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失眠是她的老毛病,睡眠浅也是她的老毛病,可这一觉,沉得像跌进了一场旧梦里,连翻身都不曾翻过几次。
这场难得的好睡眠是余沐溪给予的。她用体温换来她的沉睡,用冷冽的香气换来她梦中轻柔的呓语。所有近乎现实的场景,温清也都将它们归结给了梦境。
因为梦境里的“熟悉”,所以才能拥有一场好睡眠。
可梦醒之后,从心底漫上来的空落,像潮水,一点一点淹过来。
她拿过被盖在枕头下的手机,几个随之弹出的陌生号码,几条陌生短信。温清也心累,不想去理会,却不料手机卡顿,指尖多点了一下便直接跳进了短信界面里。
【清也啊,妈妈之前言语和行为有些过激了,还希望你别放心上,再原谅妈妈一次。】
在这句话之前有一条被撤回的消息提示。而撤回的内容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她不愿别人再提起的,自己从前的姓名。
杜琼英没再继续提起钱的事,但温清也不敢掉以轻心,她不知道杜琼英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看着这一串像是被鬼上身了打出来的文字,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恶心极了。
强忍着恶心,皱皱眉,绷直脚背,手指往左一滑,将消息删掉。
而后她用手肘撑着床榻,缓缓坐起。动作牵扯到手背的针头,输液管轻轻晃了晃。她偏过头,看见了床头柜上的果篮。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香蕉,橘子。
市场上的水果种类繁多,可温清也独爱香蕉和橘子这两种。知道她这个喜好的人并不多,除了唐棠就是余沐溪。
唐棠在北城。
剩下的答案,不用去猜。
所以说,余沐溪昨晚来过。所以说,昨晚的梦真的是梦吗?
她下意识捏起病号服的领口凑到鼻子旁,轻轻嗅了嗅。
除了自己身上经年累月浸透的膏药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冷冽的,属于某个人常用的香水味。这味道她谈不上喜欢,可此刻窜进鼻腔,却让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慌乱了几秒。
温清也的动作顿了顿。
此刻的她迫切希望昨晚的自己睡相很好,也希望自己没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梦话。
余光扫过隔壁床,圆圆还在睡,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怀里抱着那只线条小狗。温清也唇角微微扬起,随即伸出手,从果篮里拿了一颗橘子。
橘子的皮松松的很好剥,即便一只手还在输液也能轻易剥开。尝上一口,很甜很浓郁,果肉也不带什么酸味,很好入口。
不像从前。
不像她们从前最开始同居时吃过的那些橘子。
那时候,两个人都不会挑。水果摊上红彤彤的灯光打在橘黄的果皮上,照得每一颗都像是甜蜜蜜的。她们随手指几个,等摊主称好,拎回去,剥开咬一口,酸得龇牙咧嘴,一整个痛苦面具。每每这时两人都会相视着笑出声,骂一句“又被骗了”,然后一人一半,皱着眉吃掉。
再后来一点,余沐溪常常奔波在各个剧组间的那段时间,温清也会去网上悄悄学一学怎么挑水果再给她送过去。比如挑橘子得选果脐大一点的、果柄稍稍凹陷的,比如香蕉身子得弯一点儿、饱满些的......
余沐溪不爱吃香蕉,所以温清也总是给她带橘子。也知道余沐溪不爱吃橘子瓣上的橘络,每次都细心剥干净了,再递到她手上。
那挑橘子的法子,还是余沐溪主动问起来的。温清也教给她,想着以后,总能吃到她亲手挑的橘子。
后来呢?
后来没有以后了。
这么多年过去,温清也以为她忘了。忘了她爱吃香蕉橘子,忘了怎么在一堆橘子里挑出最甜的那几颗,忘了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习惯。
可是,她都记得。
记得她爱吃香蕉和橘子,即使自己不吃香蕉也会去买。
记得她说过的,哪种橘子最甜,所以她亲自挑选,再亲自送到她的病床边。
很甜。
橘子很甜。
/
温清也的耳朵前前后后养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出院的当天,安顿好放寒假的圆圆,她几乎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剧组。
杨萍属于是精益求精的导演,所以拍摄进度算不上快。在温清也赶到时,正好是当场戏的白热化阶段——许一染和许母吵架。
逼仄的屋子,隔音差得像纸糊的。许母的吼叫毫无章法地砸下来,许一染麻木地站着,外婆在一旁无力地拉扯。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镜头里那股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压抑。
温清也的目光落在陈璟意身上。
看她被对方抓扯的破烂的校服、头发,看她几乎认命的麻木下所隐忍包含的一汪泪水,以及半掩在袖口下被紧紧捏住,不断发抖的,名为不甘的拳头。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陈璟意的表演打动。几个工作人员趁着间隙交头接耳,纷纷用“演得够真”来称赞她。
温清也懂那种真实。
那个夜晚。
除了春节的名头加持以外,对于温清也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一张满是刻痕的木头方桌,几个残缺的碗,碗里装着的是反复热过两三天的剩菜。她的头顶还悬着一颗用得发黄积灰电灯泡,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其实有没有春节,都不重要,她和外婆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或许,或许唯一有一点点不同的是她和外婆畅想了自己的未来,告诉了外婆自己想要考去北城的消息。
去北城。
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呢?
她想了想,又回答了自己的这个问题。
应该是回家前的一个小时,和余沐溪点燃手里的烟花的时候;应该是和余沐溪用同一根围巾抱团取暖畅聊未来的时候;应该是余沐溪眼睛亮亮的说起自己想要考取电影学院,去北城当演员,演电视剧和电影的时候。
也是最后,她们在天台分离的前一秒,余沐溪语气认真的问她,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北城的时候。
对于从小到大活在贫穷里的温清也而言,北城太遥远了。
温清也没去过,连想都不敢想。
但如果是一起,如果是和余沐溪一起,好像再远的路,也能走过去。
她记得外婆听完,那张干瘦蜡黄的脸上瞬间挤满了笑纹。
那时,看过太多人脸色的她,知道那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可那些年里,温清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美好的时光总是会被打断的。
这一次的变故,叫杜琼英。
她的生母,那个从小到大几乎不在她生命里出现的人。
两手空空地来。听说女儿要去北城,原本就面无表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看上去更难看了。
还没等温清也和外婆反应过来,一巴掌已经落在脸上。
“你再给老娘说一遍?北城?呵。温愿楠!我看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想要抛下你妈不管了是吧?你直接明说撒!跑那么远不就是想要远离我,以后免得出钱赡养我?”
然后呢?
然后——
陈璟意的戏还在继续。
“你滚!有多远给老娘滚多远!”温清也听见饰演许母的演员声嘶力竭地吼着,要让自己的女儿在新年的第一天滚出家门。
镜头里,许一染咬着嘴唇,眼底的泪终于落下一滴,又迅速被她抹去。拳头攥得更紧,肩膀却在微微发抖。她没说话,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温清也看得入了神。
戏里的许一染,转身走了。
可现实里的温清也呢?
没有人拉得住发了疯的杜琼英,就算是外婆也不行。本该平平淡淡过去的喜庆节日,却因为杜琼英的到来搞得一片狼藉。原本只是有小缺口的瓷碗,这下子在地面上铺成了一片碎渣子。
年仅十八的温清也就这样被杜琼英拿着棍棒,一下下打在身上,一句句骂在耳旁撵出了家门。
这些事,她没有选择写成故事,也没有加进剧本里演给任何人看。
那些太疼的东西,人总是下意识藏起来,假装没有发生过。
“好!咔!”杨萍拿过大喇叭喊了一声,“璟意对这段的情绪处理太绝了,诶,青池老师,你觉得呢?”
“嗯,我也觉得很好,璟意老师真的很懂‘许一染’。”
“谢谢。”陈璟意语气很谦虚。
“诶好好好!各部门换场地准备一下,下面这场戏我们可是要拍宁禾的初吻咯!”杨萍朝着余沐溪挤眉弄眼,“也是咱们余视后的大银幕初吻,是不是勒!”
“嗯,初吻。”
我觉得这两个水果都挺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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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橘子和香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