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客留在斋中,沈微月和韩芳林也有了暂时出去玩的机会。
他们倒是不敢走的太远,只带着孩子在关中四处游览,并不敢东出函谷,生怕张掖出了什么事,驰援不及时。
总之束手束脚的。
“总比一直待在张掖好吧。”韩芳林抱着段琼衣,蹲在一个卖小泥人的摊子前面,笑着对沈微月说。
昨日接了一桩刺杀,赚了点银子,今天恰好给孩子买玩具。
他捏着段琼衣的小手,冲着慈眉善目的圆脸胖老板晃了晃,柔声问:“小雪,你喜欢哪个?”
段琼衣怯生生地看看师叔,又去看沈微月的脸色,苦于年龄小,没什么自己的主见,生怕家人们嫌弃自己,最后把手使劲往袖子里抽,想要挣脱韩芳林。
他力气太绵薄,挣扎不开,就垂着头,软绵绵地说:“我、我不喜欢这个……”
三岁的孩子不该懂得太多事情的。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韩芳林也是被孤舟客从街上捡回来的,对此也深有体会。
“不喜欢就算了。”沈微月俯身下去,点点摊上最漂亮的那个小泥人,“这个拿下来,我要了。雪儿,这个师父送你可好?”
段琼衣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个小泥人,想伸手去碰,但是又不敢,一扭头别开目光,为难地看着韩芳林抱着自己的腰的手指。
沈微月也不觉尴尬,付了钱就自己收了起来,叫韩芳林起身继续走:“长安城就是繁华啊。”
韩芳林耸肩表示不同意:“皇帝横征暴敛,又能繁华多久。”
三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时不时拉些闲话,扯东扯西的。
左右一介江湖人,饶是说着漂亮的官话,也带着无法摆脱的草莽气息。又是从张掖来,不会高谈阔论政治如何如何。
茶楼里总有醉汉爱扯着别人谈天说地。
尤其爱对那些不知苍天高黄地厚的江湖人说话。
“外地人吧,你们两个?”有人大着舌头凑到桌子前,对着沈微月指指点点。
沈微月脾气还行,笑了一下权当揭过,继续给段琼衣递糕点吃。
韩芳林放下糕点,冷眼看着那个男人,双手也收进袖子里,指腹摩挲着刀柄,思索下一步该做什么。
闹市杀人太惹人注目,但是朝廷中人管不着江湖之事,这类事情韩芳林算是有经验。
沈微月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了一下韩芳林的袖角,示意他冷静。
“我竟不知,喝茶也能醉。”韩芳林冷不丁冒出一句。
他发火的时候沈微月不完全能管的住。
男人摇摇晃晃地回去了,从自己的桌上拿了一壶酒,踉踉跄跄折返回来,最后一脚没走稳,砰一声砸在桌上,酒壶却牢牢抓在手中。
酒液溅出来了一点,被沈微月不着痕迹地拭去。
“不就是酒吗,喝。”男人抬手拿起沈微月的茶杯,泼掉了其中的茶,并斟满了酒。
韩芳林立即怒目看着自家师兄,无声警告“你敢喝酒就死定了”。
沈微月先前就贪杯,一喝酒就耍酒疯,耍完就乱吐乱性,不管哪种结果韩芳林都受不了。
“我家里人管得严。”沈微月讪笑一下,把酒杯推远,没敢喝下去。
那个醉汉好像缠上他们了,还想继续劝酒,韩芳林不想惯着他,抬手把刀拍在桌子上,桌子震了两下,醉汉迷蒙着眼睛去看,见寒光凛冽,酒醒了一半。
“江湖人啊,哈哈。”醉汉提着酒壶后退了两步,明显忌惮韩芳林,“两位大侠,你们可要去看长安大比?”
沈微月从被孤舟客捡回来就混迹江湖,十几年来还真没听说过什么只存在于话本中的武林大比。
师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彼此都没听过。
韩芳林慢悠悠收了刀。
“听说是玉川公主她夫家创立的什么天枢阁,到处办什么武林大比。”醉汉含糊不清地说,“玉川公主都知道吧,打仗贼厉害的那个女中豪杰。要我说不还是一介女流……”
玉川公主是个将门女,前两年外敌来犯,她凭着统军打仗的本事力挽狂澜,获封了公主,她夫家陈家也跟着鸡犬升天,成了驸马,不过家中无人任官。
而那个陈家,恰巧是阖闾城陈家。
“陈以汝来找过我们吧。”韩芳林侧目看向沈微月,又笑着向费力抬头努力听懂大人说话的段琼衣说,“陈驸马可是你陈姨姨的亲兄弟,日后见到了,要喊‘前辈’。”
段琼衣眨巴着眼睛,没听懂一个素不相识的贵人怎么和自己扯上关系的。
一旁的小二举着块木牌飞速过来,往他们桌上放了几页纸,匆匆说了句什么等会儿来解释,就急着给他人上菜去了。
纸上的讯息的确明了。
第一页似乎是给选手下注的。
“这个高凭义,阴魂不散的。”韩芳林看见第一组选手,脸都绿了,直接狠狠按了印泥,印在他对手的名字上。
横竖不赌钱,押他又何妨。
沈微月粗略看了一眼,发现都是近来小有名气的江湖新秀,怎么也是是打架,没什么看头。
小二恰时端着盘子回来,指着纸张热情地介绍:“二位大侠看一看,这是天枢阁第一届长安大比的名录。咱们江湖中人啊,动不动就是这个剑仙那个剑仙的,谁是真剑仙啊——不知道!”
他一拍手,引得周围客众一片起哄:“天枢阁做东,说只有天下第一才配拿剑仙的这个噱头。下个月,咱们江湖上的第二位真剑仙就要出现啦!”
有看客放下茶杯,大声问:“大比不是还没结束吗,第一个剑仙谁啊!”
小二刻意一咳嗽,浅浅卖了个关子,装模作样的摇头晃脑。
大家都等的着急了,他才说:“当今的天下第一,自然是无相斋的孤舟客!陈驸马早已把牌子送过去啦!这还用辩驳吗?”
大家果然安静了下来。
韩芳林仔细阅读了那几页宣传纸,发现什么长安大比启封大比都是第二轮赛事,疑心自己错过了什么,屈指敲敲桌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纸张:“喂,现在不能报名了吗?”
小二郑重点头。
报名上个月就结束了,下旬就要比最后一轮,中间自然不可能插人进去。
“大侠若是想争天下第一,不如等明年吧,陈驸马说了——”
韩芳林嗤笑一声,丢了那几页纸,当着满座客人的面傲然开口:“天下第一?我韩芳林什么时候死了,天下英才配争这个名头;只要我活着一天,谁也别想拿到。”
他稍微停顿一下,补充道:“除了师父。”
茶楼一片寂然。
沈微月和韩芳林方才都见了启封大比名录上有雪从霜的名字,决定去抓人。现在狠话放完了,也确实该出发。
二人稍微整理衣角,沈微月俯身抱起段琼衣,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直到他们走远,才有人骤然惊呼:“——韩芳林?!他是韩芳林?!”
“韩芳林有孩子了?!”
天枢阁大比要分三轮;第一轮是在二十八个大小城市中同时举办,分组对决,优胜者进入第二轮复赛,范围缩小在十四个城市中。最后一轮决赛暂时没有敲定举办的地点。
沈微月觉得大抵逃不离长安。
拨浪鼓对于三岁的小孩子来说已经过时了,而对二十一岁的韩芳林刚刚好。
甫一抵达启封,他就央着沈微月买了一堆小孩玩具,段琼衣往往不屑一顾,韩芳林倒是玩的不亦乐乎。
鼓点咚咚作响,与脚步声相应和。
参与大比的侠士们可以住在陈家安排的客栈里,自然也能自寻出路。
沈微月摸路的本事还是有的,找到雪从霜落脚的客栈不算难。
倏然间血溅五步,刀锋一闪。
他淡然收刀入鞘,对那抱孩子的妇人稍一颔首,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恶霸的尸体,回头颇为礼貌地向韩芳林伸手。
韩芳林没接,抱着段琼衣直接从尸体上跳了过去。
妇人脸上尚且带着被恶霸拖拽时惊恐的表情,愕然地看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被一辆马车拦下了。
“喔——”一个姑娘以手拢口长啸起哄,半边身子从马车里探出来,不知在喊什么。
她看起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姑娘,活泼漂亮,杏仁眼、鹅蛋脸,宝蓝色劲装。她吸引了沈、韩二人的注意后,又开始使劲招手,示意他们到这边来。
沈微月走到马车前,行了一礼。
“我是山阴班氏第六子,班则。”姑娘热情地介绍,一边强行打开了车门,从车子上跳下来,“敢问两位大侠尊姓大名?”
车里还坐着一个十五六的少年,极为腼腆,只瞟了沈微月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纸。
山阴有个班家沈微月还是听过的。
“久仰。我是无相斋沈微月,这是我师弟韩芳林。”沈微月微笑着介绍道。
韩芳林撇过脸,不想跟别人打交道。
班则愣了一下,然后发疯一样去拽车里那个人:“快出来快出来!活着的韩芳林!”
车里的少年手里的纸洒了一车,被拽着袖子往外拖,本人却抵死不从,班则越往外拽他,他越是往里缩。
“他又不会吃了你!快出来!”班则用了大劲,试图以蛮力取胜。
姐弟二人拉锯了好一会儿,最终听得嗤啦一声,少年的淡蓝色袖子直接被扯断了半截,班则惯性使然跌坐在地上,她弟弟也重重撞在马车壁上。
沈微月听着这个动静觉得挺揪心的。
班则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爬起来,尴尬地推上车门,对沈微月说:“抱歉,我太激动了,我弟这个人不爱见人。我是想说——我很久以前就听过韩大侠武功何其高强,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段琼衣,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孩子,于是尴尬地笑了一下,俯身去捏他的小脸:“哈哈,韩大侠,你儿子真可爱。”
“这是我师侄。”韩芳林白了她一眼,“班姑娘不待在山阴,来这边干什么?”
班则见韩芳林转身不看自己,绕着他转了两圈,冥思苦想了半天,从袖子上撸了个金臂钏下来,递给沈微月:“我也没备什么礼物,值钱的就这些了。送孩子了!”
“我出来还能干嘛,带我弟出来见见世面。你们也来看热闹……哦不,见世面吗?”班则眉眼含笑,伸手指试图逗小孩。
“据我所知,你有五个弟弟。”韩芳林抱着孩子躲着班则的手指,招架不了这种自来熟的女人,开口把话堵回去。
班则倒是没否认。
她有五个弟弟,但是只有一个是亲的,从一个娘肚皮里爬出来的那种亲的。
带出来见世面那个就是她唯一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嗐,弟弟不弟弟的都不重要。”班则不想谈这个,随意揭过,“你们听说夜衣侯的事了吗?”
好像隐约听雪从霜提起过。
“我们在阜阳碰到了齐墨的李枞,那个家伙说高凭义创立了个叫夜衣侯的。但是听说鲁阳那边抓到了好几个滥杀无辜的夜衣侯。”班则故弄玄虚一脸严肃地开口。
她那一张俏脸再板也严肃不起来,顶多也只能收敛起一丝活泼的气息,反倒是显得更可爱。
齐墨的李枞也是个疯子,天天抱着那翻烂的墨子失了神智,动不动就说什么兼爱非攻,和高凭义有点往来,但是不多。
“滥杀无辜?高凭义这个疯子……班六小姐、八公子,你们——”沈微月没想到自己出门游玩还要顺便处理夜衣侯的事情,所谓孤掌难鸣,于是移目试探看向班则。
班则连连摆手,钻回马车里。
班家人趋利避害,对打打杀杀的不感兴趣,班则讪然坐在车里笑,说:“那个,我们只是看热闹嘛。沈大侠也知道,那个老不死的管的严。再说了,谁家都有败类不是。”
“行,我们去抓雪从霜他们。”沈微月看着班则抬手放下车帘,对韩芳林说,“杀了平民就是土匪,朝廷会管。”
夜衣侯能算什么大事,雪从霜在外面闯祸就是最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