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鸠菟盖着薄被，一丝不guà躺在双人软床上。已经换过干净床单，小沐涂了橄榄油，滑腻腻的，浑身冰凉得像露水，女人贴抱着男孩，把体温传给他，“愿你的梦里只有暖阳花香。”
氦三药效将尽，沐灵菟从昏迷中渐渐过渡到熟睡，偶尔蹙眉欲哭，悸动微颤，呢喃着含混不清的细语，冰血鸠轻拍他的胸口，“我在呢！宝贝。”平息男孩的梦呓和抽搦。
无数男人的胸膛承受着女人的依偎、枕靠，甚至娇嗔的捶打，却鲜少有男人在成年后，仍能被爱人温柔拍抚。沐灵菟真幸福。
恼嫂市政厅的晨钟敲响七次，男孩终于醒来。他迷瞪瞪环看周围，困惑半秒，意识到这里是医院，主人在身边。
接下来，不必低头检查，仅凭感觉，就可知道和女友双双裸身相拥的实情。
“小沐，你醒了。”
沐灵菟羞红了脸，叹息道：“都未经人允许，就擅自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冰血鸠想立刻叫医生来，但这个时间他不在班，“你感觉怎么样？”
“口渴。请给我一杯水。”沐灵菟哑着嗓子说。
入院时医生曾吩咐，病人醒来后如无剧烈反应，即可以正常起居饮食。冰血鸠披上艾檞外套，到卫生间接了一杯可直饮温水。沐灵菟趁这个当口，用右手撑坐，倚靠在蓬松的床头软垫上，被单尽可能拖盖过锁骨位置，只露出脑袋。
“你不必起来。”冰血鸠递水过去，“我喂你。”
男孩大口大口饮尽一整杯水，“那个变态要是能像您这样一开始就肯给我水喝，说不定我就招了。”
“给你水喝？”
“开个玩笑。”男孩做个鬼脸，苍白笑容在缺损的五官上绽放，像被暴雨蹂躏过的，残伤的棣棠花，“对了！那豸勺盒子呢？”他突然慌张起来。
“不要担心，在这里。”冰血鸠指着书柜上缠着红线，脏兮兮石头状的黑色立方体。
男孩嘴角爬上喜逐颜开的得意笑容，“怎么样我靠谱吧？主人托付的事情，我咬着牙也坚持，”，脑袋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公鸡，“绝不给您丢人。”
冰血鸠心如刀割，“小沐，为什么你不供出水密码…”
“为什么？因为事关重大呀！难道说，它没有您亲口强调的那么重要？”沐灵菟皱眉，如果这盒子里的秘密无足轻重，为此受这么大罪可就有点不太值得。
“重要。但不如你！”女人又怜又气，“就算你招供了，也可以想办法补救，我宁可让整个花羽大陆承担后果，也不想你受伤。”
沐灵菟低头不语，心里有点点失望，他本想做件事回报恋人，不料竟让她心生愧疚，“幻尾鸢和沐灵荔呢？就是绑架我的那一男一女，他们哪去了？”男孩眼中腾起恨意。
“受伤逃走了。”
“两个都逃啦？”
“嗯。”
一阵剧痛让小沐呻吟起来，他用完好的右手去触摸伤口。
冰血鸠赶忙阻止，“宝贝，不要碰。医生说，你的左眼……”
“他俩还活着，”沐灵菟疼得发抖，“您更应该担心我的右眼。”
“请相信我。从今往后，我紧紧看守在你身边不离开，任何人都不可能伤害你一分一毫。”
“那就拜托主人了。”
“宝贝，饿了吗？你很久没吃东西了，我去让护士拿点吃的来。”病房里没有食物，冰血鸠自己也是两天未进水米。
“等等，别走。您刚还说寸步不离呢！”男孩拽住她，“我不太饿，只是头晕和眼痛。先给我说说情况。”
好吧，反正护士送早餐的时间也快到了，“做手术前，医生说你的眼伤，幸运的情况，一个月就会稳定，但这期间会经常疼痛。”
“不幸的话……”
“后果会难以预测，甚至可能…可能会影响另一只眼睛。”
沐灵菟伤心道：“那我可就成瞎子了。”
冰血鸠也垂头丧气，两人静默。晨风撩起窗帘，阳光便从缝隙间悄然流泻，在被单上铺开点点碎金，恍若融雪浮鎏。一时间，这对情侣相对无言，像两尊塑像，沐浴在跃动的光晕里。
“即使那样，”冰血鸠抚摸着他的膝盖，“我也会倾其所有想尽办法让你复明。退一万步哪怕你永盲，我一辈子守住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半步不离。好吗？”她关切地盯着男孩，渴盼能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些释怀和依赖。
“我相信您。”沐灵菟点点头，抬起缠着纱布的左手，“眼睛是不可能回来了，手伤应该会痊愈吧？”
“医生说，如果感染严重，要截去。”冰血鸠抱住男孩，心疼地安慰道，“我认真护理，你好好配合，但愿不要发生最坏的情况。”
回想起昨日剜眼灼肤的剧痛、受缚遭辱的羞耻、惶然绝望的煎熬，此刻却被女友牢牢护在怀中，那份久违的安全感勾出心底残悸，沐灵菟只觉鼻尖一酸，眼眶倏然发烫，呜呜哭出声来，“幻尾鸢和沐灵荔，主人万不可饶恕他们！我恨死了。”
“放心吧宝贝，鸢荔不仅与咱俩有私恨，也是毒蝎的仇敌，他们是圣鸽联盟的人，还想劫夺豸勺盒，公会不可能放过他们。”
“不懂这些。反正我受了这么大的罪，这两个人必须得到惩罚。”
冰血鸠轻轻地抱着男友肩膀，注视着他黯淡的眸光，笃定道：“亲爱的，我一定让他们下场凄惨。向你发誓，当时砍杀幻尾鸢我没有手下留情，因为知道她是首恶（又是情敌），可沐灵荔横挡了一下，我犹豫他是你的双胞兄弟，只刺伤了他。当时还有个联盟的人，又打在一起……”
“您是怎么知道我被幻尾鸢抓走的呢？那个姓饰的男人又找到你了吗？”可他记得明明是赶走饰羽菸之后才遭遇表妹。
女刺客详实复述前情。沐灵菟认真听着，暂忘了伤痛。
“杛玉玉杛，现在您手里了？”
“是的。”
“几个？”
“一枚玉片，一个木手环。”
“我记得有两副的。那个溟贼莲，”男孩沉吟片刻，慢条斯理地问，“您认为这种人有几分可信？”
“虽说以利相交，变节投靠，至少他帮我救回了你。”
“幻尾鸢对我用刑时候，好像提过一句，她在你身边布置了内鬼。”沐灵菟咬着嘴唇，不确定地补充道，“也不知是真是诈。”
“如果他仍然心向幻尾鸢，就应该找时机除掉我，而不是引我到低保刑房，还杀了联盟高管。”
“虽说是我救命恩人，可是放跑鸢荔，总感觉不太靠谱。”
冰血鸠满不在乎，“最多也就算个两面逢迎左右横跳的投机分子，他挺惧怕幻尾鸢，却和你弟弟有私交。”女人话锋一转，“沐灵荔真的是你双胞兄弟吗，无论相貌肤发气质，完全看不出是一母所生啊！”沐灵菟有着深紫色头发和灰绿色眼睛，沐灵荔却是褐发紫瞳。
“反正小姨是这么说的，而且我确实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也几乎一样高。并不是所有双胞胎都相似吧。”
“但你们差别也太大啦，简直是两个族裔。”冰血鸠皓齿银尖闪烁，笑靥如花，“还有一种可能，你和沐灵荔确是孪生子，但父亲是不同的人。换句话说，”女人语气缓慢而认真，“你母亲玩得挺花，一次同时约多个男人。就像以前我那样。”冰血鸠微微耸肩，细心观察男朋友的反应。
“不知道呢！”沐灵菟无奈撇撇嘴，回避了女人灼灼探寻的目光，“谁在乎以前那些事，与我又没有关系…”
一言双指，冰血鸠悬心顿释，“他还说，你的母亲，在你们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把你们托付给她妹妹----你小姨抚养。”
“是这样没错，”沐灵菟的手伤也开始恢复知觉，疼痛驱使他将左臂搁放在床头，手面悬空，“那个男人说的话大概都是真的，我和沐灵荔幼年就被送到小姨家了，而在这之前，”男孩眉头微蹙，“我俩跟着一个女人颠沛流离，可能就是母亲吧。”
小沐回想时认真的样子玲珑可爱，冰血鸠忍不住探出手去，轻轻抚平他的眉间，“还记得她的样子吗？哪怕是某一句话？”
男孩摇头：“不记得，也许沐灵荔有印象，他一直比我聪明。嗯，您呢？听说您也是很小就离开母亲了。”
“这一点我比你幸运得多啦，”冰血鸠音调高扬，“我对她印象深刻，尤其是临别前那句嘱托，声影如昨，言犹在耳。”
“是什么？”
“‘你给我滚！’”女人得意地说。
两个弃儿相视苦笑。男孩追问：“她为什么赶您走呢？”
“不想说。”
“您想念她吗？想没想过有一天带我回去见您母亲？”
女人嘴角弯起毒笑，“不想！就算见到，我也会用当初她对我的态度回敬她。”她站起身，“我还是去给你准备点东西吃吧。”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正好护士送餐来了。”冰血鸠赶去开门，男孩趁她转身离开的间隙，目光在病房里飞快搜寻，想找一面镜子----他必须看看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模样。
被怒吼声吓了一跳，他听见女友冲着门外来客大喊：“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