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会做到。”
韦浣烛不禁重复。
杨寂露出笑,双手包着他的,道:“一切。”
两人将话说开,韦浣烛也就收起外放的情绪,眼看到了午时杨寂也就没再走,而是留下来陪着韦浣烛。
吃过午饭后喧水园静得出奇,一应下人俱被打发出去,偌大庭院树木蔽日,几线日光却依旧找到路口泄出。
跳到青石地,跃上石桌,扑进相拥而眠的两人。
韦浣烛被日光闹得脸红,无知无觉地蹭着脸深埋杨寂怀中,身下人感受到细微的动作,浅笑着抬起宽大衣袍为他遮住恼人的光线。
他想起睡前一事,韦浣烛还怕自己睡觉不老实或者因体重压坏了他,怎么也不肯上来。
最后还是亲了一通软了身子得以被杨寂得逞。
难得的静谧时光,两人一时不察睡了很久,等吉祥大着胆子敲门说有人来找杨寂谈事,这才醒过来。
而当杨寂走后韦浣烛独自一人窝在躺椅上,只觉这夏季日头每天都是懒洋洋的,照得他也懒洋洋的,且大脑什么也不想,人都要变傻了。
韦浣烛事业心又起:“七星。”
“世子。”藏匿在暗处的七星出声。
“去查查杜继元的行踪。”杨寂说杜继元跑了,那他正好让七星抓回来,亲手了结了。
他又问:“百目怎么样了?”
“百目身上剑伤已养好,能跑能跳。”
韦浣烛回忆着那幅画面,少时一身骑装张扬肆意地骑马射箭仿佛就在昨日。当时狩猎他能被杜继元轻易抓到,就是怕伤了百目。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实力逃出,最坏的结果就是与上次一样一口气吊着,没想到杨寂先坐不住。
“你不必在此守着了,从今日开始杨寂就是我们韦府的准姑爷了。”韦浣烛眼眸和日光一样暖一样亮,“去告诉父亲一声进展,让他提前适应一下。”
“……是。”
韦浣烛心情好,下午带着吉祥一起拜读杨二少爷的“巨作”,学习到天昏地暗。
也是直到此刻,吉祥才知道原来韦世子这里不止一本书……而是一整套!
可学习使人疲惫,就连韦浣烛也不能免俗。
杨寂归家洗漱后都没来得及亲热一番解解馋,就见床上俊美男子睡了过去,一副累到极点的样子。
确保身旁人真的熟睡,杨寂没有上床,而是悄声拿起外衣套上出了门。
月色稀薄,府内新栽种的柳树轻晃枝条,伴着杨寂一路晃到了杨父僻静冷清的院子。
墙角梨树树根下大堆白色,腐烂入土,日日滋养着它的生命所在。
杨琮文坐在屋内看着书,见是杨寂有些出乎意料,他没想到这个儿子竟是这般等不及。
“父亲,上次归家入祠堂时我就告知过您,此生哪怕不能与韦浣烛两情相悦长相守,亦不会再任你摆布。”杨寂毫无缓冲、毫无铺垫说出。
自唯一疼爱自己的母亲过世后,杨寂即彻底封闭内心,对周遭一切不闻不问。但他始终记得母亲临终前的话:“寂、寂儿要活下去,与寥儿不、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从不敢忘。
所以哪怕少时被父亲一股脑灌输时亦未阻止,假装听话就能护着自己与廖儿平安长大,并获得钱财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很值。
可直到遇见韦浣烛,杨寂才惊觉自己也会脸红惊痴,甘愿为他献上自己拼命获得的一切。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在做什么,一切一切的答案不过是韦浣烛三字。
眼前少年仿佛一眨眼就长得如此高,肩膀亦如此宽阔,可却不是为杨家而立。
哪怕到了现在,杨琮文亦不愿相信自己倾尽心血培养的孩子是如此这般,抛却家族利益,罔顾父子之礼。
“到了如今地步,你觉得还有退路吗?”杨琮文阴着一双眼,将书重重砸下,“我从小教你君子六艺,识人之明,将杨家的未来掰开揉碎讲给你听,如今你一句不会任由我摆布就完了吗?”
“杨寂。”他说。“这辈子都不可能。”
“父亲。”
那是与杨琮文有五分相像的脸,二人俱都面如霜色,更是像了七八成。
“当时年幼护不住母亲让她遭奸人所害。”杨寂竭力控制自己因发怒有些颤抖的身体,“如今,你千不该万不该去找浣烛。”
且他不敢想,如若韦浣烛真的被父亲那一番话所影响,会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强闯而出。
答案是肯定的。
本质上,韦浣烛与他是一样的人,决绝非常。
幸好,韦浣烛爱他,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父亲。”杨寂眼中燃着火,他今天就是要彻底打碎杨琮文的幻想,“那日拜祠堂受罚并非我对杨家心有愧疚,而是我在向让你苦找半生日夜不能寐的方珺牌位说话。”
“我说……”杨寂扯出笑看对面烂人的满脸菜色,“母亲,我有了喜欢的人,会好好保护他、尊敬他。绝不像杨琮文一样……”
“狼心狗肺、宠妾灭妻。”
八个字一声比一声重,重到杨琮文站不稳。
“……在哪?”杨琮文红着一双眼,此刻也不管杨寂与韦浣烛的事了,杨家的荣耀亦被抛诸脑后,他只想知道……方珺的牌位在哪。
杨琮文喘着粗气问出这个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牌位在哪?!”
“在哪!!!”
杨寂不顾身后疯喊摔打声,伴着浓重夜色轻抚路边垂柳,动作温柔,生怕碰坏了一样。
母亲很温柔,手也巧,常常折下柳枝编成环戴在他的头上,再蹲下浅笑着拍他的头,也会如平常人家母亲一般换上简便服饰陪着自己放风筝。
廖儿牙牙学语,杨寂扮鬼脸逗母亲与弟弟开心,每每回想起眼眶都会不自觉泛酸。
韦浣烛也很温柔,手也巧。
母亲去世后他偷偷溜出家去摩谙寺祭拜,祈求来生母子缘,只因被强行留在饭桌上时听那个小妾说这是最灵的一座寺庙。
第一次来,他不出所料地迷路了,深山密林,极难辨别方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小孩,锦衣华服,由于背着身看不清脸。他正欲走过去问路,就见他倏地转身直愣愣撞向自己。
不知为何他着急走,刚刚编织好的花环扔到杨寂怀里,他边跑远边喊:“对不起啊!那个花环就当赔礼送给你了!”
杨寂一屁股坐在被阳光照射的滚烫的地面,双手撑着向后看,轻薄的鹅黄纱衣因他跑动荡起,速度快地压弯了两旁花草。
杨寂手中花环更是惨不忍睹,许是被那人不知轻重的手法采摘,哪怕紧紧编在一起也在不断往下掉着花瓣。
“陈伯……”韦浣烛跑过来拉着陈伯的手,一张小脸跑得红通通的。
陈伯心疼地拿出帕子替公子擦了擦汗,假装看不见他湿红的眼眶,想抱着他上马车离开这伤心之地。他说:“公子,我们回去吧。”
“不。”韦浣烛拒绝并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过后他告诉陈伯在原地等他又飞快返回刚刚那处。
那个人早已起来,只是一直未动盯着手里的花环。
杨寂似有所觉地抬头,韦浣烛不设防与他对上了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啊?”韦浣烛手里动作不断,低头找到好看的花就差杨寂去摘。
杨寂不说话。
韦浣烛自小就是个闲不住的,他不说话那我就一直说。
“我来这里见一个长辈,现在见完了马上就要离开。”韦浣烛撇撇嘴,“要不是专门回来给你赔罪,我现在都到家了。”
杨寂依旧不吭声。
“难不成你是个哑巴?那你有好朋友吗?”
杨寂摇头。
“那……要和我做朋友吗?”他也没有朋友。
杨寂小鸡啄米点头。
“嘿嘿,那你记得明天带着花环来找我啊!”终于有了朋友的韦浣烛兴奋地转着圈,笑声比树上的鸟都要清脆。
可还来不及进一步介绍自己就远远看见陈伯在找人,他直接把半成品怼到他手里:“那我们就是朋友了啊!”
杨寂怀抱着两个花环,笑着开口:“朋友……”
“朋友……”
朋友。
韦浣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古早的梦,那个小孩的面容经十余年时光早已模糊不清,不过却是少时最欢乐的时光之一。
父亲将希冀他回家的韦浣烛关在寺庙外,韦浣烛走了很远,最后找了个地方又偷偷躲着哭了很久,怒抓一大把花草发泄,最后又将它们一一捡起来编了个花环。
耳尖听见身后声音转身跑着离开,不想却撞到了人。
过后又鼓起勇气说出交朋友,可当他第二天再去摩谙寺的时候,找了一天都没有找到那个人,只觉和学堂里的那些人一样,都是大骗子……
从此,他也不再需要朋友。
“什么朋友?”
原是韦浣烛回忆时不自觉将那句朋友说出,杨寂进来时恰巧听见问了一嘴。
韦浣烛上前一步习惯性地埋入杨寂肩头,感受着一扑而上的凉度,与床侧一般无二。
证明着杨寂一夜未归。
“没什么,就是想起小时候犯傻,刚见一面就吵着要和那人做朋友。可谁知人家根本没有把我当朋友,整整等了他一周都没出现。”韦浣烛如今大了,现在甚至能当个玩笑话讲出。“可能我小小年纪气场太强,那人害怕了吧。”
后腰手臂又收紧几分,两人紧紧相贴,只听杨寂轻声开口:“或许他有什么事吧,就比如小时候父亲对我很是严厉,有一次发现我偷跑出去直接关了我一个月。”
“喏。”杨寂带着韦浣烛的手划过脖颈,落在他曾摩挲的伤疤处。“这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十鞭一次不少。”
韦浣烛心疼得不行,他不敢想那时候的杨寂是怎么挺过来的,藤鞭韧极,只一下就痛不欲生。
不对。
韦浣烛现在才觉哪里不对,他微偏头看去那里:“怎么多了一道?”
杨寂一时懊恼只觉忘了那新疤让韦浣烛发现,又不想他太担心:“是上次归家入祠堂时留下的,早就不疼了,就是看着吓人。”
“你也知道我皮糙肉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清,我……!”
杨寂倏然睁大了眼,脖颈处不期落下一抹轻柔,温热、细腻,细细密密的轻吻不断落下,不掺杂任何**,却足以激起他记忆深处。
骑马逃出客栈后,韦浣烛曾骗他玉冠擦脸而过,如今如出一辙的触感再次袭来,他才恍悟。
那亦是一个吻,时隔多年突破干涸朋友界限的一个吻。
“不疼了,以后都不会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