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瘦弱白皙的背脊展露在他眼前,蝴蝶骨恰到好处地凸起,细细的汗毛微弱到几乎不可见,但在月光中又仿佛在反射一点点光晕。
背脊中间是那个深深的伤口,半干涸血液顺着极为光滑的皮肤淌下,直淌到细嫩腰间,隐没不见。
这要命的香气啊……浓烈到霸道的地步,向焰离迎面扑来。稠而细密,像一张铺天盖地、柔韧无比的织网,将焰离从头到脚层层包裹。
焰离身体大幅度摇晃一下,体温迅速蹿高,喉结上下几次滚动,右手拇指不听使唤地用力摩挲食指指腹。
鼻息粗重起来。
“看好了吧?”云翊扪心自问,他是如何被生活逼迫到这一步的?
他按时上下班,工作态度虽然不算鞠躬尽瘁,好歹勤勉尽责。他尊老爱幼,心地不算无底线善良,好歹爱憎分明。
请问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猫在一个杳无人烟的野树林里头,脱下衣服给一个野变态看?
讲真,他到底哪一步做错了落到这般田地。
“没有。”焰离说。
云翊吓了一跳。刚才这货的声音还是清朗的,带着欠扁的慵懒。现在变成沙哑的,还带着一种狠劲。
“你……”云翊挺直腰,抬起手便打算穿衣服。
“别动……”
云翊僵住。焰离的气息触到背脊,热得像一团火。
一句“你不要乱来”就在嘴边,生生忍住。倒不是怕丢人,而是担心给那个变态提示,还有个选项,叫乱来。
焰离指尖微颤,轻轻触碰腰部血渍的边缘。云翊裸.露的肌肤本能地微一缩,离他的指尖远了一点点。
焰离听见自己咽下口水的声音,声音很大,大得让他耳膜发涨。单纯依靠鼻子呼吸似乎已经不够让他摄入足够的氧气,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唇。
“哥……欸……哥啊……唉,那什么……唉……”相柳欲言又止,不出声地嘀咕。
不太对劲啊,哥哥!可他又不敢喊……怕焰离打死他。
云翊感受到焰离的触碰,轻微得不可觉察,好像焰离谨慎到害怕的地步。他想起焰离上次以不杀相柳为交换条件,换走那个血云纹。
云翊稍感放心,变态着迷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血。
也是,但凡着迷的是身体,就不能称为变态。
焰离有一百种方法快速揭下血渍,他全忘记。眼下使得出来的只有最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方式。
他左手把住云翊的腰,不让他再扭动逃开,右手极小心地揭起血渍底部一处边角。一点、一点往上掀动,随着极轻微的“嘶拉”声,血渍与身体轻轻分离,露出细嫩的肌肤纹理。
刚揭到腰部往上一点,焰离不得不暂时停止。他见到自己指尖轻颤不休,也见到自己过于用力的呼吸,将血渍吹得微微飘起。
云翊垂眸看着焰离握着腰的手,感受不到对方任何一次脉搏的跳动。那货手心的温度倒是高得发烫……云翊不安地往右侧让了让:“说好了只是看看,你不讲信用。”
“小骗子,别跟我说守信。”
焰离的话语轻得像羽毛,跟他的呼吸一起,暧昧不清地拂过云翊耳侧。云翊的不安感再加两成。
小骗子是什么意思?
可云翊真不敢乱动,焰离对血的执着,他感受得到。要是他乱动破坏血渍……焰离有可能原地发狂。
“哥哥……我们走吧,我困了。”相柳旁观得心惊胆战,感觉马上就会目睹付费画面。他壮起十二万个胆子,哼唧道。
焰离指尖轻轻一挑。
“我又醒了!能决战到天亮!哥哥不急着走!”相柳喊道……哥哥别怀疑我对你的爱,但毕竟你最多付出肉.体,我要付出的可是我的命啊!
相柳误会了焰离。
焰离完全没听见。他耳朵里呼呼乱响,如狂风过境。刚才云翊说的话都遥远得来自山水之外。
他勉强控制神智,指尖重新勾住揭至三分之一处的血渍,再次慢慢上揭。
云翊度日如年,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别扭过。好在焰离虽然气喘得不堪入耳,手心温度逐渐走高,但手心里始终干燥。
效率低下的焰离终于揭到伤口附近,他轻微转动手腕,又费了两三分钟,方才把一张完完整整的血渍成功揭下。
那是一长条不规则的血红。
一阵风来,血渍一端随风飘起。
焰离立刻放开扶住云翊腰的左手,双手齐上阵,像对待无价之宝,托住血渍。
“呼……”云翊呼出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刚转了小半个身。
“别动!”焰离急道。
云翊再次僵住:“你可以了吧,还有什么?”
云翊脊背中间被鸦天狗叨出一个血洞。他平时动不动便受伤,伤口愈合能力超强。
但这次毕竟不是擦伤,而是损掉一小块肉,他一着急转身,伤口处又隐隐沁出血来。
云翊莫名奇妙,焰离急得抓狂。
焰离双手都被占用,眼看新流出的血液要被风吹跑。他情急之下,两只胳膊圈过云翊脖颈,直接把他圈进怀里。
他贴上云翊后背,胸前马上感受到一丝温热。
焰离有点安心。
云翊眼睛正对着自己的血渍,半裸着被人抱进怀里,无语到极点。他冷言问道:“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我的血全是你的。”
焰离连个愣怔都没有,哑着嗓子:“不会。”
云翊倒是一怔,对方的反应,确是发自内心。所以他真的不能杀人。
“你的心呢?”他又问,“你没有心跳。”
焰离又是一声嘶哑的简短回复:“丢了。”
云翊:“……”
这丢了心的人,听上去似乎不急不恼。
焰离谨慎地稍稍后撤一点点身体,见自己衬衫胸口处浸湿一小团血渍,云翊脊背上伤口的渗血则已彻底止住。
“嗯……”他慢慢挪开,整个人浸泡在香气的感觉过于美妙,他有种轻飘感,顿顿脚就可以飞起。
此时此刻的焰离彻底忘记……他本就能飞。
终于结束了!云翊不掩饰地叹口气,再次转过身,想套上衣服。
焰离却在云翊转身的那一刻惊瞥见一线鲜红,从云翊的右耳道蜿蜒爬出,到耳垂截止,触目惊心!那是云翊之前被化蛇的嗓音震伤流出的血。
可他没手了啊,双手还捧着血渍!
过不了半点的脑子的焰离立马俯下身,不假思索地凑过去,舌尖伸出唇间,用力地、不讲道理地伸进少年耳内,从内至外,霸道地一卷。
那一线血渍悉数被他卷入口中。
云翊全身剧烈一震,鸡皮疙瘩从右手指尖疯狂蔓延到右耳下,半边身体瞬间麻痹。
令!人!不!齿!
云翊顶着关节僵硬的身体,难以置信地转回去,衣服也忘记穿,嘴巴惊愕地张开。
他从小到大,只被妈妈亲过脸和额头,姥爷都不曾亲过他,说男孩子的脸不能随便被人亲,女孩子更不能。
他被亲了啊!还是耳朵!还被亲到耳朵里面!
“你???”云翊匪夷所思地盯着焰离,“你做了什么?!”
焰离整张脸从脖颈红到耳根,眼里全是迷离的混乱,双手依然托着血渍,天崩地裂也不会撒手的模样。
“嗯?”他强撑着挤出一个尾音上挑的音节。
“你亲我干什么!”云翊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的流氓嘴脸,可焰离的样子与流氓丝毫不沾边。虽然他的慌张显而易见,但他流露出的是纯粹的满足感,像孩童得到最喜爱的巧克力。他甚至满足到虔诚的地步,还有藏也藏不住的快乐。
焰离愕然到失语。
他从未跟任何生灵,有过任何肌肤接触!更别说亲别人了!
这是怎么了?他被少年的血控制住了吗?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是不能、也不该被任何生灵或者事物控制的。
焰离在狂乱中手指一紧,扔掉!现在就扔掉!从此以后再也别惦记这要他命的香气!
他把牙咬了又咬,反复告诫自己放手,睫羽猛烈颤动好几下,双手却不听指挥,将血渍托得更为稳妥。
“说话!”云翊凶他,一侧脖颈红得耀眼,“你的洁癖呢?!”
“嗯……”焰离生平第一次产生逃跑的想法。洁癖……不翼而飞了。
“哥啊!他不是亲你,他是舔了你啊!”相柳三个头一起大叫,“我六只眼睛看得真真的!”
“你闭嘴!”云翊喝道。
焰离稍冷静下来一点,是相柳的喊声提醒到他,他是谁。
任何时刻,逃跑都不可能是他的选项。绝不可能。
他摆出介于大无畏和滚刀肉之间的表情,勇敢望向云翊。双方眼神刚一接触,焰离顿生一分溃败感,他听见自己说:“嗯,我亲了……怎么办?”
云翊一呆。
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参考旧俗,嫁给他?杀了他?不然报警?
扯淡……
所以,还就真的不能拿他怎么办。
想明白的云翊反倒平和下来,他又不是什么千年的娇贵瓷器,碰不得摸不得的。不就是亲了一下?拉倒吧,面对变态,正视现实。
虽然身体仍然处在发麻状态……
“你回吧。”云翊平静道,“今天谢谢你救了我们。”
“哦……”焰离语塞。
“别放过他啊,哥!”相柳不甘心地嚷嚷。
“那你去替我亲回来。”云翊说。
“呃……算了我们大人有大量。原谅、原谅他一次。”相柳立刻丝滑转舵。
“回吧,再见。”云翊套上运动服。
焰离无言点头,一转身,“乓”一家伙,脑袋结结实实撞在翘起的后车厢门上。
他后退半步,还是一声不吭,双手托住血渍,大步流星地走远。
云翊从来没见过小招妈妈走这么快过,那一贯的散漫气完全消失,后背绷得笔直。
云翊摇摇头,无奈道:“是个全方位的变态。”
“就是就是,要不是哥哥拦着我,我刚才一准给他锁喉锁到死!气死我了!”相柳说着一文不值的片儿汤话,从树上滑下。
“我可没拦你。”云翊似笑非笑,“下次再见到他,你二话不说就搞死他。”
“哥哥……”长达四米的相柳扭捏道,“坏坏的。”
云翊先没管乱七八糟的老头乐,低头查看地面。走出去十几步,找到一丛车前草。他摘下几株,简单掸了掸尘土,塞进嘴里嚼烂,再吐到手心里。
他把手伸进运动服,往脊背的伤口上够。那位置伤得特别寸,恰好处在他不管从腰部往上还是颈部往下都差一丁点的地方。
云翊恨恨地喘口气,缩回胳膊,打算再试。
相柳游来旁边,殷勤伸出一条分叉舌头,另外一个头解释道:“我来。”
“滚。”
好心没好报的相柳嘟囔着滚了。而被那条黏腻分叉舌头刺激到的云翊猛地一抻,好歹算是把那口草药塞进伤口里。
根据他的经验,睡上几个小时,再加上草药加持,伤口基本能合上。反正他受的伤从来不会发炎红肿,无需挂心。
云翊回到老头乐旁,“乒乒乓乓”地拿拳头砸那张掉出来的抽拉床铺。床铺勉强缩进车内,但它本来可以折叠起来恢复成后座椅,这会儿却折不上去了。
车身更是惨淡,凹下去几个大坑不说,左后侧和底部破了三个拳头大的洞。
相柳在旁边眼巴巴瞅着:“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云翊冲他一笑:“我早晚把你三根舌头捆在一起。”
相柳不敢回嘴。
他记得云翊的命令,先变成竹叶青,再爬进车里,小巧精致地在驾驶座上盘成蚊香状。
云翊捡起换下来血衣,胡乱一团,找个缝隙塞进去,打算睡醒了再次去蹭陌柏的淋浴间。
《白泽图鉴》横在地上,云翊拾起来,拿过背包,塞进去。手缩回来时,带出一张画像。
云翊看着纸上焰离那张栩栩如生的脸,叹口气,把画像重新塞回包里。这是他救下夫诸后抽空画的。算是白画了,焰离虽然变态又邪门,但他真的不是妖。
妖食用元丹无用,有时或许还有可怕的副作用,所以妖不会主动吃元丹。
享用顶级大妖元丹,是神的行为。
一个让云翊不知道怎么描述的杂毛小神。
相柳今晚被吓到半死,又刚刚长出新头,早就困得眼皮打架,秒入睡。
云翊不出声地待了会儿,全身还是香气缭绕。
他侧躺下来,小心着没碰到后背的伤口。刚阖上眼,就累到睡着。
没过多久,可能还不到一个小时。
云翊突然在黑夜里睁开双眼,缓缓坐起……车外有动静。
他习惯性地深呼吸两下,镇定心神,而后从腰间抽出吸血藤,轻轻推开变形扭曲的后车厢门……
焰离站在车外,神情淡然,双眸明亮,手里没了血渍,但托着几只大盒子,盒子上摆一个小塑料袋。
云翊:“……”
不是,这还有完没完?
相柳被吵醒,睁开眼,“吱”一声惨叫:“怎么老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