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找人应该向衙门求助。”太师抱着又在跟大人们怄气的太子,坐在自己家唯一一把椅子上——甚至是班箐为了酬谢打造出来的一把,对香引步说,“求神问佛找不着你儿子。”
太子还是对自己多了个弟弟的事情耿耿于怀,陈家兄妹又回了阖闾城,颜公子是个闷葫芦,也不理解太子什么心情,更不愿意跟他一起去挠二皇子的脚底板。太子就天天跟自己的皇帝爹闹事,现在好了,直接被赶出宫了。
住在太师家里。
香引步认为太师是嫌弃钱不够。她不信有剑和钱摆平不了的事情,对面又是个朝廷官员,不好直接动粗。
还好带了足够的金银。
“钱管够。”香引步把装着满满金银珠玉的箱子往地上一丢,傲然开口。
“不是钱的问题……”太师无奈扶额,“鄙人出山时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你就没想过自己能坐到江湖第一的宝座上还找不到自己的孩子是为什么……”
“他没死!!”香引步猝然打断了太师的话,并恼怒上前,但被她自己扔的箱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右手下意识按上剑柄,终究没拔出来,但还是急赤白脸地辩驳:“他没死——诸葛家都说了,他还活着!!”
太师被她吓了一跳,刚刚还挣扎着乱扭的太子也被吓着了,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圆溜溜的眼睛震诧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女人。
他半带犹疑地慢慢缩进太师怀里,不敢再继续吵闹。
这个女的好像是来找儿子的,如果她生气了,把自己捉走当儿子可怎么才好呢!
“失礼。”香引步整理自己的衣服,恢复优雅的姿态,“太师若是不便,告诉我芥子仙师在何处即是。千难万难,我自会去找,哪怕要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她忍不住多看了太子一眼。
香山迟失踪时只和他差不多大小。
太子认为她大概就是父亲讲的故事里那种吃小孩的煞面神,忍不住继续往太师怀里缩,他决计不敢跳下椅子自己跑,只能在一个旮旯里自己害怕。
“我师父暂时不会出山。”太师翘着腿,把袖子从行为异常的太子手里拽出来,回复香引步,“你也不要再找人算了,因果重。”
一般人担不起这个因果,香引步这估计也不是头一次找人问卦,怕是没人敢接下这个差事。
香引步失望地抬袖,看动作是要拜别,但行到一半又止住了。
之前香如故似乎说了关于昌平侯的事,陈宓也提及过,香引步心里再不喜他,但现在似乎可以做棋子用:“……太师大人。我听说昌平侯是你的师弟。”
剑宗可以给予的庇护,远超其他任何宗派。
太师表情凝重,拂袖站了起来,接过了香引步递来的画像。
画着某个孩子从前到后从上到下全身每个部位的特征,底部标注着他的生辰八字和母亲的信息,雪从霜只有一个名字,甚至还被用朱笔画了个叉。
“……我不能保证完全准确,尤其是他没有父亲。”太师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谁知道这个大叉号是雪从霜死了还是说根本不是孩子亲爹。
香引步看懂了他的疑虑,开口解释:“雪从霜不是本名。我也不知他本先姓名,生辰八字也是不知。”
雪从霜与其他师兄弟姐妹一样,是被孤舟客从外面带回来的。
他是一只受伤的豹子,草莽野性,对谁都有敌意,偏生从最细枝末节的地方能看出来,分明是个贵族,一个来自关中的显贵家庭的孩子。
“算了算了,您看看能不能看出来——”香引步自己止住话头,不愿意谈自己年少轻狂时的爱恨情仇,把话锋拐回正事。
“没死。”太师看着八字,把画像丢回去,伸手提着太子,把他从椅子上丢下去,自己坐了回去。
香引步激动的几乎喜极而泣,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问香山迟现在身在何方,太师又接:
“这个人六亲缘浅,也不爱财。不可能跟你回去享荣华富贵。”
虽然是个顶天的富贵命,不要金银,钱都会追着他跑的那种。看着香引步的这个性子,大概也能猜到那追着香山迟跑的富贵是哪里来的。
“……他还好吗?”香引步心里盘旋着无数倾心之语,奈何得知消息后哽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太师反复研究了一遍,掐指算着,觉得有一点说不出的奇怪,重新起卦数次,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才不得不说:“不好。前段时间背部受伤,现在心情不佳,往后的一年还有腰腿问题。”
这个人看着命运好多舛,太师没见过都觉得他命苦的地步,怕是走失之后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不如跟着亲娘回去吃香喝辣呢。
“没有性命之虞吧?”
“没有。”
香引步得到肯定的答案,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寻子的事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了,但另一事还需要更多验证,于是她问:“当年我儿失踪,是不是和那个人有关系?”
太师蹙眉瞪着她。
他又不是江湖人,也是四年前才出山,鬼知道那些江湖黑话什么意思,那个人那个人,那是哪个人。
“……高凭义。”香引步把这个见鬼的名字说出来才稍微好受一点,“三十年前,高凭义拜入玉露宫,二十六年前被逐出师门;次年组织夜衣侯大肆截杀江湖人。此人与我有仇。”
太师抓住太子的手,防止他从香引步旁边钻空跑出去,并疑惑地说:“有仇那绝对是他干的。这还用算吗?”
“可是二十年前我就把他砍死了。我儿子十七年前才失踪!”
屋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太师掐指一算,卦象如同乱麻,只好又拿了龟壳摇铜钱算六爻,它们在壳中叮叮当当地撞击了一会儿,落出来的结果居然是——六枚铜钱都是靠棱边立着,没有任何一面朝上。
这也太怪了。
太师也不打算继续起卦,就让它们立在地板上。
“算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太师坐回椅子上,指指自己房间的东侧,“你要找他,去东边找。”
“那仙师是在……?”
“长沙云母山。”
相当于白跑一趟,到头来还是要在长沙晃悠。
好歹得了些慰藉,香引步拱手行礼,拖着自己长长的衣摆离去了。
太子吓坏了,眼睁睁看着她走远,终于猛的甩开了太师的手腕,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开始哇哇大哭。
小孩子的哭声当真响彻云霄。
李尘生绝望地抱着段琼衣交给他的那个婴儿。
沈微月带着段琼衣爬山去了。
准确的说不是带着他去,是沈微月嫌弃徒弟天天窝在家里要发霉,认为年轻人还是要多走动的好,尤其段琼衣大病初愈,逼着他跟着自己到处游览名山大川,也免得爱徒窝在家里自怨自艾或者是思念白关山以致抑郁。
当然出来玩也没用,韩芳林死了二十多年,沈微月浪迹天涯十余年,不喝酒都不得一场好梦。
他们正巧到了华山。
段琼衣在洛阳捡了一个小女孩,师徒二人都不负责,带着她四处奔波不说,也不愿意收徒,竟是打算找个好人托付。
李尘生就是自己撞上门的那个倒霉鬼。
“少侠,你想开点,段琼衣不是还给了你剑谱吗?收了小孩也不算亏,是吧。”归玉霜一脚踩着李尘生坐着的那块石头,看着队友们在山林中穿梭,搜寻有没有别的可疑之处,“也没有能喂给她的食物,咱们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等会儿找猎户送养也行吧。你真不想要的话,留下剑谱,孩子就丢在这儿,我替她立个墓碑,死了也还养活山中豺狼,死得其所。其实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这面黄肌瘦的。”
“不能扔。”李尘生执意抱着她,继续找是否有猎户或者僧人的房子,也不管孩子在怀里哭的撕心裂肺,不知是怕还是饿。
哭也没用,他又没有奶。
沈微月师徒貌似是在山里迷了好几天,实在不愿意继续带小孩,才等不及把这个烫手山芋脱手的。
归玉霜想不通那两人一驴怎么在山里迷路的,华山又不是很大,随便走走就能找到民居,只是李尘生要兼顾线索搜寻和照顾小孩,怕自己一回来队友内讧,才实在不敢离开。
“少侠,世间也难得你这样的好人。不过我们都不是三岁小孩,不是离不得人,你之前都和小班公子同行,总该知道他有多难缠,我们不至于连他都比不上。”归玉霜没有去帮忙的意思,极为散漫地踩着那块石头扯闲话。
能不能比得上很难说。
班箐虽然闹腾烦人,言行举止都没规矩,和几岁小孩也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确还没及冠,李尘生能照顾过来。而且班箐只有一个,有六个在侧的话,他保准受不了。
这几个队友单独拉出来都比班箐沉稳可靠——除了归玉霜,合在一起简直毁天灭地。
归玉霜似乎也不是完全没用。
李尘生抱着哭累了的孩子站起来,单手拍拍自己衣摆上的灰,迎着归玉霜疑惑的目光,把孩子递给她。
归玉霜下意识伸手接过她,眨眼看李尘生的意思。
“女侠,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李尘生郑重其事地说,“你去长安把她送给我师兄,不然跟着我们会饿死的。就叫她……”
孩子一定要有名字,但是段琼衣一开始就没决定好好养,这丫头根本没有正经称呼,李尘生卡了一下,想起来这个时节的长安该是章台飘风絮满路,脑中蓦然冒出一个绝佳的名字来。
“……就叫她风飘絮。”李尘生抬脚往山下走去,叮嘱道,“一日内必须送到,不要晚。”
太子:兄弟我们去挠我弟的脚底板吧
颜公子:起开不跟你闹
太子:说好的好兄弟一辈子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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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章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