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负责人姓周,四十七岁,在行业里浸淫了二十多年,技术出身转管理,骨子里带着一种“我什么没见过”的倨傲。方案汇报到第三版,他坐在会议桌正中,把打印好的方案书往桌上一推,声音不大不小:“这版也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技术部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程子卿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们回去调整”,便带着团队离开了甲方的办公楼。
回公司的车上,谁都没吭声。程子卿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林清寒靠着车窗,侧脸映在玻璃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刚刚入职一周,便跟着团队来处理这个棘手的项目。
那天晚上,程子卿在办公室待到将近十一点。她重新看了前三版的方案,脑子里反复转着周总那句话——“数据够漂亮。但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教科书。”
程子卿揉着眉心,正打算关灯走人,手机屏幕亮了。是林清寒发来的消息:
“程总,明天上午方便的话,我想单独汇报一个思路。”
程子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林清寒带着一沓手绘的草稿纸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她把草稿摊在程子卿面前,讲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前三版的方向——不是修补,是重构。放弃了甲方一直纠结的那套框架,从底层逻辑上换了一种技术路径。
“这个方案的风险在于,如果通不过,这个项目就彻底没戏了。”林清寒说完,看着程子卿。
程子卿低头翻着那些草稿,纸张边角有些卷,字迹却工工整整。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清寒帮自己改作业——密密麻麻的批注写在空白处,笔迹一点没变。
“你有几成把握?”程子卿问。
“七成。”
程子卿点了点头:“准备材料,下周约周总。”
第四次汇报,周总听完林清寒的讲解,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了一句:“这个方案有意思。”
方案通过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清寒几乎住在了甲方现场。
程子卿偶尔去现场巡视,总能看到林清寒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敲代码。有一次程子卿中午过去,发现林清寒的盒饭没怎么动,米饭都干了。
“你午饭就吃这个?”
林清寒抬头看了程子卿一眼,:“大家都是这个,忙起来没顾上吃。”
程子卿没再说什么。开车去生活区买了一份汉堡和一杯热奶茶,放到了林清寒桌上。
“程总,你不用——”
“你是核心工程师,饿坏了,项目谁负责。”程子卿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林清寒看着那个背影,摇头笑了一下。
三个月后项目顺利验收,周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近年最扎实的一次交付。试运行的数据跑完,一切指标都优于合同约定。”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公司附近一家中餐厅的大包厢。
项目经理端着酒杯站率先起来:“林工,这次全靠你,我先干为敬。”
林清寒站起来,杯子里是啤酒,她抿了一口,微笑得体。
然后是市场部,然后是项目组的几个年轻人。林清寒每人都只喝一小口,但架不住人多。程子卿坐在对面,看着林清寒杯中的酒被添了又添,脸色也从白皙变成了薄粉,眼尾微微泛红。
“林工,来来来,我再敬你一杯——”技术部的一个老员工端着酒瓶走过来,不由分说地给林清寒面前的杯子又满上了。
林清寒笑了笑,伸手去端酒杯。
程子卿站了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林清寒身边,伸手按住了那杯酒。
“林工酒量不行,这杯我替她。”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程子卿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端酒的老员工愣了一下,赶紧笑着说:“程总好酒量,好酒量——”
旁边的人跟着打哈哈,气氛又热闹起来,但大家的目光都偷偷在程子卿和林清寒之间转了一圈。
上级给下级挡酒,不合常理。但程子卿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林清寒酒量不行,她一直记得。
程子卿放下酒杯,低头看了林清寒一眼。林清寒坐在那里,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有酒意带来的水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种了然。
程子卿的手还搭在杯沿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你不能再喝了。”程子卿说。声音不大,只有林清寒听清了。
林清寒点了点头,把面前的空杯翻了过来,扣在桌上。
程子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跳得很快。包厢里的灯光暖黄,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填满了空间。她端起自己面前的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敢再往林清寒那边看。
但她知道,林清寒一定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