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玄散人是个严肃的白发女仙,常着肃穆黑袍,仙风道骨,但不怒自威。
至少在李尘生看来是这样。
这四年来其实很少梦见她。
反正是做梦,李尘生顺势用剑割断足有两人高的高草,拨开仍旧在生长的草丛,露出那一方庭院,重重叹了口气,自暴自弃一样踏了进去。
极小,一人居住的猎户小屋都要比它大比它新。
那方破旧茅院内部却别有洞天,进入能展开四万八千界,中生桃树直通九天,天鸡啼鸣报昏晓,仙师坐镇安天下。
既然回来,还是要见一见师父。
宗门之中空无一人,连带着立着长剑的法坛居然也空了,李尘生不得不放弃了请几个师兄师姐一起去见师父的念头。
横竖是做梦,挨骂挨打最多分为是噩梦,伤及不了性命,也不是真的和妙玄散人面对面,没什么好怕的。
李尘生如此自我安慰,强迫自己进了师门后院,只往桃园去。
那棵最大的桃树之下孤置一方棋盘。
妙玄散人不在。
李尘生直觉她刚离开不久,便上前观摩那盘残棋。
棋子黑白分明,章法杂乱,全无破解之道,若是太师看见,定要摇头叹息嫌弃麻烦,然后一把掀翻棋盘,告诉卜卦者:“此盘无解”。
“你想学解卦?”妙玄散人从背后开口。
“不,”李尘生垂眸看着棋盘,没有回头看师父,“我没有天赋。”
作为师门之中根骨最劣次者,他很有这个自知之明。
师兄师姐们能做的他都做不得,与其自取其辱,不若早寻出路。
当初稚鸟离巢的青涩和忧虑随着时间推移已然荡然无存了。
妙玄散人轻轻叹息,抬脚坐回桌前:“你已经四年没有回来过了。”
她表现得好像真的很悲伤。
那一头熠熠生辉的白发衬托着她似乎是个思念小孩的老者,可脸又出奇地年轻冷淡。
外人是不知,李尘生知道的清楚。
她那头白发是与生俱来的,与老子传说中的长相一样。
不夹杂一丝杂质的白发,眉毛和眼睫也是霜白色。她眉眼细长,如若春日之柳叶,但瞳色淡红,其内看不到一丝感情的痕迹。嘴唇往往是停在古井无波的角度,从不上扬,也不会下垂,只是如此平静地摆在那里。
肤色也不是所见平常的白皙,李尘生的肤色已经极白,可对比妙玄散人还是相形见绌。普通人是有血色的、如玉的白,而她全然苍白,如若白纸。
毫不客气地说,若除去出尘的气质,凡人们大多不会认她做仙师,而是一个白发怪物。
“我不能回去。”李尘生提起衣摆,坐在她对面,略有忧伤。
无情之道,何以思乡。
妙玄散人点点头,没有强求他回师门一趟。
两人一时无言,李尘生抬头看着桃花飘飞,很是纠结要不要对妙玄散人表述心情。
他在外漂泊,自然思念师父。她把自己从风雪中救出抚养十年之久,为师为母,天下哪有游子不思乡不思母。
纷飞的桃花瓣和树枝摇动的簌簌声停了。
李尘生看着桃花悬滞在半空,并不觉得奇怪。
“你现在是在哪?”妙玄散人看着棋盘,一步一步解卦,兀然问自己的幼徒。
李尘生依旧仰视着悬停的桃花,漫不经心地答:“太行山福恩寺。”
或许今日梦到一次,此生就不复相见,的确该告诉她?
“不可能。”妙玄散人抬起头,用那双淡红色的眼睛直视着李尘生,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她的目的不止于此,停留的桃花顷刻被更狂暴的风卷走,直扑人面,妙玄散人站起来,咄咄逼人:“你到底在哪?”
“……可是我的确是在太行山……”李尘生摸不清楚她此言何意,也跟着站起来,又怕梦随时会醒,便急迫地开口:“师父,我很想你,但我……”
妙玄散人脸色很不好看,阴云密布,桃园中风雷大作,李尘生的头发已然被气流吹拂起来,耳边满是雷霆的咆哮声。
她逐步走近,并抬起手腕,用了十成的劲道往自己最疼爱的徒弟脸上打了一巴掌。
李尘生万分心痛,几乎承受不住力道,踉跄两步,扶住桃树,委屈地看着妙玄散人:“师父……”
他从小受罚都只是戒尺打手板,妙玄散人从来没有如此暴力地对待过任何一个徒弟。
“无论如何,你现在必须离开。”她快步走近,高高抬起手。
没等巴掌落下,梦境已然支离破碎,李尘生看到布满乌云的天空如同镜面破碎,紧接着意识跌入清醒,双眼瞬间睁开。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起来,李尘生愣了一下,准备去开门,还没有应声,门就被推开了一条小缝。
一个僧人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见客人已经醒了,便顺势推开大门。
他提着一捆生菜,笑着提示:“少侠,快要到斋点了。您要不要留下吃一顿再走?”
李尘生下意识抚摸梦中被师父打疼的脸颊,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好继续麻烦僧人们,便婉拒了:“不必了,我们今日还要继续赶路。”
四年积攒的委屈好像都被妙玄散人引爆了,翻江倒海地在心里奔腾。
“师叔,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鸱鸮端着一盘素肉,从僧人背后出现,“现在都快巳时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巳时?
李尘生平时都是卯时之前醒,最晚也不会超过卯时,今日居然睡到巳时,当真是反常。
“晨钟都没有敲醒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尘生在床上找到了自己的发带,一边束发一边向僧人道歉。
鸱鸮拿着素肉走了,决定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小懒猫没睡醒,一边吃一边走,半路上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折回了李尘生的房间。
他穿好了衣服,正站在镜子前反复端磨自己的脸,不知道怎么沾染来的坏毛病,居然也开始学的臭美。
“师叔,今天都没有敲晨钟。”鸱鸮敲敲敞开的门板,提醒道。
寺庙一年四季都要敲晨钟的,三百六十日绝不漏其一,就算是大钟毁去不能撞,也会以锣鼓代钟。
今日不敲晨钟……也太奇怪了。
李尘生放下镜子,摸摸自己仍然火辣辣幻痛的脸蛋,委屈的无以复加,心想回头一定要回长沙找妙玄散人要个说法。
“您今天臭美什么呢。”鸱鸮走进了屋子,伸手戳了一下李尘生束好的发髻。
成年男子束发成髻,李尘生没有冠簪,只能用发带绑好,像是小丸子一样挂在头顶。
由于绑的不够紧,甚至碰一下还会晃一晃。
“我梦到师父了。”
鸱鸮见李尘生表情忧伤,大惊失色,收回自己失礼的行径,道歉:“抱歉,我不知道……您节哀!”
“……她还没死。”
全江湖死绝了都轮不到妙玄散人死掉,这个心鸱鸮完全可以收回肚子里。
“咳咳咳,话说回来,您今天怎么突然扎头发啊。”鸱鸮忍不住又碰了两下那个并不牢靠的发型。
“她打我……你不要再碰我的头发了!”李尘生下意识解释,然后伸手护住脑袋,手指一动把发带拆了,恢复了散发的状态。
没人帮他加冠,下山时还是半束发,这样打架碍手碍脚的,还挡视野,好几次险些死在自己的头发手上,不如全部扎成一束。
但他不会束发,勉强弄成丸子头梳在头顶还不牢固。
头发梳起来,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长大了。
有时候挺羡慕班箐的,想梳就梳,不想梳就不梳,尽管头发卷曲厚重几乎梳不起来;每天披发左衽跟野人一样到处跑也没人苛责,走到哪里都有人宠爱。
鸱鸮看着李尘生三下五除二把头发重新全部扎回头顶,暗想这样出去不知道能继续迷倒多少人;这来回奔波的十几天里可是有不少男女少侠特地跑来向他表白的。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拒绝的很惨。
“师叔,你还是把头发放下来吧。”鸱鸮摸着下巴揣摩着,并提出建议,“你的脸当真叫人心有戚戚然。”
李尘生系好发带,反问一句:“我长得很吓人吗?”
他很少照镜子,河流中自己的倒影也不常看。
他对自己的容貌没什么认知,也不爱讲究,反正用不着涂脂抹粉,但是至少……不该让人“心有戚戚”吧?
班箐也没表现出害怕。
“不,但是我觉得,你生气起来应该会很吓人。”鸱鸮沉思了好一会儿,给出结论。
“……你再磨时间我就真生气了。”
李尘生还是不太擅长婉拒他人,僧人们宣称晨钟损坏,请他帮忙搬材料,本来说打算即刻动身,结果这人居然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当众出尔反尔,莫名其妙开始为僧人们修钟鼓帮忙。
岳恬爬了半天,到了夜里才赶到太行山。
她轻功还勉强,但江湖人轻功优劣大多与所修功法相关,因而只要在有水的地方,她就能如鱼穿行。
谢蓬山就没那么好运了。
岳恬不想让她直接打穿山石,她自己不愿意动脚走路,只好由岳恬捞着她进入山林。
“你能不能快点?”这个人又懒又脾气大,被人提着还能唧唧歪歪地提要求。
今天天气这么差,天穹之上全是灰扑扑的云层,不走快点少不了淋成落汤鸡。
岳恬本来就一肚子火,又带着个大活人,一听她说话,额角青筋暴起,险些没把谢蓬山扔掉。
“谢大侠,你别催了,黄垂沙死了不正好吗?这破地方又没人,你急什么!他还能打不过狼不成?”
“我怕你对我上手。我不喜欢女人。”谢蓬山面无表情地敷衍回答。
她名声有这么差劲吗!
不是每个人都跟徐明锦一样男女不忌老少皆宜啊!
“我也不喜欢女人——”岳恬咬牙切齿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人呢。这年头没跟男人谈过的女侠可不多了。”
“切,男人有什么好的。”谢蓬山没接触过什么男人,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师父,冠冕堂皇的衣冠畜生一个,想想就反胃。
黄垂沙是个傻子,其他师弟天赋劣质。
且当今站在武林巅峰的人们十之有六都是女子。
谢蓬山宁可找个女人去磨镜。
岳恬耸肩回答:“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动弹一下,再走几里就到福恩寺旧址了,难不成真指望恬抱着你过去?”
谢蓬山赤手空拳能打死熊,体格也很健硕,要比岳恬高大半个头,她能拖着谢蓬山到处蹦跶都使出了吃奶的劲,这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只好松手把她从树上扔了下来。
这人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隐藏在轻柔的衣服下,要不是岳恬摸到了,怕也以为底下都是与寻常女子一样的软肉。
想也知道,练拳脚功夫的女人怎么可能一身软肉。
“福恩寺是废墟?”谢蓬山撸起袖子,爬到一块高石上,遥遥望着远处,问岳恬。
“是。不能亲口和我说的,福恩寺倾巢而去,我遇到他时已经死绝了。”岳恬抬头看着爬到山顶的谢蓬山,也不想上去,“谢大侠再不下来,又要耽误时间,你那个好师弟应该撑不了几天吧。”
谢蓬山极目看着耸立的佛塔,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也许舍利塔幸好没有倒塌呢。
让黄垂沙多受点苦头也好,谢蓬山一不做二不休,坐在石头上,伸手指挥岳恬找吃的:“岳堂主,我饿了。”
“好啊,”岳恬还以为她会下来,抽剑砍断了一丛杂草,闻言随口应答,“恬这就去开荒种粮,三个月后一定开饭。”
谢蓬山挑眉,然后随手拍碎一块石头,拾起碎屑弹指砸向岳恬。
后者执剑反挡,格开石头。
岩石撞击钢铁,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打我也不能变出食物。”岳恬提着剑,俯身看地上的杂草,在其中发现了三两簇玉雪可爱的蘑菇。
毫不犹豫地抬脚踩扁了它们。
谁知道有没有毒。
向来只有岳恬指使追求者给自己找食物的份,被人指挥还是万古到今头一次。
谢蓬山见她打定主意不找吃的,轻描淡写地威胁:“饿着走不动。”
“你饿个什么劲,我都没说饿。”岳恬头都没回,“那谢大侠就坐在那吧,我会把情况如实告诉黄掌令的。”
嘁。
“我看见佛塔了。那边有人。”谢蓬山不再自讨没趣,从高处下来,背着手说道。
小李:师父打我(つД`)
谢蓬山:我是异性恋
岳恬:???你饿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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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