京郊的风雪,终究是落了满地寂寞。
东宫马车轱辘碾过残雪,渐行渐远,将一身落寞的朝妩独自遗留在别院门口。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眉眼间,凉得刺骨,方才被萧景宸冷待的委屈、憋屈、无奈,层层叠叠堵在心口,压得她呼吸发闷。
她立在原地许久,望着马车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茫然无措褪去,慢慢沉淀出一片清冷的通透。
方才那一场隔空对峙、无声冷战,萧景宸赌气离场,却彻底点醒了她。
她转身,重新踏入寒意森森的别院屋内。
一室寒凉,方才被打断的氛围依旧僵滞。
玉瑶握着那罐早已失了温度的暖汤,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忐忑。
方才萧景宸骤然出现的压迫感,她真切感受得一清二楚,也瞬间懂了——沈清晏这趟探望,不算体面,更算不上庇护,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尤其是方才她情急之下攥住沈清晏手腕的举动,已然彻底惹怒了那位阴晴不定的储君。
玉瑶抬眸,望着缓步归来的少年,刻意放软了眉眼,语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世子,方才……是我唐突了。三皇子他……”
她试图挽回局面,想借着柔弱无辜的姿态,让沈清晏心生愧疚,一如既往护她周全、替她辩解。
可这一次,朝妩的心绪再无半分波澜。
肌理深处残存的旧痕执念,在方才萧景宸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被狠狠刺痛、彻底震散。
那股缠绕许久、被倾心咒桎梏催生的本能护念,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彻底归于沉寂。
她静静看着玉瑶眼底刻意伪装的惶恐,清晰看透了这份柔弱之下的算计与试探。
从前的拉扯、动容、不忍、偏袒,皆非本心。
是咒术缠身,是神魂烙印作祟,是过去的自己身不由己,一次次为这份虚假的可怜沉沦。
如今咒术真相大白,因果脉络尽数清晰,她挣脱桎梏,清醒通透。
朝妩神色平淡,语气疏离无温,再无半分往日的怜惜温和:“无事。”
简简单单两字,彻底划开了所有牵扯。
玉瑶敏锐察觉到了沈清晏的变化,今日的他太过冷静、太过疏离,再也没有从前那般事事包容、处处偏私的模样。
“汤凉了,便不用喝了。”
朝妩淡淡垂眸,目光掠过那罐冷透的暖汤。
字字清晰,句句决绝。
不是绝情,是彻底断念。
今日这一趟京郊之行,是为亲手斩断心魔源头,如今目的已经达到。
玉瑶脸色瞬间苍白几分,眼底的慌乱愈发浓烈,急切开口:“世子,你……你这是何意?”
朝妩微微抬眸,眸色清冷淡漠,无波无澜,“不过是一场虚妄执念罢了。”
昔日所有偏护,皆是咒术误我,与情分无关,与你无关。
话落,她不再多言半句,转身便走,步履从容坚定,没有迟疑回顾。
身后,玉瑶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底最后一丝依仗彻底崩塌,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她终于真切察觉,自己最后、唯一的退路,彻底断了。
别院的风雪,彻底隔绝了过往纠葛。
……
与此同时,疾驰回宫的东宫马车内,氛围全然不似外人所见的清冷沉闷。
车帘严密垂落,隔绝风雪与俗世,也藏住了萧景宸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他倚在微凉的车壁上,墨色眼眸低垂,唇角那抹隐忍的浅淡笑意,迟迟未曾散去。
方才的刺痛是真的,可后来的回甘,亦是真的。
他一遍遍回放方才的画面:她情急之下脱口挽留的急切、追至车前轻声唤他的柔软、被他冷落后僵立风雪中的落寞。
她慌了,她怕了,她在意他的误会,舍不得他生气。
这份隐秘的笃定,足以抵消方才撞见牵手画面的所有酸涩与难堪。
一旁的宁安抱着怀中熟睡的小白猫阿雪,眨着清澈的眼眸,回想方才别院门口的场景,懵懂出声:“皇兄,方才沈世子好像很怕你生气呢,特意追上来唤你,看着好委屈呀。”
无心一语,恰好戳中萧景宸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他眸底暗光微闪,淡淡应声:“嗯。”
她是委屈,是无措,更是心虚。
不是做错了事的心虚,是怕他难过、怕他疏离的心虚。
宁安歪着脑袋,继续轻声说道:“明明是皇兄突然冷着脸走掉,沈世子都没来得及讲话,皇兄是不是太凶啦?”
萧景宸垂眸,掩去眼底的偏执与温柔,语气依旧清冷自持:“不凶,他需要长长记性。”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卑微道歉、刻意讨好。
他要的是她彻底斩断过往牵绊,是她清清楚楚认清本心,是她往后余生,眼底心底,唯独只剩他一人。
一路归途,萧景宸看似静默无言,实则心底早已盘算分明。
他不急,他可以等。
等她放下所有傲娇,等她主动来东宫寻他,等她认认真真给他一句解释、一句坦白。
这一场拉扯,从来都是他稳占上风。
她的慌张、她的挽留、她的落寞,早已暴露了所有心意。
马车稳稳驶入东宫宫门,缓缓停稳。
萧景宸率先下车,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无波无澜的模样。
无人窥见他方才心底的暗自回甘、暗自窃喜。
他嘱咐宫人好生送宁安回殿休憩,自己则转身步入寂静的书房。
进门一瞬,眼底所有浅淡笑意尽数收敛,只剩沉沉的幽暗与偏执。
他抬手示意,暗处暗卫悄然现身,垂首待命。
“去查。”
萧景宸声线低沉微凉,字字笃定。
“自本宫离开别院后,沈清晏与玉瑶,再无半句交谈、半分接触,即刻回禀。”
他要确认,她是真的彻底断念,而非故作疏离、假意收场。
暗卫领命,转瞬隐入夜色。
不过半柱香时辰,暗卫折返复命,声音恭敬清晰:“回殿下,沈世子自您离去后,当即与玉瑶郡主划清界限,言辞决绝,没有多留片刻,转身便启程归府,玉瑶郡主独自留在别院。”
听闻此言,萧景宸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
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醋意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他就知道,他的小狐狸,从来通透清醒。
此前所有的拉扯动容,皆是旧躯烙印作祟,而非本心所向。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依旧不肯轻易放过她。
冷战还要继续,别扭还要僵持。
他要让她好好体会一番,被人误会、被人冷待、被人置之不理的滋味。
要让她牢牢记住,往后余生,万万不可再让他承受半分酸涩难堪。
……
另一边,南潘王府。
朝妩乘车归府,一路心绪沉沉,却愈发清明。
踏入院中,府内依旧是安稳平和的模样,亭台落雪,庭院静谧,褪去了此前归府的热闹喧嚣,只剩岁月安然的沉静。
可她心底的那点憋屈,始终盘旋不散。
她立于廊下,望着院中皑皑白雪,在心底暗自腹诽,满是傲娇的不服气。
明明是他不问前因、不听解释、一味脑补生气。
明明是他太过偏执、胡乱吃醋、自我折磨。
她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错处。
她去别院,是为了结旧债、斩断心魔,从未有过半分旧情复燃、半分怜惜留恋。
那一场失手的触碰,不过是旧躯残余执念的最后作祟,与她本心毫无干系。
可他不分青红皂白,冷脸相对、转身就走、闭门不答,任由她独自立在风雪之中难堪落寞。
朝妩骨子里的倔强与傲娇彻底被激起。
她绝不主动去东宫寻他。
绝不低头、绝不讨好、绝不主动解释。
若是他始终不信,那便继续冷着好了。
她也有脾气,也会委屈,也会赌气。
风雪落尽,天色渐晚。
皇城两端,两处庭院,一对别扭之人。
萧景宸在东宫静坐等她低头,笃定她心底有他,迟早会主动寻来。
朝妩在王府负气僵持,倔强不肯服软,暗自憋着一口气。
两人心意相通,却偏偏无人肯先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