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很高兴,全府的下人都看得出来。
因为就在今天,他的大儿子刘新归与儿媳元衿时隔半年回家了。府内下人忙得热火朝天,只为给两人接风洗尘。
“归儿,一切可好?”刘宗坐于主位看向右侧的儿子儿媳,说出埋在心底许久的话。
刘新归与旁边的妻子对视一眼,随后含笑道:“爹,你就放心吧,好好的呢,都好好的呢!”
“哈哈哈好好好!”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衬得左侧插不进去话的刘耀一家像个外人。
刘耀好不容易插进去个口,却依然端着一副长辈架子:“归儿啊,你说你和侄媳一走就是大半年,也不给家里来个信,让人担惊受怕的。”
他身子歪斜不正,吊儿郎当的样子亦被那个叫作小争的孩子学去,一比一复刻。
刘新归听到这位大爷的对话,抬眼挤出一个笑:“是侄儿不是。”
过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礼貌询问:“堂哥还没回来吗?赌没的钱应该还上了吧?那些人也不能一直揪着他不放啊。”
“断指没什么,要是再送过来一条腿可就不好了。”
说到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刘耀尴尬一笑不再多说。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就不用说那些有的没的了,你们一路车马劳顿快去休息吧。”刘宗看两人之间氛围不对,立马在一旁当和事佬。
刘新归刚要起身拜别,只见妻子有了动作。
元衿从回来行礼过后就一直未曾说话,此时却乍然开口:“小争,过来让伯母看看你长高没有?”
刘丙争自觉放下手里的糕点,一路小跑过去,扒着元衿的腿仰起头:“伯母,有给小争带好玩的吗?”
元衿消瘦骨感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宠溺一笑:“当然有。”
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帮他戴上。
“小争,这个东西可要好好戴着,它可是花了好多好多钱呢。”
刘丙争原本不屑的眼神顿时放亮:“谢谢伯母!”
一家人其乐融融了好一会儿,聊完天回各自院子休息,只等晚上的聚餐。
“所以,聚餐时发生了什么?”韦浣烛一腿弯起靠坐在墙壁上,听狱门外的刘新原讲述家事。
也不知道刘新原怎么说服七星被放出又是怎么进来找他的,韦浣烛打探的目光毫不掩饰。
情形真是好不怪异。
狱内昏暗潮湿,阳光艰难挤进,落于身前时也只有那一片,眼见着被浮灰扑了满面。
刘新原愣怔在原地,似是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我刚刚回到家。”
刘新原日夜兼程,早已没有了翩翩公子的样,只一张还算干净的脸能让门房认出那是他们家二公子。
不等通传,刘新原直接闯入,最后还是被下人急急忙忙拉住,这才换了方向从书房改为去饭厅。
“风沙过,胡杨矗。元氏子,战至死。这是我元家百年家训,不容你玷污!”
“你刘耀,枉为尊长!我元家世代守卫幽州城,岂是你一句家道中落、木头牌子可以掩埋?”
是他嫂子元衿。
刘新原倏然停住脚步,挥退一旁因为听到不该听的而落冷汗的小厮。
刘耀在外卑躬屈膝,可一到小辈面前。
不,是到刘宗一家前,那是端足了架子。
在外借着刘宗的名头作威作福,回府更是颐指气使。
“你这是什么态度?”刘耀重重摔杯,面带讥讽:“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嫁进刘家这么多年,你可有诞下一儿半女?”
“所谓的元家孤女,还不是靠着我们刘府养你!天天惦记着那些鬼,他们是能活过来吗?!”
一旁的刘大夫人搭腔:“是啊小衿,这也就是我们刘家家风正,否则你是要被休的!”
“而且那个孩子死就死了,可能只是和我们家没缘分罢了。”
孩子,听到孩子元衿眼含热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
元衿近来心情不好,饭席上也不多话,只时不时笑着应和,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
她只是不希望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其他人。
呵。
多可笑啊。
可现在,元衿不想再忍了。
从前,为了家庭和睦,她忍;为了丈夫与公公好做,她忍。
如今,她想为了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与自己,要一个说法。
元衿抬臂伸手,指着一侧踩凳子蹦跳快要爬上桌的刘丙争,声声泣血:“难道不是他把我的孩子害没了吗?”
什么?
刘新原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目无尊长,不懂礼数,小小年纪更是害人之心疯长,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好孩子!”
元衿大声喊出,情绪激动导致体力不支踉跄几步,被身后的丈夫托住。
她只是想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害她的孩子。
明事理、守本分,管理偌大的一家子,对长辈尊重、对小辈爱护。可是到头来,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见不到。
“可是他活下来了,不是吗?”
“什么?”元衿猛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刘耀,疑心是自己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的孩子被害没活下来,竟是怪他命不好?
两行清泪终是无声滑落,夏季闷热,一连串的水珠落于地面竟是一瞬不见,轻而易举地被吸干,落不进任何人眼里。
“好了。”刘宗无声叹气,知道今天的团圆饭是吃不成了。
“归儿带小衿回去歇息吧,旧事就不要重提了。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太计较了,况且小争还小呢,你做伯母的说几句就得了。”
刘耀眼中含嗤地看向对面发疯的女人。
这边的刘新归揽住情绪激动的妻子,眼神复杂难辨,拍了拍肩膀安抚:“回去吧,娘子。”
“不行走!”刘丙争跳下凳子大喊。
这个坏女人竟然敢说他,这个家里只能有他一个孩子,刘府的一切谁也不能与他抢。
他握手成拳,蓄力打出。
元衿身心受损反应不及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攥紧身旁男人的手臂。
刘新归身手敏捷大跨步上前,替妻子挨下一拳。
趁众人反应不备之时,他快速转身掐住刘丙争的脖子,用力捏住。哪怕众人一哄而上想要将他们拉扯开,刘新归也紧抓不放。
他心中涌起后怕,不敢相信如果自己没拦下这一拳,衿儿会怎么样。
“三年前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了,现在又赶上来送死?”
刘耀和其夫人见状用力拍打刘新归,看着呼吸不畅马上就要断气的孙子,嘴里破口大骂:“你疯了吗?!刘新归!他是你的亲侄子啊!”
“畜生!你就是个畜生!”
刘新归面色阴沉道:“给衿儿道歉,给阿宝道歉!”
阿宝,是那个孩子的名字,寄托了他与衿儿的全部爱意。
却依然没留住,每每午夜梦回,两人都会相对而泣。
是不是天上的神仙看不得阿宝被这么多人喜欢,给收回去了。
就连鬼神之说,他们也不希望阿宝受苦,地府那么黑、那么冷,阿宝还那么小,他会受不了的。
刘丙争扒着脖子上的大手,努力睁开眼,突然眼皮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害怕地垂下手,渐渐停止了挣扎。
“啊!你快放开!小争要不行了!”刘大夫人疯魔般叫着,甚至疯狗一样上嘴咬刘新归的手。
鲜红湿热的血液冒出,顺着手腕淌过黏在地上,混着灰尘形成一层保护黏膜,护着流入地底心灰意冷的元衿。
他三年前就想这么做了,刘新归双眼发红,额头、脖领处的青筋暴起。
刘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刘耀身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开口:“跪下道歉。”
刘耀如梦初醒,赶紧拉着妻子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
“是我们对不起小衿,对不起阿宝,求求你快放了小争吧。”
两人全然没了之前唯我独尊的样子,头发散乱如乞丐,衣物沾灰不再光鲜亮丽。
刘新归感受到身后妻子轻轻地拉拽,放开了手,却在走之前留给他们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
他扶着妻子慢慢消失在众人眼前,不顾身后再次张牙舞爪起来的两人。
院内乱成一片,院外刘新原与刘宗穿过熙攘人群对视。
“什么时候回来的?”
父子俩坐在屋门外的石阶上,仰头望月喝酒。
刘新原收回视线,指腹摩挲瓶身花纹,他还有些回不过神,这几天的每件事都冲击太大了。
“为什么……”刘新原停顿片刻后开口:“不告诉我嫂子的事。”
他游山玩水亦时常与家里通信,可每回信的结尾都是——一切安好,勿念。
“她最是识大体了。”
刘新原知道,简简单单一句话,诉说的是元衿几年来的无尽委屈。
是刘家对不起她。
猛地灌下一大口酒,有些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被刘新原用袖子擦掉。
他突然开口:“贺贵妃正在计划刺杀你。”
“知道了。”
刘宗的神情出乎刘新原的意料,仿佛早有所觉,但也没跟他解释过多,只是交代下去。
“这几天你不要在家住,去咱们家以前的宅子住。三天后夜半再回来,到时候我会给你一封信,拿着它去上京,自会有人主动找你。”
“爹,你在计划什么?”刘新原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心慌。
“切!”刘宗使劲拍了拍身旁的儿子:“说了你也不懂。”
刘新原直接当着他爹的面翻了个白眼,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作为次子,顶上有大哥撑着,他什么都不用管。这还是第一次接到任务,他希望能好好完成。
举起酒壶,和他爹的碰了碰,刘新原故意说:“那您老不要太想我啊?”
刘宗轻轻抚摸刘新原的脸颊,趁其不备捏了捏脸颊肉,天黑看不清甚至凑近了大半。
“爹,你干什么呢?”刘新原不好反抗但嘴不闲着。
“原儿瘦了,一定要多吃饭,多睡觉,好好活下去。”
刘新原无力滑落,掩面而泣。
不知道什么时候,韦浣烛起身来到他身边,哪怕在牢狱待了许久,面色也不见疲累。
他告诉刘新原:“这是信里写的,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耳边哭声怎么也止不住,似乎要将这几天来的痛苦尽数释放。
伴着哀痛之音,韦浣烛斜靠在栏杆上望着窗外月亮,亦有些思念父亲。外人不敢轻易直视的眼,此刻却染上几许忧愁。
他缓缓抬手,努力抓握,皎洁月光泻出指缝,一丝不留。
同一轮圆月带不去满腔思念,同源血脉经久入心。
快了,马上就要结束了。
棋子满盘,胜负马上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