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哀鹄生就一副倒霉相。眉毛下垂,眼角下吊,唇缘下弯,远远望去,整张脸上挂着三个悲惨的“八”字。此人在任何欢庆场合出现都是最扫兴的存在,但若把她放到葬礼上,那浑然天成的悲伤表情恐怕又要引人发笑,尽毁庄严。
高兴时,香哀鹄额头舒展,嘴角尽力上扬可以勉强撑到“一”的程度,那如哭似怒的笑颜,让人警惕她下一秒要打出喷嚏。尽管如此,香哀鹄仍然招人稀罕,这有一小半要归因其言寡语滞的迟钝性格,更多在于她本身就是降低他人焦虑的神奇陪衬。那张讨喜的哭丧面孔能让最自卑的圣母扔掉同情心,捡起优越感。
唯一使香哀鹄心态稍衡的是那头漂亮的碧蓝长发,光泽熠熠,像珥锵海面上通电的油。这种发色在花羽大陆并不常见,是白宝和赵本两山之间古老伥戾族①后裔的标志。
此刻香哀鹄站在沐灵菟身前,满脸愁容——换句话说面无表情的——瞪着他挣扎,扯动,咆哮。狰狞的血窟窿和红肿疮痍不足以产生心理波澜,但男孩哭嚷却着实让她烦躁。她隐约觉得自己卷入了某件复杂事端里,风险巨大,利益微薄,况且男孩的惨叫声很难听。
香哀鹄并非联盟成员,甚至编外线人都不算,她仅仅是幻尾鸢在恼嫂佣兵市场上临时雇来的杂役,佣金两薄尾,尚未付讫。
女人绕过刑案,通过观察窗看见幻尾鸢正在壁咚使者,沐灵荔一脸惊慌。
香哀鹄没有好奇心,从不关注八卦,只心心念念自己的酬劳。她看见了石桌上的两副杛玉玉杛----从祖国远道而来的宝物,即使是原料也挺昂贵,经过锻炼提纯而且验证有效,卖价可远不止两个薄尾。
小xué运动会上香哀鹄曾获跳远冠军,她自信不会比幻尾鸢天赋差。女人抬头望向天窗,目测十几米高。她把这稀世珍宝端在手里仔细把玩,看起来只是瑕疵密布的两块青玉、两个黑黢黢的木头手镯。
女人把其中一副收进怀里,另一副,手腕套上杛木,玉石贴回男孩腹部,蠢头蠢脑往上蹦。
重力变得软弱无能,她竟然一下子就碰到房梁,脱离束缚的快乐让香哀鹄笑逐颜开。男孩眼瞅着香哀鹄拱桥形的、紧闭的鲨鱼嘴开心地咧着。
鸟儿初次离巢般,翱翔云天的自由感。
第二跳,她伸手推开了屋顶窗。回落时,秀发如蓝天坠地,女人志满意得地看着沐灵菟,一言不语。男孩还在呻吟挣扎,剧痛让他无法凝神专注任何变化,甚至几乎感不到杛玉的抽能。
香哀鹄低头瞪视受害者,杀意突发,恰如小偷搬不走大物件就想损毁的那股恶作剧式的破坏欲,女人按了一下腰刀,犹豫着是否下手。男孩被杀,效能会马上消失,她就无法脱身,或者可以划破动脉,让他大出血,死之前她一定来得及跳走。
但她终于饶放了。香哀鹄“嗬嗬”两声粗鲁清嗓,将浓痰从上颚抽引到口腔,低头“噗”,吐到沐灵菟血淋淋的眼窝里。
“再见了,小朋友。”用尽全力第三次跳跃,冲出天窗。
香哀鹄刚跳离刑房,身体就又掉下来了,蓝色长发脑袋带着血雨骨碌碌坠落地面。
随后从天窗跳下一个短发武女。
“主人。”沐灵菟哀声哼叫。
先快速环视周围敌情,冰血鸠把目光落在男友身上。她的心肝宝贝惨不忍睹,像生物实验课上的青蛙一样紧绑在木案板,两臂无助张开,胸膛暴露毫无保护,从头到脚任人宰割,左眼窝被彻底破坏,猩红血洞流着蜜蜡状的稀液,手掌上大小肿泡溃烂流水,狼藉不堪。
如闷鞭狠击后背,冰血鸠站立不稳,直扑到沐灵菟身上,胸腔绞痛难当,心疼自责使她阵阵眩晕,浑身栗抖,“小沐!”
“让您不带我一起。看我被人整的,不像话…”沐灵菟嘟囔着抱怨。
女人不敢落泪,强行凝神尽快清醒,“害你的人,在哪?”她低声问,苍白手指紧握短刀。
男孩侧头示意,“门后。豸勺盒在他们手里,密码我一个字也没有说。”心中得意掺夹后怕,自己几次差一点就扛不住了,“以后,重要的事,什么也别告诉我。”
冰血鸠抬头望向屋顶,朝高窗外的人打手势,溟贼莲倏地从窗口消失。她贴脸靠门,从缝隙向外窥伺,一无所获。她刚想冒险抽开安全小窗,隐约听到渐近脚步声。
冰血鸠身贴门侧,手腕止不住颤抖。她是刺客,每次都以神经紧绷、心态从容的状态完成使命,眼下居然愤恨得几乎握不住刀。
近了。开门声。
幻尾鸢迈进刑房,刚落脚就看见蓝发死头,霎时耳边风声乍响,同时脸上吃痛,她条件反射缩身往回跑,冰血鸠跟身又一刀,沐灵荔立刻插上,权以豸勺盒拦挡,拖慢了她的追击。
幻尾鸢掩面奔逃,血顺指缝延流一地。
沐灵菟头歪向门口,看见地上秀挺的白鼻子,带着解恨的狂喜陷入昏迷。
注释:
① 定居于狰国西南山区的古老部落。恪守族内通婚戒律,人口逐年锐减,行将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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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跳跃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