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片温暖中醒来。
准确来说,是被热醒的。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紧紧贴着我,像个人形火炉,热得我后背渗出细密的汗。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灼热气息,喷洒在我颈侧。
我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麻布帐篷顶,缝隙间透出微弱的天光——天亮了?
等等,帐篷?
我不是在烽燧里,被谢九安抓着,被玉临风贴着,被赫连煌盯着,然后因为三重记忆暴击叠加疑似“金手指”爆发而晕过去了吗?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轰隆一声冲进脑海:谢九安滚烫的手、玉临风暧昧的低语、赫连煌那要吃人般的眼神、还有那该死的、闪瞎人眼的红光……
我猛地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力。更要命的是,我此刻的姿势——
我侧躺着,背紧贴着某人的胸膛。那人一只手臂横在我腰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我圈在怀里。我的左手手腕,还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握着,只是力道比昨夜轻了不少,但依然挣不开。
而我的右手……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右侧。
一张放大的、漂亮得过分的脸,正枕在我脑袋旁边的简易枕头上,离我的脸不过寸许。银狐大氅的毛领蹭着我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玉临风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但他的一只手,正不偏不倚,搭在我的……腰上。
虽然隔着厚厚的衣物,但那种存在感,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
这是什么地狱级夹心饼干睡姿?
前有狼(谢九安),后有虎(玉临风),我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
我艰难地扭过头(这个动作因为脖子被两人夹着而异常困难),看见沈清沅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依旧手里捣着药,晨曦的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像镀了层淡淡的金边。他看起来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色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诡异到极点的三人同眠场景,和路边三块石头摆在一起没什么区别。
“沈、沈军师……”我干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昨夜晕厥后,烽燧内三方对峙,险些血溅当场。”沈清沅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将军高热未退,执念深重,松不开手。赫连……那位北狄贵人,”他微妙地顿了一下,“执意要带你走。玉楼主则坚持要留人。”
“然后呢?”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打起来了?谁赢了?我现在为什么在这里?赫连煌呢?
“然后,”沈清沅放下药杵,拿起一个粗瓷碗,倒了些水,走过来,“你手腕上那印记发出的红光,似乎对‘焚心印’和某些人的……情绪,有安抚之效。谢将军的高热退了些,抓着你的手也松了些许。那位北狄贵人……”他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愣了片刻,倒是没再强行动手,但也不肯离开,就守在烽燧外。”
“至于玉楼主,”沈清沅将水碗递到我唇边,示意我喝点,“他说风雪太大,烽燧破损,不宜久留,建议转移。他的人在附近有个临时营地。谢将军的人马需要休整,那位北狄贵人虎视眈眈,僵持无益。最后,三方暂时……达成共识,先来此营地安置,再从长计议。”
“共识?”我小口喝着水,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难以置信。那三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撕了对方的男人,能达成共识?
“嗯。”沈清沅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我也觉得很离谱”的情绪,“共识就是——你不能离开任何一方的视线。所以,”他看了看我左右为“男”的处境,“就这样了。”
“……”我懂了。我就是那个“人质”兼“安抚剂”,被三方共同“监管”了。
“那、那赫连……北狄贵人,现在在哪儿?”我小心翼翼地问,尽量不惊动身后和身侧的两尊大神。
“帐外。”沈清沅言简意赅,“守着。”
我:“……”好一个守着。这是生怕我跑了,还是怕另外两位把我偷了?
“沈军师,”我压低声音,用气音问,“我手上的……这个,”我示意了一下还被谢九安握着、隐约能看到枫叶轮廓的手腕,“还有昨晚那个光,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知道吗?”
沈清沅看着我,清冷的眸光在我手腕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我左右两边沉睡(疑似)的男人,缓缓道:“古籍有载,世间有异人,身负‘因果印’。或因血誓,或因情劫,或因命格纠缠,与特定之人命运相连。印记显化,多为特殊纹路。执念深重者,或可感应。昨夜红光,或为印记感应到强烈执念与危机,自行护主,亦或……是某种牵引。”
他顿了顿,补充道:“谢将军心口‘焚心’,乃是‘因’之烙印,承受灼心之痛。你腕上‘枫叶’,或为‘果’之显化,亦可能是……另一段‘因’的开始。红光现,或可暂缓‘焚心’之痛,亦能……牵动其他身负‘因果’之人。”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了一点:我这手腕上的枫叶,是个“因果印”,跟谢九安心口的“焚心印”可能是一对儿,一个“因”一个“果”?而且这玩意儿还能感应到其他“债主”的执念,昨晚一激动,就爆了个闪光弹?
“那、那这对我会有什么影响?”我紧张地问。总不能每次都这么爆一下,然后晕过去吧?我这条小命经不起几次折腾啊。
“未知。”沈清沅摇头,“古籍记载寥寥,且多语焉不详。或许,需你自行探寻,或待……有缘人解惑。”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身边的两位,以及帐外。
自行探寻?有缘人?我看看左边昏迷不醒但抓我抓得死紧的谢九安,右边呼吸平稳但手搭我腰上的玉临风,再想想帐外那个守着、眼神能吃人的赫连煌……
我觉得我探寻出来的可能是自己的第一百零一种死法。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腰间那只手,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我身体一僵。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慵懒的、带着刚睡醒时微哑的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自行探寻?沈军师这话,可真是引人遐想……”
玉临风醒了。
他没睁眼,只是将搭在我腰间的手,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我更紧地贴向他。银狐大氅柔软的毛领蹭着我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探寻什么?是探寻这印记的奥秘,”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刚醒的磁性和一丝玩味,“还是探寻……昨夜,是谁把你从那狼崽子手里抢回来的?嗯?”
最后那声“嗯”,尾音上挑,像把小钩子,挠得人心尖发颤。
我浑身汗毛倒竖,一动不敢动。
“玉楼主,请自重。”沈清沅的声音冷了几分。
“自重?”玉临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桃花眼里还氤氲着初醒的水汽,眼尾微红,少了平日的风流算计,多了几分慵懒的魅惑,但眼底深处的锐利,却一丝未减。他侧过头,目光与我近在咫尺地对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和瞳孔中倒映出的、我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沈军师这话说的,”他轻笑,另一只手抬起,极其自然地拂开我颊边一缕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皮肤,“我如何不自重了?昨夜若不是我当机立断,提议转移,又贡献出这营地,林姑娘此刻怕是已经被那狼崽子掳去北狄王庭,锁进黄金笼子里了。我守着她,防着某些不轨之徒,难道不是……功德无量?”
他说“不轨之徒”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帐外,又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我身后依旧昏迷、但手臂牢牢圈着我的谢九安。
“你!”我被他的歪理和这过于亲密的姿态弄得面红耳赤,想反驳,又怕吵醒身后的谢九安,只能压低声音怒道,“你把手拿开!”
“拿开?”玉临风挑眉,非但没拿开,搭在我腰间的手反而收紧了些,让我整个后背都贴在了他怀里,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我若拿开,林姑娘这细腰,怕是要被谢将军勒断了。昨夜他高热惊厥,力道失控,可是死死抱着你不放,若非我……及时帮你调整姿势,疏通气血,你这会儿怕是要喘不过气了。”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配上他那张漂亮脸蛋和暧昧的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那、那也不用你抱着!”我试图挣扎,但浑身无力,这点挣扎在玉临风看来,恐怕跟小猫挠痒差不多。
“嘘……”玉临风忽然将一根手指轻轻抵在我唇上,触感微凉。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用气音说,“别乱动。谢将军刚退热,需要静养。还是说……”他顿了顿,气息拂过我的耳垂,“林姑娘其实,更喜欢被谢将军这样抱着?”
“!!!”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厮怎么这么会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玉临风。”沈清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冷意,他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根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寒光,“林姑娘需要休息,请你放开她。”
“沈军师这是要对我动手?”玉临风依旧笑得漫不经心,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搭在我腰间的手却纹丝不动,“昨夜那狼崽子要抢人时,不见沈军师如此紧张。怎么,对我这救命恩人,反倒要兵刃相向了?”
“昨夜若非你言语刺激,局面未必会恶化至此。”沈清沅针锋相对。
“我言语刺激?”玉临风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沈军师莫非觉得,对赫连煌那种疯子,好言相劝有用?若不是我点破他心中最痛处,让他短暂失神,你以为,单凭你和谢九安手下那些残兵,拦得住他和他那些狼卫?”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而我,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昏迷但搂得死紧的谢九安,右边是醒了但明显不打算讲理还搂着我的玉临风,面前是拿着银针、眼神冰冷的沈清沅……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就在这尴尬(对我而言)又紧张(对沈清沅和玉临风而言)的时刻,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狼靴踩在雪地上的独特嘎吱声。
帐篷帘子被一只布满伤疤、骨节分明的大手,粗暴地掀开。
清晨凛冽的风雪裹挟着一道高大挺拔、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挤了进来。赫连煌披着一身未化的寒霜,碧绿的眼眸如同雪原上的饿狼,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上这“三人同眠”(在他看来)的诡异景象。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镣铐,死死钉在玉临风搭在我腰间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玉临风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赫连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半面狼头刺青下的肌肉,却在微微抽动。碧绿的眸子里,风暴在汇聚,那是暴怒到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可怕平静的前兆。
他没有看沈清沅,也没有看昏迷的谢九安,甚至没有看我。
他只是盯着玉临风,用那种嘶哑低沉、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你,的,手,在,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带着血腥气,硬生生挤出来的。
玉临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甚至带着点挑衅。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我往怀里又带了带,让我几乎半靠在他胸口。然后,他抬起头,迎着赫连煌杀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用一种能气死人的慵懒语调,回答道:
“取暖啊。”
他甚至还故意用指尖,在我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北狄苦寒,赫连兄是知道的。我这人,最怕冷了。”
“……”
我感觉到赫连煌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了冰点以下。他肩头那只雪鹄,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啼叫。
而玉临风,依旧笑得像个勾魂摄魄的妖孽,仿佛完全没感觉到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杀意。
沈清沅默默收起了银针,后退半步,一副“你们打,我看着,必要时抢救林姑娘”的冷静模样。
我:“……”
救、救命!有没有人能把我打晕,让我再穿回去切个蛋糕冷静一下?!
现在晕还来得及吗?在线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