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姜目淮料是验证了心中的猜想,蓦地重重吸了口气。
呼出时,喉间却意外涌上一股反酸。
“我……”声线有些颤抖。原来是想对白臻说既然你未婚夫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可那三个字眼卡在嘴里。她说不出口。
视线内,陆霁英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碘伏,浸满深褐色的棉签被白臻主动接了过去。
草草涂抹,白臻应她:“姜小姐,再坐一会儿吧。”
她该以什么心境留下来呢。
姜目淮轻轻敛眸,目光瞥向敞开的大门外,说道:“很晚了。”
该走了。
“白小姐好好休息,别送我了。”
房檐上方那两盏壁灯凝聚成一簇小点,眼前却晕出一道模糊的光圈。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大门。
姜目淮攥住伞柄的手,指甲在不知不觉间嵌入掌心,留下一排狰狞的月牙痕迹。
走吧。
快点走吧。
“姜小姐。”
久违的低沉男声贯穿耳膜,姜目淮一怔。
她很想装作没听见,可皮鞋沉闷的叩地声却愈发清晰。
姜目淮双腿灌铅般,执拗地顿在原地,慢慢转过身,陆霁英的身影在眼里逐渐放大。
冷漠的眉眼,明明就是一样的。
“你的钥匙。”
他伸出右手,掌心上摊着一串挂满各种吊坠的钥匙。
“掉在沙发上了。”
别墅大门,白臻还站在那里。姜目淮视线与她对上,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捻起那副钥匙,生怕与男人有一丝一毫的皮肤接触。
“谢谢。”
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客气、有分寸。
姜目淮睫毛微颤,不敢再看他。
-
回去公共停车场的这段路程,姜目淮走了好久好久。
夜色拉下帷幕,僻静的别墅区,偶尔响起几道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上了车,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白臻家逗留太久。手机显示了三通弟弟的未接电话,语音留言说让她别担心,他自己煮好饭了。
姜目淮放下手机,迅速开车驶离。
回到家已近八点,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开门声亮起。一道机械女声播报着“欢迎回家”,重复了两遍。
姜目淮换好拖鞋,抬头便看见直愣愣站在客厅中央的姜北澈。
“晚上吃了什么?”她朝他走去,轻轻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又在写东西了。”
“嗯。”姜北澈伸手,摸索着,搭在她肩膀上,“吃了电饭煲焖饭,我还给你留了一份。”
“对不起啊小澈,姐姐今天没赶回来。”
“没关系的,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像为了印证他的独立,他松开手,兀自往厨房的方向移动,“姐,你以后不用总惦记着我。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姜目淮盯着他缓慢的脚步,鼻尖突然一酸。很久以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快快长大,催促着时间跑快点,再快点。可一眨眼,连小澈都二十七岁了。
曾经半大的人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闹糖吃,现在却已经足足高了她一个头说着要独立。
她当然清楚他在想什么。
“姐,还是温的。”
姜北澈动作小心地扫过一排整齐码好的碗碟,轻车熟路取出姜目淮专用的瓷碗。
“好了小澈,我自己来吧。”
“你去坐好,我马上就过来。”
姜目淮倚靠在厨房门边,确定他自己没问题后才转身走向餐桌。进来时随手乱丢的钥匙串,此刻躺在桌角。
上面似乎还残留一股陌生气味。
“姐,筷子。”
被姜北澈出声提醒,视线移动,才发现他举着筷子的动作不知道维持了多久,手都有些颤抖。
姜目淮接过,专心吃饭。
“明天还要去Landry家吗?”
“不用。他们要回去给家里老人祝寿。”姜目淮抬眼,提醒他,“周三我就和你说过,明天不是还要一起去听音乐会吗。”
“对哦,我给忘了。”姜北澈嘴角一扬,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最近事情太多了。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姐,那个童话集出版的事好像有眉目了。”
“是吗。”她对上那双无神的眼睛,“有人和你联系了吗?”
“嗯。下周一,出版社的人让我下周一过去。”
“他们不过来吗?”
说完,姜目淮突然意识到自己欠缺考虑。对等的合作关系,哪有要求人家这么多的,情况再特殊也不可能花时间特地跑一趟。
“但是周一我要去学校上课,你自己能行吗?”
“你别担心我。”姜北澈顺着桌沿左边一路摸过来,总算在角落摸到了冰凉的手机,他举起扬了扬,说,“有这个,很方便的。”
“嗯。”
这顿饭吃得潦草,收拾好碗筷,姜目淮便回房间去了。
有人陪着聊聊天倒也算好,现下四周只剩空寂的黑,落寞感当即重重一锤。
太阳穴胀痛着,平躺仿佛都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清楚地知道这种不适源于什么。
脑海里闪过白天一幕幕的片段,画面定格,那张英俊的脸逐渐有了实感。
其实她已经快忘记陆霁英的样貌了。
这是实话。
堪堪有个大体的模糊印象,记得他五官立体,记得他下唇线有一颗很淡的痣。
以前,他的眉眼也会如此冷漠吗?
姜目淮翻了个身,烦躁地拢起薄被。
手机响起就寝提醒,十点五十了。
可一闭上眼,那些杂七杂八的画面和想法全都蜂拥而至。决堤的洪水,是止不住的。
他回卢门多久了呢?和白臻又谈了多久?
为什么——
会像不记得她了?
分手时她确实够残忍,残忍到他即便奄奄一息还不忘警告她。
姜目淮你够狠,你最好祈祷我死绝了,不然我一定让你比我痛苦百倍千倍!
可现在,他好像彻底忘记她这个人了。
-
刺眼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渗入,侵扰本就睡眠不佳的人。
宿醉都未有过的头痛感。
姜目淮无奈盯着天花板放空,直到视线渐渐清晰才从床上爬起。
推开卧室门,一下便能听见客厅电视机里的早间新闻播报。
“九月二十一日,陆氏集团宣布……”
啪——
电视机突然被关掉。
“姐,你起来了。”姜北澈从沙发上起身,问道,“吃早餐吗?”
“听着电视还能知道我起来了?”
“我听到开门的声音了。”
难怪有感官代偿的说法,他这耳朵,简直比得上兔子。
姜目淮径直朝餐桌走去,掀起菜罩:“是楼下桃姨的包子吗?”
“嗯。桃姨看今天是我去买还多送了我一个。”
“你吃了?”
“吃过了。”
“今天还要写作吗?”
“如果你有安排的话也可以不写,本来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那中午我们出去吃吧。”姜目淮转头看了眼阳台窗外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我听说京怀广场这两天有集市活动,出门散散心吧。结束以后正好散步去剧院。”
姜北澈点点头。
趁着吃早餐的时间,姜目淮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攻略,这就是作为一个比较宅的本地人的鸡肋之处,想找一家好评多点的餐厅还需要借助外力。
前前后后参考了近十家店的评价,最终才确定去京怀广场附近一家新开的泰式海鲜火锅。
两人简单收拾好,十点多出门。
店里没有意想中的人多,但这顿饭吃得还算满意。结束用餐后,太阳到达最热烈的时刻。
姜目淮从包里拿出墨镜给姜北澈戴上,姜北澈牵着她的手,两人走得很慢。
初秋的凉风吹不散此间热气,绿色银杏枝叶茂密。
“陆总。”
黑色迈巴赫缓缓行驶在阴凉道路上,视线范围,清晰可见散步的一男一女。
“开过去。”
-
虽是小型的集市活动,但来的人依旧不少。姜目淮和姜北澈买了些羊毛毡材料,最后还在一个摊位前调了瓶定制香水。
从京怀广场到卢门大剧院,沿街穿过人民公园,人行道上有一些摊贩摆卖街头小吃,因为还不太饿,所以他们就只买了点甜品垫肚子。
抵达剧院门口,验完票,姜目淮带姜北澈落座。提前半小时,许多座位都还空着。
安静地等待静场,没一会儿,前厅大门突然簇拥着进来四五个身着西装的人。
观众席传出一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姜北澈拍拍她的手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姜目淮这才抬头去看。
一位戴眼镜有些上年纪的老者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身散开,出现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他目光直视前方,气定神闲听老者说话,没任何动作,只唇角略带笑意。
走到第一排落座,姜目淮视线随之落定,结果,看到他身边的位置上已然坐着白臻。
白臻今日穿了一件款式简约的蓝色衬衫,长卷发披着,倾身过去和他说起悄悄话。
灼烧般,姜目淮迅速瞥开。
“姐?”
“没什么,看起来像是领导来了。”她说。
“这样啊。”
谈话声止,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挪动至第一排那两个醒目的背影上。
道理都懂,庸人不该自扰。
可真面临内心深处那点好奇时,泛滥成灾的窥探欲压根收都收不住。
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穿,还要犯.贱地一遍遍重复。
姜目淮死死抿着唇,连音乐会何时开场都没注意。
一曲毕,一曲启。
舒缓的音乐,此刻反而产生无法宣泄的负作用。
她忽然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
很多年前,她劝慰自己,没关系的,只要陆霁英好好的就行。
现在亲眼见证他的好,她为什么又会有种难以言状的失落感呢。
煎熬的两个小时,直至谢幕。
姜目淮搭在扶手处的手臂被人轻敲,回过神,听见姜北澈说他想去洗手间。
她敛了眸,起身带他出去。
“看见熟人了?”
“没有。”陆霁英淡然地收回视线,抬腕看了眼手表,对她说,“十分钟,不出来我就先走了。”
白臻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一手拎包一手捧着大束君子兰快步往后场走去。
陆霁英慢条斯理地起身,理了理衣摆,随即离开剧院。
拾级而下,路旁人行道稀稀疏疏站着几个人在等车。
陆霁英淡漠地扫了一眼,低头打开手机,提醒助理十分钟后开车到剧院门口。
偶尔有行人从背后走过,浓郁的香水味扩散。
“姐,我们打车回去吗?”
陆霁英抽离的思绪蓦地回笼,精准捕捉到另一声轻轻的嗯。
“去那边等吧。”
他偏过头,看见姜目淮牵着她弟朝相反一端走去。
隔得不远。
“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可是我感觉你今晚心情不好。”姜北澈没说,因为往常听完音乐会她总是乐于分享她的感受,可今晚她实在太安静了。
姜目淮反复刷新手机订单上的行程,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姐。”
“我可能有点——”她本想一笔带过,偏头间,视线却不小心瞟到了路灯下那道修长的身影。
微弱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只让人感觉冷漠。
他兴趣恹恹地把玩着手机,似乎是在等人。
姜目淮想说累,可下意识止了声,只怔愣地盯着那处。
直到,男人蹙眉抬起了头。
下一秒,两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