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别院的穿堂冷风骤然灌屋,携着雪后的残霜,一瞬吹得室内温度骤降。
木门被风撞得轻晃,簌簌的落雪从门框缝隙簌簌坠落,满地碎白。
萧景宸立在门口,一身玄色大氅落满薄雪,周身冷意森森,沉戾气场死死地压住整座院落。
他的目光没有起伏,却精准钉死在屋内那两双交握的手上。
掌心相扣,指尖相抵,安静、贴合、刺眼!
无需前因,无需后果,无需谁先谁后、谁逼谁诱。
这一刻的画面,便足够狠狠扎进萧景宸的心底,将他刺得粉碎。
其实他早在半刻钟前就到了。
马车行至京郊岔路,远远瞥见停在别院外的南潘王府规制的马车。
那熟悉的鎏金纹饰、沉稳车架,落入眼底的一瞬,他心底的郁气便瞬间翻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发沉。
他当时便知——她来了。
明知今日雪晴,她必会寻机会来此,明知她要见玉瑶,明知这一切都是咒念印作祟、都是身不由己。
可理智通透是一回事,眼底撞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明明可以掉头去别处,明明可以避而不见、自守清净。
可他偏偏没有。
人心最是执拗,尤其是萧景宸这般天生矜傲、骨子里偏执成性的人。
他揣着一腔自欺欺人的侥幸,任由马车在风雪外徘徊伫立,迟迟未动。
他在等,等自己心底那点荒唐期待落地。
等什么?
或许是等她只是路过,或许是等她并未入内,或许是等自己多虑、是自己瞎吃醋、是自己日夜乱想空折磨。
可最终,所有侥幸尽数落空。
他亲眼看着那抹清隽少年身影踏入别院,亲眼看着她奔赴这场旧约,亲眼看着自己最不愿见的画面,扎扎实实撞入眼底。
宁安公主抱着怀中的雪白小猫,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皇兄,这里就是玉瑶姐姐幽禁的别院对吧?我许久未见她,想去瞧瞧她。”
单纯的宁安全然不懂此间暗流汹涌、爱恨纠缠。
萧景宸本欲止步。
理智反复告诉他——别进、别瞧、别听、别自取其辱。
可他的身体,却先于所有理智,不受控制地抬步,一步步跟着宁安往里走。
一步一步,踏雪迎风,走向那桩早已预知、却依旧扎心的画面。
踏入屋中这一刻,萧景宸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致的自嘲与寒凉。
自讨没趣。
真是自讨没趣。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通透。
可他偏偏要亲自来见证、亲自来刺痛自己、亲自来品尝这份酸涩难堪。
萧景宸,你活该。
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非要来亲眼受罪。
满屋寒风寂寂,气氛僵至冰点。
玉瑶最先回神,指尖骤然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怯意。
她最怕这位储君的冷眼审视。
朝妩亦是心神骤紧。
她能清晰感知到门口那人身上炸开的戾气,沉默、冷冽、不怒自威,比往日任何一次对峙都更让人窒息。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这只是旧痕作祟、只是本能拉扯、她本心无念、无牵、无半分旧情复燃。
可萧景宸根本不给她半分机会。
他眸底寒色一敛,多余一句都懒得再说。
下一瞬,他抬手猛甩宽大玄色大氅。
衣袍带起凛冽寒风,扫过门槛、扫过满地碎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疏离与怒意。
他转身即走,脊背挺拔冷硬,步伐决绝,从头到尾,沉默无声,一句言语未留。
“三皇子留步!”
沈清晏温润的嗓音仓促响起,脱口而出,带着几分急切与无措。
她想喊住他,想解释那句千言万语攒在喉间的“你听我解释”。
可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决绝的背影掐断、堵死、碾碎。
屋内只剩玉瑶慌乱的声音,带着刻意柔弱的慌张,仓促填补死寂:“世子……”
无人理会。
朝妩指尖猛地用力,挣开玉瑶的握力。
两只手骤然分离,彻底断开那刺眼的画面。
她后退数步,眉目清冷,对着玉瑶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平和:“姐姐,失陪。”
话音未落,她已然提步,快步追着那道玄色背影而出。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
他带着满腔误会、满心酸涩、一肚子闷气离去,这桩心结若是今日不解,往后便是无尽拉扯、加倍冷战、次次翻旧账。
屋外风雪未歇,寒风扑面刺骨。
萧景宸步履极快,早已踏出院门,稳稳踏入停在路边的东宫马车。
下一瞬,车帘利落地落下,严丝合缝,彻底隔绝里外。
将她、将别院、将所有糟心画面,尽数隔绝在外。
一层帘幕,便是两个天地。
里面是他的沉默,外面是她的无措。
朝妩快步追至马车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三皇子。”
马车静谧无声,无人应答。
帘幕低垂,纹丝不动,仿佛车内并没有人。
她又轻声唤了一遍:“萧景宸。”
依旧死寂,依旧沉默,依旧不肯应声。
朝妩立在风雪之中,看着紧闭的车帘,心底那点急切渐渐被别扭与傲娇取代。
她本就不是惯于低头服软的性子,被他这般冷待,心底瞬间翻涌起无数嗔怪与不甘。
她在心底暗自腹诽:你凭什么不听解释?你看见什么就信什么?你以为你看见的,就真的是你以为的吗?
“你就会误会,就会脑补,就会自我折磨。”
明明是他执拗多想,偏偏还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冷淡模样,冷脸相对、闭门不理。
心底又气又委屈,可偏偏,脚底下半点挪不开步。
她恼他小气、恼他偏执、恼他不听辩解,可更怕他真的恼极了自己、真的冷战到底、真的彻底疏离。
就在她僵持伫立之际,车内传来宁安公主软糯的声音,带着冬日受凉的轻颤:“皇兄,外面风好大,太冷了。”
萧景宸淡淡应声,“好,那我们回宫。”
简简单单,利落决断。
下一瞬,车轮滚动,马蹄轻踏,马车缓缓启动。
没有一丝停顿,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朝前驶去。
朝妩僵立在原地,下意识抬手,却终究无力地垂落。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漫天残雪之中,立在空旷清冷的院外,目送那辆马车缓缓驶远。
风掠过肩头,吹得衣袂翻飞,心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
酸涩、空落、委屈、无奈,百般滋味缠绕交织,堵得她呼吸发闷。
明明是他误会在先,可难受的人却是她。
明明是他不肯听解释,可被动离场的人却是她。
马车越行越远,风雪迷离视线,将那抹熟悉的轮廓渐渐拉薄、拉远。
密闭的马车之内,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萧景宸静静靠在车壁,眸底冷色尽数褪去,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浅、藏得极深的弧度。
不是怒意,不是嘲讽,是隐忍的、窃喜的、小心翼翼的甜。
他垂着眼,心底一遍遍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翻来覆去、细细揣摩、不肯放过半分细节。
刚刚在门口,她喊他了。
她明明可以沉默、可以顺水推舟、可以任由他赌气离场,可她第一时间开口唤住他。
刚刚在马车外,她轻轻
唤了他两声,音色柔软,带着急切,是真心想解释、真心怕他误会。
刚刚宁安说冷,他顺势说回宫。
她定然是气了,定然是委屈了,定然是怨他不肯听她说话。
刚刚他马车启动,她站在风雪里没走,一动不动,静静目送。
她是不是……想追上来?
她是不是……舍不得他生气?
她是不是……心底有他,所以才这般慌张无措、这般小心翼翼?
想到这,方才眼底的刺疼、酸涩、自讨没趣,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满眼、闷骚又偏执的笃定与欢喜。
他今日虽撞见糟心画面,虽一时刺痛难堪,可换来的,是她明目张胆的在意、毫不掩饰的挽留、藏不住的慌张。
值得!
风雪漫漫,马车疾驰归城。
外头是朝妩独自伫立的落寞身影,车内是萧景宸暗自回甘的温柔心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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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心口偏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