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卫的审讯室内,狱卒将叶月汐绑至木架之上,太师那精于刑讯的手下彪兴展开一张宣纸垂在叶月汐眼前。
叶月汐双瞳微张,愣了片刻,那张纸上不是别的,正是前些日她房中被人窃走的那幅画,她微微笑出声,原来当时真真是错怪了卓砚。
那日扮鬼吓人竟是太师所安排,看来乌崖早就对他们的计划有所猜测,竟然还安排人促成他们,想来不只是为了将他们堵在医师仆舍中进行栽赃,更是为着借机在她房中搜查一番。
不过乌崖应是事先并不知道他们那么做的目的,只是单单觉得是个栽赃她与乌墨礼的好机会,若是乌崖知道有了他的相助,他们更顺利地找到了对他不利的证据,不知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彪兴大喝一声,“你可认得这幅画?”
叶月汐淡淡一笑,“你们从我房中偷走的画,你说认不认得?为了偷我这画,你们可是险些伤了郡主啊。”
彪兴眼神瞟了眼乌崖,而后眼放凶光转头寻了寻,抓起炉子上的烙铁朝叶月汐走去,叶月汐低头笑了,看来面前这人就是当初的扮鬼之人,只不过这乌崖还不知道这位“鬼”差一点将她亲女儿吓坏,这会儿她戳穿此事让眼前这位生怒了。
程迟用力抓住彪兴拿着烙铁的手臂,彪兴手中烙铁没拿住砸在自己脚面上,随之哀嚎了声,脸色发红抓起程迟衣领。
“你什么意思?”
程迟垂眼看了眼衣领处彪兴捏成拳的大手,侧目看向乌崖,“尊上的手下似乎并不懂刑讯啊,若是这女子身上有了伤痕,难免落下口舌,说我们逼供,下官唯恐您这手下误了大事将其拦下,没想到他这般无礼。”
彪兴朝地面吐了口唾沫,狰狞着逼近程迟:“你少放屁!你知道我刑讯过多少人吗?用得着你这个年纪轻轻之人教我?”
程迟反手将彪兴手腕扳开,彪兴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程迟动作敏捷地将他一只手臂拧到其背后,腾出一只手扣住其后脖颈,彪兴疼得连连求饶,程迟这才用力朝前一推松开他。
乌崖朝二人摆了摆手,“行了,都是自己人,别忘了重要的事。”
他狠狠瞪了眼彪兴,“你一贯莽撞,差一点伤了小女之事我暂且不同你计较,今日这次刑讯和以往不同,你不可再莽撞行事了!”
乌崖从彪兴书中拿过画纸,缓步走到叶月汐身前,慢条斯理道:“你既认得自己的画,那也该清楚其中的玄机。”
叶月汐皱了皱眉,玄机?她知道乌崖所指自然不会是画中那个会暴露她真实身份的那一笔痣,她微微侧头看着乌崖将画靠近烛火,将画纸置于烛火之上炙烤。
随着热气蔓延,叶月汐不可置信看着画纸上凭空冒出的两行字,苦笑了声,先前她还在想,太师的人都进到她房中了,为何不直接放些东西栽赃她,要费上这许多力气偷走她的画。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确实,这画作出自她手,上面若是藏有隐秘的情报,说服力不仅更强,她更是百口莫辩。
乌崖将已经显现出字的画拿于叶月汐眼前。
“有劳叶娘子为老夫读一遍这上面的字。”
叶月汐看着画上的字,上面那不太娟秀的字迹与自己相似非常,看来太师在她身上当真是下了些功夫的。
“诸事已毕,天悬城城主尽在掌控。”
乌崖大笑,“有了这幅画,我随时都可以要了你的性命,常听人说叶娘子聪慧,可知今日我既不杀你,也不许人对你动刑,是何用意?”
叶月汐动了动被绑在木架子上的手腕,“太师想和小女子谈合作,何须这般麻烦,直说便是。”
乌崖大笑两声,让彪兴为叶月汐松绑,挑眉道:“未曾想叶娘子竟会如此识时务,我那侄儿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只要你肯指认他与西盛国勾结,意图献城,我定不会亏待于你。”
叶月汐轻柔着手腕,目光掠过正目瞪口呆盯着自己的程迟,望向满脸期待的乌崖。
“没问题,我可以指认,但是那样一来,我的细作身份也将坐实,自是难逃一死,既然早晚都是死,我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乌崖一侧嘴角微微勾起,打量了一番叶月汐,亲自搬来木凳放在她脚边,“叶娘子如此聪慧,老夫自是不会舍得你死的。”
他摩挲着自己下颚的胡须,思索片刻开口道:“你若是肯乖乖听话照做,事成之后我便安排人将你掉包,郡主身边正缺一个你这般的人服侍,只是要给你换一张脸。”
说话间,乌崖的指尖朝着叶月汐面颊划去,叶月汐微微侧头避开。
“一个是被折磨而死,一个是富贵安逸的生,太师给的好处实在是诱人得很,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难选。”
乌崖狐疑地看着叶月汐,“是吗?可我这侄儿平日待你可是不薄,人人皆知你二人关系斐然,若说别人怎么选老夫倒是猜得出,但是叶娘子这般轻易地答应,老夫实不知该不该信你啊。”
叶月汐不动声色地用指尖狠狠掐了下自己手臂,眼眶里立马疼得泛出泪花,仰起头哽咽不止。
“尊上当真不知殿下为何对我这般吗?不过是因为我这张脸,哪里对奴家有过半分的真心,而我也不过是贪恋这份安稳和富贵罢了。”
她又掐了自己两下,眉头一皱哭得更狠了,“前些日子,殿下得知了我这的这份贪念,一怒之下取消了与我的婚约,还当众惩罚了我,殿下已经许久不曾看过我了,您可以去问郡主,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乌崖挥手命彪兴抬进一张矮木桌,彪兴放好木桌,按照吩咐将宣纸和笔墨放于桌上。
叶月汐侧目瞟了一眼木桌上的笔墨,心中有些打鼓,卓砚那边怎么还没有所行动,她已经胡诌应付了这么久,马上就要拖延不下去了啊。
乌崖抓起叶月汐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木桌上。
“我姑且相信你所说,若是跟我耍花样,定不轻饶。”
他松开叶月汐的手腕,拿起毛笔沾了两下墨汁塞进叶月汐手中,随后将一张叠好的纸放于桌面,用手指点了点。
“供词我已为叶娘子写好,按我这上面写的抄下来即可,叶娘子还是尽快让老夫看到你的诚意吧。”
叶月汐紧握着毛笔,鬓角微微渗出细汗,心中反复念叨着卓砚的名字,她有一个不祥的预感,她成了卓砚的弃子。
若是卓砚一直在暗中观察乌崖的动向,早在乌崖出府之时便会开始行动了,这会儿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身旁乌崖开口道:“怎么?叶娘子还有顾虑?”
叶月汐盯着面前的宣纸,若是卓砚真的弃了自己,乌墨礼此时也尚在府中病得自身难保,而这里也不过是小说中的世界,她当真要为了那些纸片人死在这里吗?
死在小说世界里如果不能回到现实中呢?手中毛笔笔尖墨汁“啪嗒”滴了一滴墨点在纸上,叶月汐低头开口:“没有顾虑。”
但她说完话却将毛笔横放在了桌边,转头望向乌崖。
“但是只有一份口供和我的指认,还是缺少说服力,尊上尚需一件关键证据。”
乌崖咧嘴一笑,“哦?看来这证据就在叶娘子手中啊?”
叶月汐缓缓开口:“那是殿下贴身的玉牌,白玉雕琢的叶子玉牌,此物犹如殿下口令,出入无阻,想来尊上您应该知道这块玉牌。”
乌崖点点头,“确实有这么一块牌子,此等重要的牌子他当真给了你?”
叶月汐平静道:“尊上若不信可以遣人去问询城主府的府卫,今日是否见我手持过那件玉牌。”
随后叶月汐叹了口气,“只可惜那玉牌此刻并不在我身上,今日出城主府时还给府卫展示过,但此刻身上却没了那牌子,许是丢在了街上。”
乌崖眼珠一转,“无妨,既然都知道那牌子在你手中,眼下此事便可坐实了,我手里是否真有那东西无关紧要。”
叶月汐淡淡一笑,“尊上这般想,不知其他人会不会也如此想呢,没见到实物,全凭一张嘴,这口供、指认。连所说的那重要玉牌也都是口述而已,既然有这东西,别人来要,尊上却拿不出,只怕难以服众啊。”
程迟阻拦道:“尊上不能尽信她所说,那玉牌只是她的一面之词。”
叶月汐深吸一口气,她当真没想到程迟这个队友会在这会儿拖她后腿,想必那家伙定是以为她真的因不想受刑便倒戈了吧。
她说得天花乱坠,程迟估计也是相信了那玉牌的重要性才会阻拦乌崖的,她是想活下去,但是就在刚才墨汁滴落纸上的一瞬她就想明白了。
虽然这是小说世界,但这里是小说中所有人物生活的家,虽然他们是纸片人,在当她身处于这个世界之时,所有人于她而言都是真实存在的。
乌墨礼的温柔相待,紫苏的重情重义,钟彦带给她自在感受,程迟的正义耿直,他们对她真情实意,她所感受到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有血有肉有请之人。
他们不是纸片人,他们活在这个小说世界里,而她,现在也活在这里,她想通了,自己死就死了,她做不到不顾他们死活而去盘活自己。
一切都没到山穷水尽之时,她还可以再拖延些时间,她愿意像相信阿铭一样去相信卓砚,无论分别多少年,阿铭再怎么变,他都不会成为一个无视无辜之人性命的人,哪怕是在他眼中纸片人存在的她。
不论成功与否,阿铭,不,是卓砚,他都会在外面尽全力努力,那么她此刻除了孤注一掷,别无他法,她必须再拖延些时间。
“少将军此言差矣,我是否撒谎只需太师遣人询问今日城主府守卫便知,而我如今身上到底有没有那玉牌更是一搜即可。”
乌崖犹豫片刻转头吩咐彪兴,“你去安排人去核实此事,若是真有这牌子,让玄天卫掘地三尺也给我找出来。”
彪兴领命下去,乌崖转头朝桌边的毛笔扬了扬下巴,“证物我已遣人去寻,现在叶娘子可以安心抄写口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