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九衢 > 第83章 雪泥

第83章 雪泥

“师兄,我要回关中一趟。”雪从霜把度牒拍在桌子上,义正言辞地开口。

沈微月搞不懂他天天搞什么幺蛾子,只觉头疼至极。

孤舟客领他回来就是让他断绝六亲老实待在张掖不要再招惹刺客的,谁让他自己滚回去送死了?

沈微月拿了支朱笔,直接在那张度牒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道:“你又抽什么风,你娘都要杀你了,还回去干什么!”

雪从霜抿紧嘴唇,没有答话。

他是被一群刺客追着出关的,在关前的最后一片麦田里,孤舟客杀了“夫人”派来的人,救了他一命。

据说一路高手如云集,进了武威追兵才散尽,连孤舟客都觉得颇为棘手,可见雪从霜之父母如何权势滔天。

只要回去就是送死。

他自然也知道这一层道理,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犟嘴:“我不管,我就要出去。我现在隐姓埋名,都不叫——”

话音戛然而止,最终雪从霜含糊地略过了那个音节,继续说:“我现在叫雪霏,字从霜。他们找不到我了。”

“你回去干什么呢?”沈微月百思不得其解,继续问。

又是一片寂静。

屋内落针可闻,雪从霜垂着眸子,眼里带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我有四个哥哥,七个姐姐,十二个弟妹。只有我自己逃出来了。”

一般来说,长得漂亮的孩子在家中更讨喜,雪从霜面貌已然惊为天人,父母还能狠心赶尽杀绝,更不必说其他兄弟姐妹。

若无人施救,不知何时能脱离苦海。

“你去救他们吧。”沈微月抬手撕碎了度牒,把纸屑撒了一地,“我们江湖里来去的,用不着这东西。雪霏,天上宫阙可不是你想回就能回、想走就能走的,万事已定,三思后行,莫要被纸醉金靡乱了眼。”

雪从霜点头。

他是和同为关中人的香引步一起回去的。

这人不是傻子,每个月寄一封信,说点垃圾话,告诉大家自己还活着,至于干了什么事,基本上都不说,要回信也没个地址,大家都拿他没办法。

张掖偶尔会下雪。

“我听说老幺走了?”孤舟客踏着罕见的一尺厚的大雪,尽兴而回,上来就佯装要问沈微月的罪。

他自如地自己拂掉蓑衣上的雪花,跟着沈微月坐到备好的茶炉前面。

“可不是。昨日刚来了书信。”沈微月接过伏鸣筝手里的茶壶,给师父倒了一杯热茶,“整斋里就属他主意多,不弄得家宅不宁就不罢休。”

“哎呀,年轻人嘛。”孤舟客抿了一口茶,重重咳嗽一声,“这孩子我打小看大的,一直活泼。微月,你们也学学他。”

打小什么打小,打沈微月这么小的时候看大的吗?

孤舟客带雪从霜回来时他都十七岁了。

“活泼也不全然是什么好事。”伏鸣筝找了书信出来,递给孤舟客看,忍不住絮叨雪从霜,“他根本就闲不住,总爱出去惹祸。真不知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孤舟客摇摇头,展开书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发觉都是些敷衍的垃圾,和雪从霜的性格简直一脉相承,只好把它放在了桌上,开始教育伏鸣筝。

“鸣筝啊,我正要说你呢。别天天没事操别人的心。好为人师能是什么好习惯吗?”

伏鸣筝俱是无奈地抱臂看着自家师父。

孤舟客回来一趟的确是苍老了许多,也许还染了病,忍不住举袖咳嗽起来。

孩子都大了,他不想批评徒弟,随意揭过了伏鸣筝的性子,开始寻找没有踪影的韩芳林:“芳林芳林……还是芳林最不叫人省心。他去哪了?”

“早上就出门了,非要说踏雪寻梅去,不知何时归来呢。”沈微月俯身回答,小心翼翼地瞄师父脸上的皱纹和气血颜色,有点担忧,“师父,不如先让客心给你抓点药吧,补补气血。您在外面这么久,大冬天的才回来,也不知道看顾着点自己。”

孤舟客抬眸看着大门的方向,隔着一层柳絮般的雪和朦胧的雾,等着韩芳林回来,专门就训他。

韩芳林树敌无数,不出门也有人打上门来,这些没事干的侠客往往是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撵出去,然后到处传韩芳林的坏话。

传到孤舟客耳中时已经成了韩芳林恃强凌弱。

虽然恃强凌弱的事情他也不少干。

“师父,芳林性子如此。人之天性,哪里能后天改换?”沈微月怕孤舟客下手重,连忙说好话,“世间如芳林一般好说话的,可是不多了。”

韩芳林好说话是伏鸣筝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

她和许客心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不忍恭听。

孤舟客也听不下去,皱起眉头,轻轻咳嗽:“那个,微月啊。不管行走江湖还是日常言语,人总得讲良心。”

“……”

“师兄,师兄!”解围的韩芳林出现的恰到好处。

外面的雪地足有尺厚,今年的雪在百年之内都属难得一遇,正常踩一脚人都要陷进去,韩芳林几乎是用轻功飘在雪地上。

步履轻盈,也留雪泥鸿爪。

他不知遇到了什么幸事,怀里紧紧搂着什么东西,或许是外面买的西域糕点,准备分给大家吃。

“回来了?”沈微月站起来,替他拍掉肩头的雪,眼底藏不住笑意。

韩芳林怀里抱着的是自己的斗篷。

普通人能用得起麻布斗篷御寒就不错了,他居然用这东西来护着食物,当真稚气。

沈微月摸着他冻得通红的手指,扶着韩芳林的肩往炉边去,宠溺又担忧地嗔怪:“你脱了斗篷做什么呢。”

韩芳林笑了一下,扒开自己的斗篷,露出来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的脸,展示给大家看。

沈微月结结实实惊了一下。

“给师父捡了个徒孙回来。”韩芳林垂着眸子,浅笑着看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

孤舟客连连摆手:“哎哎哎,这孩子跟着你吃不完的苦。你还是交给鸣筝照顾吧。”

韩芳林撒娇似的瞪师父,又抬头看沈微月:“给师兄的。我可养不好小孩。师父给取个名字呗。”

这孩子由韩芳林捡回来,若交给沈微月做徒弟,也算是他们二人的孩子。沈微月心神触动,俯身抱他起来。

这孩子看着也就三岁,不如就作三岁论。

孤舟客若有所思。

“今日雪景甚好,不如就单名一个‘雪’,表字‘琼衣’。”

他停顿一下,想起来韩芳林今日出门的原因:“百屈不肯作直势,锻冰鍊雪成此树。不如就姓段。你找到梅花了吗?”

当然没有。孤舟客就知道他找不着。张掖怎么可能有梅树,每年这个时节连雪从霜都安分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

韩芳林似乎不太满意,看表情是迁就下去了,也没说什么。沈微月倒是对此名满意得很。

“我这次回,以后就不走啦。”孤舟客踌躇了一会儿,宣布了自己要闲下来的消息,“唉,人老了,没办法。”

张掖在下雪,洛阳也同样在下雪。

雪从霜自知父母权势滔天,根本救不了兄弟姐妹们,也只能遥遥看着长安的方向叹息,半路就被香引步劝走了。

两个人一路东出函谷,意图游历各地。

“姐,你以前见过雪吗?”雪从霜从地上抱起捧起一抔雪,抬手扬了出去,洒了香引步满头满脸。

后者不甘示弱,立即俯身,以同样的手法回赠雪从霜:“那不然呢?你当我白活?”

雪花沾衣即湿,顺着头发流进衣领,雪从霜难受地笑了一下,继续跟香引步打闹。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迎着旁人诧异的目光,在雪地上打了半天,最终双双累得气喘吁吁,不得相扶上了桥,倚在栏杆上休息。

“你出关就是为了出来玩?”香引步思及这些日子不曾做过什么正事,好奇地侧目看雪从霜。

除了行侠仗义,就是到处嬉闹游戏,和在张掖也无甚区别。

雪从霜抹了一把嘴唇,微笑着看着结冰的河面:“两个师兄都说高凭义是个疯子,依我看,祸根苗必须除之后快。”

“他就是个疯子。两位师兄应当跟你说过这个了。”香引步自然而然地认为沈微月和韩芳林对雪从霜大致介绍了一下,随意补充,“他们是不是说了什么普天大爱?高凭义跟阿宓推销过那一套疯话,说什么人性本恶,只要杀光所有人,天下就会太平……”

陈宓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她一个小姑娘又摆脱不掉那个疯子,被纠缠了两个时辰,她哥哥终于办完了自己的事情,连忙带着妹妹解围。

陈宓的哥哥陈以汝也被骚扰了两天,最终实在不堪其扰,连忙跟沈微月告辞,加急回了江南。

“他脑袋没问题吧?”雪从霜不可思议地压低声音,“他怎么不自杀以身作则呢。还有……阿宓?”

陈宓字安平,是江南阖闾城陈家的千金大小姐,去年随兄长来过无相斋一次。他们家里似乎要办什么组织,请无相斋盖个押而已,还给了孤舟客一块印着“剑仙”二字的黄金牌子。

香引步觉得陈安平性子有趣,两个姑娘一来二往成了朋友。

不过这是雪从霜被带回来之前的事情。

“你朋友啊。那我们接下来去江南,顺便访她。”雪从霜含着笑提议。

香引步抬手拦住一把飞刀,重重丢在冰面上,叹了口气。

雪从霜回了关中之后,追来的刺客简直数不胜数。

麻烦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