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
学校广播传出沉重的一声,人群瞬间没了刚刚的紧张气氛,远处看像散成群的牛羊
秉承着强身健体、磨练心智的原则,英才中学保持着初高中新生一起军训一周的传统,无论学生多么抗拒,依旧雷打不动
“要死了,我的膝盖”郑叶屿说着整个人席地而坐,懒洋洋地倒向身旁的林苑
林苑看她这样可爱撒娇也喜闻乐见,笑盈盈的伸手环抱接住她,抬手轻轻给她扇风
汗珠挂在少女的额头,微红的脸颊旁是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女孩的脸还没有被狠毒的太阳晒黑,依旧吹弹可破,少女眯起的双眼和微颤的双睫,活脱脱水中芙蓉
高中的女生基本褪去了豆蔻的懵懂,走在追求美的起跑线上,总能看见女孩们手里拿着圆形单面小镜子和小梳子。
军训场上的她们有着十六七岁独有的娇柔和羞涩,微微泛白的防晒、宽大的校服里是一颗颗葱白一样洁净坚韧又不失柔软的心
少年倚在松树边遮荫,不时踢着脚边的石粒,目光时不时看向另一边
和旁边凑在一起吵闹玩笑的男生格格不入
陈清注意到他的这份不合群,从人堆里站了起来,两只手胡乱扫着裤子上的土
见姜叙白看得出神,陈清顺着姜叙白目光看去
“看谁呢?那个高马尾?”陈情扭过头“我认识她,她初中也是英才的,学习挺好呢,初中就是实验班的”
一长串介绍把姜叙白目光拉回到陈清脸上
不解皱眉“你怎么知道?”
明明才刚开学,大家都互不认识,他怎么对别人这么了解
“屁话,我初中也英才的”
陈清没再多说,挎起人堆里另一个男生向小卖部走去
“等下,我也去”姜叙白快步跟着去
超市里货架上摆满一排排零食,姜叙白兴致乏乏
只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快结账时看见收银台旁边小货架上摆着阿尔卑斯酸奶味软糖,抬手拿了一条一起结账
矿泉水瓶上凝结了一层水珠,水珠沿着瓶身滑落在课桌上
刚刚开学几乎没什么学习任务,加上军训所以晚上的时间格外轻松,班主任通常在教室内组织同学自我介绍,方便大家彼此熟络,以龙摆尾的方式进行
姜叙白和郑叶屿坐在同一列,中间隔了一个人
发言到郑叶屿前面几名同学时,她按捺不住在心里暗暗预演自我介绍
几乎是准备了一套完美的介绍,她暗自夸自己
轮到她了,郑叶屿起身向讲台走去,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尾的芳香沁入周身的空气
她拿起了半截粉笔,抬手在黑板上写下了“郑叶屿”,字体简洁大方
“大家好,我叫郑叶屿,一叶梧桐的叶,一座岛屿的屿,除了宇宙外另一个无穷在我的脑子里,人是复杂结合体,一两句话介绍我太为片面,大家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更全面的了解我,认识我,我也希望和大家一起美好的度过未来三年”
少女声音清脆悦耳,语毕她带着一抹浅笑鞠了一躬,走下讲台。微笑的弧度刚好,足够落在这样惬意轻松的夏夜
“郑叶屿”姜叙白在课本上落笔,看似随意,实则认真
郑同学,以后多多指教了
一个同学之后就是姜叙白的发言
“大家好,我是姜叙白,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好说的,谢谢大家”
青春期的少年往往耻于这样形式的自我介绍,甚至很多脸皮薄的同学还会在台上面红耳赤,但从未有人这样,像是目空一切,台下空气真实停滞了一瞬
老班沈文见状打着哈哈“县状元果然是县状元,交流主打高效”
台下气氛缓和,姜叙白慢步走下讲台
路过郑叶屿的桌子时,他脖子梗住,目视前方,视线不敢向她的方向挪动半分,这样的刻意甚至让他呼吸短暂停了一瞬
不到一秒钟,可是表情和神态却不自然到极点,极力维持着风平浪静
他并不是个傲慢无礼的人,这个自我介绍简直就是鬼使神差说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标新立异被她记住
就像每一个青春期的男孩一样,渴望通过某些特殊吸引某个人注意
临近放学,最后一个同学结束了自我介绍
郑叶屿回头看墙上的钟表,目光渐渐下滑
姜叙白歪着身子,用手拄着下巴,角度刚好能看到女孩
郑叶屿眼神没落在他身上,所以他肆无忌惮盯着女孩的眼睛
霎那间,女孩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二人的视线在燥热的空气里交汇,只一瞬,少女就将头撇了回去
没人会在意极为短暂的对视,一天之内会经历很多次这样的瞬间,会和很多不认识不熟悉的人对视,不过这一瞬间会在一个人的心里埋下种子,泛起涟漪……
热浪泛起的涟漪翻滚在跑道上
军训的最后一天会有汇报表演,所以上午的训练强度比平时更大
太阳仿佛直达眼底,阳光照射在整个身体上,身体内的水分被蒸干,耳边没有了吵闹的蝉鸣,貌似教官的口令声也不再真切,世界静的出奇
太阳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郑叶屿直挺挺倒在了操场上,模糊的视线里是涌上来的同学
好像失去了意识,眼前晕眩,想开口逞强却张不开口发不出一声,眼皮渐沉
层层人群里一道身影出现
姜叙白从嘈杂声里挣开,尽可能轻柔打横抱起了她,向医务室走去
“我带她去医务室,临时班长去叫班主任”语气冷静镇定,不容置疑,像一剂镇定剂,稳住了嘈杂人群
班长纪如真刚刚还在慌乱的头脑被这句话拉回,大声厉斥“其余人正常训练”然后火速跑到教学楼找老师
姜叙白几乎是跑的
不时垂眸看怀里的郑叶屿的状况
她脸色泛黄,清秀的眉毛皱成一团,双眼紧闭,平时殷红的嘴唇此时也没了血色
再睁开眼已经是打上吊针的几分钟后了,林苑在她身旁坐着,面上是明显的担心
看她醒来林苑松了一口气,林苑知道郑叶屿一直都有低血糖,不过这次晕倒还是实实在在给林苑吓了一跳
“慢慢你都要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噗通就倒了”林苑拧着眉头,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半埋怨一半担心,急的要落下泪来
医务室的阿姨听见动静过来看她状况
“小姑娘没什么大事,低血糖倒了,这次好了之后平时也要多注意,训练强度太大的话要请假”
郑叶屿笑着答应
姜叙白靠着门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头轻歪着
林苑突然想起他还在这里,转头看向他,说着让他回去,说郑叶屿已经醒了,这里有她在就好
他垂眸,像是思索,轻点一下头,“那好,这个给她吧,之前买的一直在口袋里”说着姜叙白就从兜里掏出了一颗酸奶味的阿尔卑斯软糖,伸手递给了林苑
蓝白相间的条纹包装纸,清新像夏天的气泡水
虽然晕倒之后短暂失去了意识,但是此刻郑叶屿也反应过来了,是这个姜叙白同学把自己送到医务室的
哦对!是那个很拽的状元 “谢谢你,姜叙白”郑叶屿开口道谢道
姜叙白转身的动作微怔,语气极尽平淡,甚至沾些不近人情的高冷“客气了”
姜叙白以前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太好,没什么人情味,叙白更像旁观者会做的
不过,现在看来还挺好的,被她记住了
这算不算认识了,还是……只是一次简单的助人为乐的三好学生事迹?
郑叶屿没想到这个姜叙白这么热心,会送自己去医务室
这几天军训空闲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还有那天的自我介绍,还以为他很不近人情呢
林苑顺手把糖直接给了郑叶屿
“ 好巧……刚好是我最喜欢的糖,我以为这个很小众,没想到还有别人也喜欢”
声浪如潮涌,led灯牌上翻滚着迎新晚会的字样,迎新晚会是军训结束的狂欢,是英才唯一一个允许表演时兴节目的日子
少男少女在台上表演着现下火爆的节目,张扬热烈
是奔放的十几岁,最耀眼的青春
“苏苏你太棒了,舞蹈超级好看,妥妥三年优先择偶权”
“对啊,刚才好多男生为你欢呼呢”
苏云舒两个朋友叽叽喳喳打趣道
女孩很喜欢被簇拥“是吗?那你们看见他的反应了吗?”苏云舒眨着亮亮的眼睛,渴望得到一些正面回复,比如那个人的关注
“肯定被你迷倒了,我敢打保票”
“没人能拒绝你的”
少女浅笑,小酒窝在嘴边挂着,垂着眸,暗自庆幸这次勇敢地主动争取表演机会,让他有看到自己的可能
我就知道是这样,展现自己的闪光点自然就会吸引到他
十几岁的少女心事,裹着朦胧的酸涩和小心翼翼的勇敢
“机会是上天暗示你的,如果不抓住就没有了,高中就是你已有的能改变未来的机会,几天后就是你们高中生涯中第一次正式考试,把握机会,是改变既定事实的唯一可能,大家加油”
沈文在讲台上的侃侃而谈,恰好在下课铃响起前结束
虽然下课了,姜叙白仍旧低头整理着自己的错题集,暗暗震惊于自己同一类型题错了三个
他专心致志让人不忍心打扰,但是又即将上课了,犹豫再三郑叶屿点了点姜叙白的肩
“同学你的错题集整理完可以借我看看吗,大概一节课我就还给你”
姜叙白一愣但没有丝毫犹豫“好”
这一个字差点将他呛到,像是不情愿从喉咙中挤出的礼貌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
郑叶屿正皱着眉一只手支着下巴写数学作业,姜叙白单手拿着本子轻轻走到她身边,放在她的课桌上
看见落在目光下的本子她猛然抬头,连忙说谢谢
姜叙白微微摆手,他唇角微勾,看着温和可亲
“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好的好的,谢谢同学”
郑叶屿双手抱头,懊恼自己极差的记忆,忘了借了人家的笔记,还是人家自己送过来的
本子的封面上——姜叙白,他的字体很好看,是规整的行楷
每道题旁既有错误点又有改正过程,甚至同一类型题会放在一起,后面还有同类练习题
果然,学习好都是有原因的
他的话确实不白说,有一个三角函数类型题郑叶屿确实看不懂了
郑叶屿赶在上课前一刻与后桌同学商量短暂换了座位
她扭头“你好,我这个确实有点看不懂”
姜叙白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那这一类你是不是都没懂?下面几个也不会吧”
有点丢脸,不过郑叶屿最不看重面子,不好意思地看着姜叙白点了点头
他在草稿纸上将省去的步骤写了出来,一边给她看一边讲该怎么想到这个做题点
恍然大悟,太牛了,脑子的褶皱仿佛被抚平了
“谢谢,你太厉害了”郑叶屿满脸崇拜,仿佛站到她面前的是高斯现世
少年耳尖泛红,嘴角是绷不住的弧度,头埋低了,抬手覆上脖颈
“害,过奖了”
他听过许多人的夸奖,但那大多数因为他成绩好达到了很多学生没有的高度,更多掺杂世俗人慕强的奴性,所以都不如这次她的夸奖悦耳
被她认可,这是他第一次暗暗为自己成绩好而窃喜
但在郑叶屿的脑海中,为自己成绩窃喜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即使她也一直名列前茅
“慢慢啊,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走出去”
这个声音已经在她的脑海里回荡九年了,甚至这句话依旧要陪伴完她的整个高中
她八岁那年,程敏从外地给她打了个电话
“快要期末考了吧,好好考”
连同着几句简单问候,陌生的仿佛远房亲戚,没人能从这段话发现这是一对母女。
她闷闷的回应,垂头看着手上的吊针
两周一通的电话,不论季节怎么变,不论最近发生什么,从未缺席,无一例外,只问成绩
即使因为感冒请了一周假打针,她还是考了年级第一
她兴奋的回拨那串号码
她迫不及待说出这件事,期望着那一句夸奖,和每个渴望得到肯定的小孩一样
“不要骄傲,第一只是名次,你不会永远第一名”
你不会永远是第一名,小慢慢垂眸,双睫微微闪动,抿着唇应声,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可她声音里压住了哭声
直到小学毕业,她一直都是第一名
可能是她如蝶翼般脆弱的自尊心,可能是对母爱的渴望
她不允许自己变差,她不允许任何影响自己的因素存在,似乎她强一些她的母亲就会多爱她一些,即使没有任何改变她也一直在坚持
郑叶屿终于可以独立解开这个类型题了
她长舒一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唇角一抹欣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