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清楼二楼雅间外的环廊边,程迟半倚在木栏上,警惕地俯瞰打量着一楼厅中的各色宾客。
钟彦走到程迟身边,学着他的模样四处看了看,“这间酒楼各处的建造都不寻常,还有舞姬的舞蹈更是让人赏心悦目,想必程兄平日里难有机会见到此等绝伦之景了。”
程迟缓缓转过头,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子展示给钟彦。
钟彦瞪大双眼,双手接过仔细查看,而后看向程迟,缓了缓才开口,“你,你怎么是这梦清楼的汇缘?”
程迟从愣在原地的钟彦手中收回木牌,淡淡回道“这是阿铭郎君给我的,另外我并没有在观赏酒楼内的陈设,只不过是身为玄天卫统帅,习惯了观察周围情况罢了。”
钟彦推着程迟肩膀将他推进雅间内,“外面那些宾客晚些时候就都各回各府了,阿铭郎君在酒楼后院给那些舞姬、伙计们都备好了节礼和佳肴,等宾客走了酒楼一关,你还担心什么,今日是岁除之日,放松一点。”
程迟点点头,随之入座。
钟彦坐到宁杏苎身旁,挪动了下宁杏苎所坐的轮舆,将宁杏苎腿上的膝褥仔细掖了掖,“你若是身子有任何不适,我便推你回房休息。”
宁杏苎摇摇头,“放心,已经恢复半月有余,身为医师,自是不会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她叹了口气,抬头遥望紫苏所在客房的方向,“只可惜紫苏姑娘不能在岁除之日与我等一同守岁。”
众人听后无不叹息伤感,此刻紫苏的房中,叶月汐已经给紫苏换好干净的衣裳,细心地将新换的棉褥一点点掖好,拿起桌上放着的走马灯坐到紫苏床边。
“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灯,里面的画是我一张张画的,你看,这里面有你认真学绘画的场景、有我们俩一起做鬼脸面具的场景,还有你追着偷溜进院子的小猫的可爱样子,你会喜欢吧?之前你说自己绘画有了长进,要画给我看,我就留了一张空白的面给你,等你起来画给我看。”
叶月汐眼圈渐渐泛红,将灯挂在了窗边,窗外响起爆竹声,混着窗外孩童欢快的声音传入,走马灯一圈一圈转着,她将双手扶在窗棂上,眼泪“啪嗒啪嗒”滴落在手背上。
她转过身,抹去脸上挂着的泪珠,对着床踏上的紫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今日就让你再好好赖床一日,明日可是元日了,你可一定要醒来。”
叶月汐有些失神地打开房门,一直等在门外的卓砚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叶月汐无力地将头埋进卓砚的胸膛,无声抽泣。
卓砚抬手落在叶月汐背上,轻轻拍了拍,轻声安慰道:“今日岁除,高兴些,紫苏姑娘最喜欢热闹,或许她感受到外面的喜乐就会醒来了。”
叶月汐沉闷点头,挤出一丝笑,“走吧,杏苎他们还等着呢,她帮紫苏喂食过了,自己却还饿着,别让他们久等了。”
......
楼下宾客渐渐散尽,酒楼关门落锁,大厅之中聚着酒楼的舞姬、杂役、厨娘、厨役等人,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楼上雅间内,人已聚齐,钟彦挑拣着清淡的菜一一夹到宁杏苎碗中,南风则在同绫罗添油加醋说着自己过去办的桩桩事件,王大娘坐在程迟身旁,见他有些不自在便为其碗中添了几筷子的菜。
楼下喜庆的丝乐声飘进雅间,卓砚率先起身举杯,杯中盛着梦请楼特酿的果酒,清香异常,众人纷纷斟满手中酒杯,带着美好的祝福和希冀共饮杯中酒。
美酒接连下肚,连程迟也渐渐不再绷着,滔滔不绝讲述起自己随程老将军练兵打仗的经历。
与当下这这幅温馨画面截然不同的,是街道角落里乌凝此时凄凉孤独的光景。
这几日乌凝尝试过去百姓家投宿,但官府已经挨家挨户告知不允许收留陌生人,且临近年节没人敢让乌凝留宿。
满大街都张贴着缉捕乌凝的告示,乌凝怕被人认出,在头上包裹了厚实的头巾,只留出一双细眉眼,她这副模样去借宿本就惹人怀疑,加上双手又缠着纱布,哪里有人敢冒险,可怜她的百姓也只是送了她些吃食。
岁初之日,街头巷角响彻爆竹声,乌凝躲在街角,她动了动手腕,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双手完全使不上力。
她用两只小手臂夹起身旁从百姓家得来的胡麻饼,低头张口去咬,手腕一抖,胡麻饼掉落在地。
乌凝咬紧牙齿,怒视着落在地上的胡饼,眼睛瞪得发红。
一个小乞丐上前小心翼翼问道:“这饼你是不吃了吗?”
乌凝头也没抬大声吼了声“滚!”
正是这一声吼给她招来了麻烦,过了没多一会儿,她正缩在棉褥中,棉褥却被人一把掀开,乌凝刚想破口大骂,却见自己周围围着十数名乞丐,立马识趣地噤声。
其中最小的乞丐男孩拽了拽身旁身躯魁梧的中年男子,“阿耶,就是她对我吼的。”
中年男子脸上胡须凌乱,身上散发着恶臭,乌凝下意识抬手去掩口鼻,刚动了下手腕,又是一阵剧痛,男子一脚踹倒乌凝,脚踩在乌凝手上,乌凝用另一只手手臂去推男子的腿,凄厉的叫声淹没在四周的爆竹声里。
男子弯下腰,“你刚才是在嫌弃我们身上味道吗?你自己又好到哪去?给我儿道歉!”
乌凝仰头,眼珠子翻了又翻,“呸!你们也配!我乃是堂堂郡主,你们这些外来流民
胆敢对我如此无礼!”
人群中一名瘦高的男子凑到中年男子耳边,“廖二郎,这女的说自己是郡主,我们这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廖二郎冷笑两声,“她要是郡主,我们倒是捡到宝了,你们没看到城中到处贴的缉捕令吗?郡主身上累积数罪,如今逃狱在外。”
男人伸手一把扯下乌凝头上的头巾,乌凝立马将头低下去,“我,我不是郡主,我是从西盛国来的流民,对,我跟你们一样的。”
瘦高男子声音尖锐道:“那你刚才胡扯自己是什么郡主,大家都一样,你装什么装啊?”
那个乞丐男孩拽了拽廖二郎的手,“阿耶,算了吧,这个阿姐手都流血了,你快松开脚啊。”
廖二郎稍作思考,抬起脚,乌凝急忙坐起身将手臂收回到身前。
“姑娘,稳妥起见,你还是抬起头,让我们看看你的脸。”廖二郎弯着腰探头打量着。
乌凝别过脸,“我脸上有疤,看不得,我道歉,我给你,给你们道歉,我这几块饼都给你们。”她说着还用手肘指了指堆在被褥边的几张胡麻饼。
听见这番话,廖二郎没再说什么,捡起胡麻饼,抬手招呼着身旁的弟兄离开,几人没走几步,伴着“嗖嗖嗖”的声响,街尾飞出一个接一个箭矢,几名乞丐接连倒地。
廖二郎扯着小男童躲进街边的几个大货箱后,瘦高男子目标明显,手臂被箭射伤栽倒在地,廖二郎连忙将他拽到货箱后,“阿俊,伤到哪了。”
瘦高个子男子看了看自己身上各处,哀嚎不止,“手臂,他们扎我的胳膊啊,对了,难不成是这城主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当着百姓的面说接纳我们,背地里派人来杀?”
廖二郎摇摇头,“我远远见过那城主,不似这般的人。”
空中一只又一只箭飞过落在几人身旁,廖二郎注意到缩在被褥中瑟瑟发抖的乌凝,四下寻找拿起一块木板,叮嘱阿俊道:“看好我儿。”
没等阿俊回应,廖二郎已经用木板做挡板朝着乌凝这边小心挪动起来,到了乌凝近处,他伸出手喊道:“姑娘,快过来!”
乌凝想都没想,从被褥中钻出下意识去抢那块用来遮挡的木板,在看见自己缠着纱布渗血的手后迅速躲在廖二郎身后,“快走快走,这木板这么小,挡不住高处飞来的箭,你举高些!”
廖二郎一边小心挪动,一边回道:“姑娘方才所在之处毫无遮挡,我冒险来救你,你却嫌木板小,姑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木板举高,高处飞来的箭有木板挡,低处飞来的就由我用肉身来挡是吧?”
说话间,两只箭矢“邦邦”两声插在了木板上,乌凝吓得乱叫,“别说这些了,快走快走!”
两人挪动到了木箱后的安全地带,阿俊重重锤了下廖二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救她?”
廖二郎没说话,几人躲在木箱后,很快,外边没了射箭的声音,接着远处传来一人的说话声。
“郡主别害怕,是我!”
乌凝立刻听出了这是她熟悉的声音,惊魂未定中带着哭腔和嗔怪,“我在这儿!你差点要了我的命!”
脚步声朝着木箱这处而来,阿俊立马反应过来,转头对廖二郎说:“他们这是认识啊,要了命了,我说什么来着,之前我就说我们惹上大麻烦了!”
安顺带着手下走到木箱边,“郡主,我来接你了。”
乌凝看见安顺仿若看到了救命稻草,立马起身站到安顺身边,沾满灰土的脸上瞬间留下了几行泪,缓缓抬起自己两只缠着纱布渗着血的手,声音哽咽说不出话。
安顺深深皱眉,看了看乌凝又看了看他身旁的三人,扬了扬下巴,云淡风轻地对手下说:“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