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在他人眼中，事发甚至不到一秒。导弹精准地命中了两人。
寂静。
导弹落下。
一片寂静。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有一声从胸腔发出的轻轻闷咳。
在所有视线的焦点之中，救世主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一点鲜红的血从他嘴边溢出。
那点醒目的红没有立刻流下，而是先在唇缝间洇开，将原本淡色的唇染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饱满。
然后，一道血线才缓缓地，带着某种眷恋般的迟滞，沿着他干净的下颚线滑落。
那红色太艳，像是一条有生命的，小小的红蛇，蜿蜒过白玉般的皮肤，每一寸留下湿热的，亮晶晶的痕迹，惊心动魄得像径直毁坏了一副完美无瑕的传世名作，又像是正因此，断臂维纳斯才会殿堂永久铭记。
救世主仍是美的，甚至比之前更美。那种神圣的美被这抹血色一激，从静态的画变成一出活生生的，活色生香的悲剧。
佘洄目不转睛。
他近乎是在以一种欣赏的角度观看着这幅由他亲手制造的悲剧，几近如饥似渴。
那滴血盈盈落下。
落在佘洄的衣襟上。
佘洄的衣襟是极浅的白色，丝绸的质地，本就柔得像一汪月光。那滴血砸上去的瞬间，没有溅开，而是在绸面上滚了滚，像是一颗不肯安分的，滚烫的红豆。
紧接着，它才被丝线吸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边缘渗出蛛网般的红丝。
一朵暗色的花就这样在月白里无声地绽放了。
在数人无声颤动的视线下，救世主慢慢松开环着佘洄的手，后退开一步。
佘洄也随之放开那只原本揪着救世主衣领的手。
在无人开口的沉默中。
佘洄后知后觉般垂眸看向自己胸前的那个绽放的红点，打量那朵救世主亲自为他献上的花。
他衣襟上的那抹红还在慢慢扩大，像一颗被刨开的，小小的心。
他胸前一烫，错觉般像是被洛铁滋滋地在胸前印了一下。
佘洄神色莫测，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计谋得逞的满意？反击后的快意？还是认为救世主不过如此的不屑？
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佘洄无动于衷般的神色下。
静静地瞧了一会儿，佘洄又抬眼看向救世主。
那张白玉般的脸上，唇边还残留着一线未干的刺眼血痕，衬得那张脸愈发不似活人。
佘洄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救世主听到佘洄开口，似是在讽刺的明知故问，又似只是在单纯不解地发问：
“救世主……也会流血吗？”
“……”
救世主浅浅呼吸着，没有作答。
周围的人仍陷在泥沼般的震撼和触动中，呆在原地。
就在刚才，救世主以一己之力接下了那枚导弹。
也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那颗导弹明明爆炸了，命中了，可他和他怀中的佘洄都毫发无损。
不，联想到那丝嘴边咳出的血，救世主应该还是受伤了的。
可即便如此。
用肉身接导弹……这还是人吗？
一时间，周围没有一人动弹。
他们都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待救世主是好。
原先在救世主重伤后对其进行救治，收容的计划自然无法实行了，而眼下也看不出救世主对此事到底是何种态度。
佘洄的话像是一种火上浇油，有的行动员甚至在心中心惊胆战地祈祷佘洄不要再说了，如果真的激怒救世主，这种能硬抗导弹的家伙，他们要如何对抗？
所有人都希望救世主能快点做出反应，无论是发怒，失望，又或是质问。什么都好，只要能做出点反应。
而救世主……
救世主逐渐理解了一切。
先前作为诱饵的小孩只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又或者为了刻意引起他的反感。佘洄赌的，或者说刻意设计好的，正是救世主按捺不住主动找上门的时刻。
利用人性，利用救世主自身的性格，利用周围的人以及佘洄他自己的性命，最后成功实施了他的计划。
这是一个多么精准，又多么走钢丝般的计划。
如果救世主没有关注PDD绞杀异兽的行动，如果救世主没有选择主动找上门，如果救世主在导弹来的那一刻自行离开……只要有一丝偏差，佘洄的计划都不会成功。
但没有如果。
佘洄比他想的更了解救世主。他的计划成功了。
可真正造成这一切的，真正帮助佘洄成功的，是佘洄的计划有多么精彩绝伦吗？
不，救世主想，根源在他自己。
是他习惯自己的强大后不由自主对他人心生的轻视，是他见识到敌人的弱点后对其产生的偏见，是他明知不是很妥当仍一意孤行下的不以为然。
所以他才会一步步踩着佘洄的计划，直至步入佘洄的陷阱，就像自傲于有着翅膀，身姿足够灵活的笨鸟一头撞进放置了小米的支筐。
救世主静静地立在那，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般久久不语。
众人屏息等待着救世主的反应，心中忐忑凝重。
少顷，救世主终于有动作。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没有看向周围严阵以待的PDD行动员们。
他也没有抬手去擦唇边的血痕，甚至没有皱眉，没有去看佘洄胸前那朵属于自己的血花，好似那是什么与自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只是抬眸看向佘洄，看向眼前这个疯狂的男人。
佘洄……
什么样的人会设计出这样一个计划？
救世主眼中没有愤怒。
他不怒，不怨，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佘洄。
随后，他轻轻垂下浅金色的睫：
“我怜悯你。”
佘洄：“……”
佘洄：“……？”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窒息。
在全场瞠目结舌的哑然中，佘洄像是没有听清般，标准微笑道：“你说什么……？”
明明受伤的是他，明明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血痕，可他的姿态，他的眼神，他说话时的语气，却让佘洄觉得——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这么说？！”
救世主的目光带着一种令人无处遁形的力量，佘洄意识到时这句话已脱口而出。
他胸前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脸色比挨了一拳还难看。
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他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随即猛地伸手，想再次抓住救世主的衣领。
可这一次他没抓到。
救世主恰到好处地后退了一步，正好让佘洄的手落了个空。
“你什么意思？！你竟敢、竟敢。”
怜悯我？
落空的手在半空握紧，一寸一寸攥成拳头。
佘洄难以忍耐地绷紧脊背，逼着自己直视救世主。
他本欲按下内心的波涛，也几乎成功了，可那双眼，那双眼……
“不许这么看着我！！！”
佘洄忍到极限，话从牙缝里挤出。
“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这一次是我赢了，是我让你受伤、让你流血了！！”
他全然没了自己之前那种一切尽在把握之中的风度，像是急于证明，辩解什么一样，语速快到几乎咬到舌头：
“是我算准了你的每一步，是我完全看穿了你，是我……”
他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想要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强硬控制住自己停留在原地，专注到几乎执拗地盯着救世主，不放过救世主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想要从中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救世主却没有听。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像已经说完了一切自己想说的，便自觉没有继续留在这的理由，该离开了。
霎时，佘洄像是被冻结了般静止一瞬，嘴中滔滔不绝的话也蓦然停止。
“不许走。”
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诡异的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咆哮更令人脊背发凉。
“我们之间还没完。”
他盯着救世主的背影，说。
救世主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在他的身后，与那声语调平直，仿佛只是一句普通的无力的挽留不同，佘洄的表情已经扭曲到骇人的地步。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蹙眉，肌肉也没有变形，整张脸依旧可以甚至称得上英俊，但就是有伪人般的扭曲与不协调缠绕在他的脸上。
他的瞳孔放大到近乎全黑，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那黑色洇开，吞没虹膜，吞没整个瞳孔，吞没那其中属于人类的，可以被称为理智的光。
佘洄就用这双近乎全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法控制地痉挛，指尖发白，细细抽搐，与此相对，他身体的其他的部分都很静，整个人像是已被压抑、逼迫到极限。
他想，转过来，转过来，我们还没说清楚。
你不能就这么逃走，你不能……
但那个背影连停顿都没有，脚步很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发疯的从容。
救世主毫不留恋，头也不回。
甚至彻底离开前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就和来时一样，眨眼间无声无息地便消失不见。
什么都没有带走，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这么，走了。
佘洄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刚才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着，像在确认空气里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他发丝凌乱地缠绕在耳旁，也吹散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的脸空白得可怕。
“……”
风吹过佘洄干涩的眼睛，带来一丝幻觉般的酸痛。
良久。
佘洄转身，披在肩上的制服外套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
伴随着规律，稳定的脚步声，他在自己的车前站定。
车身倒映出他自己清晰又模糊的模样。
即便因车子的弧度倒影有些扭斜，他看起来也依旧很平静，体面。
其实也没什么，对吗？
这次没能留下救世主，他还有下一次。
救世主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他总会有机会……
“Bang!”
佘洄一拳砸在车窗上。
随着一声炸开的巨响，佘洄终于撕下那层优雅的皮。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回响：“救、世、主！！！”
坚实的防弹玻璃将他的狂怒一口吞了进去，没有裂痕，没有凹陷，连一丝颤抖都没有，车窗无动于衷地和之前一样倒映出男人困兽般的面容。
佘洄死死盯着倒影中的自己。
可倒影只是看着他，那么完整，那么冷静，又那么可笑。
痛恨猛地顶上来，燎烧他的肺腑。
佘洄感受不到皮肉下指骨的疼痛，整个世界中仿佛只剩下他胸口越烧越旺的的癫狂。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又把拳头举起。
“佘司令——！”
惊慌的呼喊姗姗来迟。
*
另一头，救世主，不，尤里安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
重新变回普通的黑发黑眼，尤里安侧身躺在床上，慢慢抬手捂住作痛的胸口。
嘶……
【你还好吗？】
【导弹对现在的你来说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洛杜尔的声音没有以往的吵闹，反而透着股忧心忡忡。
尤里安顿时笑了：“别担心，死不了。”
【……】
【我错了】
洛杜尔忽然说。
【我应该在第一时间就阻止你们接触的】
“这怎么能怪你？”
尤里安艰难地翻了个身，正面仰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
“是我擅自抱有期待又擅自失望，吃到苦头也很正常。”
他叹气地说，“不过现在也不晚。”
“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尤里安没有抱怨什么，只是有些懊恼，洛杜尔却对此显得耿耿于怀。
【但不是以你受伤为代价！】
【他竟然伤到了你，还是丧心病狂地用导弹炸你！】
尤里安忍不住又笑了：“这伤又不重，算什么？”
“你知道的，虽然会有点痛，但很快就会好了的。”
在他的救世之旅中，这种程度的伤连前100都排不上。就连痛，都无法和他刚到这个世界自己断自己手时相比。
甚至要不是他来这个世界的时间还是太短，他连这点小伤都不会受。
“而且你不是说过吗？佘洄是反派，伤害作为敌人的救世主也是理所应当。”
尤里安借用了洛杜尔自己的话反过来安抚道，又接着乐观地说：
“我们每一次任务都成功，这次也不会例外！”
“相信我，这只是我们救世中途的一个小插曲，一个翻身，就过去啦。”
说着，尤里安打了一个哈欠。
话是这么说，但刚刚处理导弹那一下还是极大消耗了他的能量，让他此刻有些像是累过头般的昏昏欲睡。
在外人面前还要维持救世主的形象，回到只有他和洛杜尔的地方，尤里安不免松懈下来。
他模模糊糊地阖上眼，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现在……让我休息一下吧。”
尾音落下，尤里安也彻底闭上眼。
清浅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规律地响起。
【……】
洛杜尔静静注视着黑暗里尤里安睡梦中的容颜。
好一阵子，他放低了声音，轻轻道：
【好梦】
【明天，一定会是一个好天的】
*
“早上好！”
尤里安快乐地说。
“早！”被招呼的人自然地回道，转过头，高兴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担忧，
“你的脸色怎么好像有点白？发生什么了吗？”
“有吗？”尤里安摸摸自己的脸，“可能因为是昨晚没睡好吧。”
他昨晚虽然没做噩梦，但总觉得梦到了很多，可当他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另一边，也有人面临了差不多的疑问。
“您……恕我直言，您昨晚睡了吗？”崔心思冷静指出。
佘洄闻言眼皮都不抬，继续处理着公文，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无聊到连反驳都没有必要。
……只要忽视他眼下恐怖的青黑的话。
崔心思：“……”
他在心中不住叹气，还是开口道：
“明明如愿得到了救世主的数据，为何您看起来不开心？”
“PDD内部对您此时行动的做法也是多有议论，认为没有必须与救世主作对的必要，并对您拿自己冒险的行为颇有微词……”
佘洄没有任何反应，手上的动作连一秒的停顿也无。
崔心思顿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接下来的长篇大论，直接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书写声。
一种无声的拒绝。
“……”
崔心思默默看了佘洄片刻，突然抬手拿出手机。
“喂？”他拨通号码，“尤里安，对，是我。”
“佘洄想就之前发生的事和你道歉，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空，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他笑道。
低头办公的佘洄和电话那头的尤里安齐齐一顿。
崔心思：“我们就约在警局旁最近的那家‘绿洲’，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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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