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掌有不少假山,曲折回环的,路也不大好走。
如果不跟着谢蓬山一准要迷路;其实跟着她也要迷路的。
岳恬在此地却如入无人之境,班箐斜眼看着她走上了岔路,跟谢蓬山彻底分开,原本想提醒她走错,可转念一想她从不迷路,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要瞒他。
他拽着李尘生在原地等了一小会儿,直到黄垂沙小跑着跟着岳恬进了岔路,才鬼鬼祟祟地拽着李尘生进了去。
路途曲折的好处也有,随便往旮旯里一藏都不会被发现。
岳恬带着黄垂沙停在一座无人的小凉亭前头。
“别闹了,这样不好。”李尘生抽开袖子,见班箐是要跟踪岳恬,蹙眉斥责,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嘘,嘘。”班箐连续嘘声,小声说,“这话说的。岳养智默许的,什么事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早就发现我们了。不信你看她。”
要瞒也是瞒住黄垂沙。岳恬要是不乐意,立时就会点破在旁边偷窥的班箐,她不说话就是准他们在后面偷看。
李尘生微微皱眉,不信这个邪,还是要走,被班箐不容置疑地拽住了胳膊,按着肩膀去看岳恬。
果不其然,正对着他们方向的岳恬与他四目相对,微笑了一下,微微颔首,双手交叉在胸前,行了个叉手礼。
这便是明白。
黄垂沙没懂她的意思,一脸疑惑地看着岳恬。
“我啊,近来操劳实在太多,这几天,胸口总是隐隐作痛,想来是没什么大碍,黄少主见谅。”岳恬垂下睫毛,移目看向别处,双手依旧捂在胸口处,一幅很含蓄委婉的样子。
她一转脸过去,反而更显我见犹怜,真如病西子一样。
这套说辞去骗精明的人肯定捞不到好,偏黄垂沙是个色迷心窍的傻子。
他信了,并满怀忧虑地缓缓点头,说道:“是了,横眉姑娘的情况……岳堂主也要关心自己的身体。我们这里也没有如陈前辈那般的医师……”
谁有心病岳恬都不可能有,她把横眉丢给自己的同门将近两个月了,时至今日还没有回去看过一眼,大概也是觉得照顾一个瘫痪在床的小姑娘力不从心。
她毕竟也还太年轻。
岳恬对此也心有愧疚,眼神黯淡了瞬间,不适地眨了下眼,复而很快抬起来,轻笑着看向黄垂沙:“是啊,若是有个人能替恬分忧就好了。若非不能死了,我又何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班箐听着她说话,实在坐不住:“她怎么又把自己说成寡妇了?”
岳恬这个人嘴里就没有几句实话,班箐说完这一句,又抓住李尘生继续吵吵:“我跟你说,千万不能信岳恬这样的女人的话,她们跟画皮一样——当然男人的话也不能信!”
李尘生犹疑地上下看着班箐,似乎在判断这个男人说话是否可信。
他也是岳恬教出来的学生,和“岳恬那样的人”本质上就是一类人。
“但是你不能不信我。”班箐低下头,万分真诚地小声说,“我可以对别人谎话连篇,但是对你绝无半分假意。”
李尘生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心软了,伸手摸了一把他柔软的头发,也真诚回答:“那是自然。小班公子对我坦诚相待,自是与你肝胆相照。”
班箐猛的抬起脸,高兴地笑了一笑,继续听岳恬跟黄垂沙说了什么。
现下那两人正牵着手,你侬我侬地说着废话。
“话都说尽了。”岳恬抽回自己的手,把它们塞回袖子里,悲情又决绝地看着自己的鞋面,“正邪怎能相容?你我终究殊途罢了。”
“岳姐姐,外人叫你妖女,不过是句戏称,你怎么还当真了?”黄垂沙也局促地收回手,真被岳恬的情绪带了过去,“你我皆是名门正派,何来正邪不容?”
“我在他们眼中,与徐娘子何异呢?”岳恬勉强笑了一下。
黄垂沙急了,马上反驳:“她不过一个□□,岳姐姐何必妄自菲薄?”
江湖上喊谁“妖女”、“浪子”,那多是美称,岳恬和班箐就是这种情况。
要是大家哪一天喊他们“□□”、“纨绔”、“登徒子”,那才是真名誉扫地了。徐明锦之不入流也就是因为她是所谓“□□”。
到底还是行为问题,岳恬有正儿八经的师承,心里好歹还装着江湖大义,至少算是有道德,和她交游也舒心;徐明锦没什么美德,拿骗人当乐趣,还没人奈何得了她。
当然有一部分也是江湖人想当然的骂名,没什么意义。也就那些迂腐的老男人没被那三个闻名的风流女子看上,心里嫉妒,搜肠刮肚地骂她们“不守妇道”,又不敢惹碧水堂和燕子枪,才挑了个软柿子捏——徐明锦不过是给陈以汝打工的,怎么可能指望他撑腰。很显然她自己对这个称呼还乐在其中。
且这些人不止嫉妒女人,同样嫉妒男人,甚至更甚,完全是奔着毁掉人家的人生去的,什么离谱的谣言都传。
班箐在江南一带的谣言有九成都是那些四十岁以上的老男人到处传播的,要不是陈家和班家在背后撑腰控制舆论走向,他自己人品也还看得过去,都活不到十八岁。
岳恬拍拍黄垂沙的手背,说:“我和徐娘子的确比不了。不能大师虽是死了,我也忘不去。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何曾不是‘郎才女貌’?只可惜,蓬莱掌到底比不上大师。”
黄垂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问道:“……可是我们不也是名门正派……?”
岳恬笑了笑。
“掌令做的事,我不好评判。少主还是好自为之吧。”岳恬敛去神情,带着装出来的痛心走了。
她才刚离去,黄垂沙迎面就见谢蓬山背着手走过来,有些尴尬地坐到凳子上,颇显不自在。
谢蓬山瞟了蹲在角落里的两人一眼,没多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刚刚遇到岳堂主,她怎么哭着走了?”谢蓬山走到前头,冷声质问。
班箐看谢蓬山堵死了小路,黄垂沙看不到他们,弓着腰对李尘生说:“我们快走吧。”
岳恬这一招当真是高明,让那个愣头青去帮忙冲锋陷阵,省下的功夫还真不少。
三个人蹲在屋顶上听着大堂里的吵架声,班箐险些幸灾乐祸地笑出来。
他对于看别人家的热闹很热衷,但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主,一直在不断挪着自己的身体,拼了命的去挤岳恬。
岳恬一侧身,他脚下一滑。
李尘生眼疾手快地拽住他,没叫他掉下来砸在地上:“别动。仔细听。”
檐下传来沉闷的谈话声。
“……不要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想知道怎么回事。”
“……儿啊,不能那个和尚真和我们蓬莱掌没关系……”
“……那岳姐姐为什么一直提起来他?”
“……哎呀!早就跟你说过,岳养智风流薄幸,是非良人……”
“……她是不是良人我能不知道吗,而且她都说了你做过那些事。你倒是说,除了不能大师,还有什么……”
“……我问心无愧呀,除了对蓬山……”
黄垂沙又说了句什么,屋上三个人都没有听清楚,紧接着屋里砰一声巨响,有人嘎吱要推门。
李尘生拖着那两个还在暗自较劲的幼稚鬼翻到了房子背面。
黄垂沙甩上门,沿着曲折的小路快步走了。
“谢蓬山本来是黄掌令的养女,后来因为黄垂沙出生,被从内门丢到了外门洒扫,被重新接回内门才五六年吧?”班箐也记不太清楚具体什么事,谢蓬山被逐出内门时他估计还不记事。
她在天枢阁大比混合组夺魁时班箐也还很小。
岳恬马上接上茬,压着声音回答道:“八年,你那年才九岁,天天为了点小事哭的死去活来的,丢死人。”
班箐自然怕丢人,眼下岳恬直接当着李尘生的面说出来了,并且李尘生现在正凝着眸子瞅着他,可能在看笑话。
于是班箐当机立断:“她瞎说的。不要听这个妖女胡言乱语。”
李尘生本来也没看笑话的意思,只不过想多听一点关于班箐的事情,见他这个反应倒是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小班公子这样,倒是欲盖而名章了。”他一本正经地调侃了一句,打算从屋顶上下来,趁着夜黑人静绕回房间去。
谁料正在这个时候,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喊:“谁在外面!”
三个人吓了一跳,眼见着附近打着灯笼的弟子缓步靠近,岳恬当机立断,把自己的两层玄色衣服拆了,把外袍丢给班箐,披在两个晃眼的亮色“刺客”身上。
三个人完美潜入夜色,在巡逻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回了班箐的房间。
岳恬懒得再回自己的房间,又见蓬莱掌的弟子提前不知道多久烧好了水,随便就找了浴桶,把屏风拉起来,欢天喜地地泡澡去了。
“跟你们说,不管等会儿谁来,一个字不要说。口风都严实点。”岳恬惬意地躺在桶里,还不忘对着房间里那两个大男人指指点点,“要是咱们三个被污蔑成刺客,那就惨了,谢蓬山就不会给我们兜底——”
班箐一惯不听她的,而且认为就算被认定为刺客,蓬莱掌也不会把他怎么样,陈宓和班蕙可不是吃素的。
他一屁股坐到床榻上,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放好:“那有什么的,我们本来就是来行……”
话没说完门就被直接推开了。
小班:长得越好看的越会骗人,不能听他们说一句话!
黄垂沙:漂亮姐姐的话为什么不能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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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