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月光躲进厚云，只露出一点点边缘的暗光。夜空近乎墨色，万籁俱静，偶有虫鸣。
距离小凤凰幼儿园三条小街的一套公寓里，客厅中传来奇特的“咔吱”声，一团强烈的金白色交错光芒迸发出来。
那间公寓顿时成为四面八方最为耀眼的存在，远远望去，仿佛一颗陨星划落，落入屋内。
月亮的微弱光线彻底被掩盖，虫鸣骤然收声，不敢惊扰半点。
光亮之中，有个身影好似在用力伸展，长而壮实的脖颈深深埋下，而后奋力抬头，显出一个人类的头颅形状。
下一刻，影子慢慢站起，越站越高，着地的四肢不断拉长，大腿小腿以及关节的轮廓显露出来。虬劲肌肉围绕骨骼飞速生长，跟随脉搏的节奏，隐约律动。
那长出来的，不是人类的腿脚。
影子摇摇晃晃，背部一拱，碰到坠在天花板下面的一盏吊灯。吊灯顿时断开，旋转着落向地面，在“嘭”一声的炸响中四分五裂，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块碎片映射出一张颇为英俊的青年的脸。
身影顿住，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呃？”
客厅里归于寂静，过了片刻，身影窸窸窣窣，半蹲身体，抬头辨明方向，朝一间透出微光的卧室走去。
只轻轻一推，卧室门开启一条细缝。再用些力气，门完全敞开。
橘黄色夜灯下，身着宝石蓝色丝绸衬衫的青年懒懒地半靠在床头，一只手压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放在腹部。手指颀长，骨节突出，手背静脉分明，像深谷里的川流。
他修长双腿随意交叉叠放，一双凤眼在灯光映照下显得静谧而慵懒，眼中看不出任何心思，甚至看不出他视线的焦点。
推开门的身影激动得“嗷”一下，喊道：“哥！”
焰离平静地看了眼他的兄弟。
英武的面孔，骏马的身体，从颈部到四足遍布华丽的深金色虎纹，甚至连他脸颊两侧都各长着一条虎纹。背后一双如雪洁白翅膀，因为兴奋而直直竖立起来。
“英招，你终于醒了。”焰离平静道。客厅里刚有点动静，他便已开灯等候。
英招可是太兴奋了，情绪波动老大了。他扑向床铺，两只有力的胳膊伸得笔直。
抱一下！抱一下！
好久不见，久得以为见不到了你知道吗？
他翅膀划过卧室的顶灯，一阵火花带闪电，玻璃碎片雨在公寓里下了第二次。
英招尬在原地，许多碎片掉进他垂到肩头的卷发里。腹部刀削斧凿般的八块腹肌上，也沾上些许碎片。
“不要抖。”焰离提醒道。
他说话的同时，英招本能地快速抖动身体，摇头甩尾，肌肉曼妙地微微隆起，碎片唰唰唰飞向四面八方。
焰离轻轻一挥手，飞向他的碎片自动拐弯，弹在卧室墙壁上，掉落在地：“待在原地说话。”
“切。”英招抱怨，但乖乖站定。
他认识焰离好多年。凭良心说，焰离允许他的，已是非同一般的接近距离。
英招站是站定了，但依然激动得抖动马蹄和马尾：“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他猛地收声。
焰离扫他眼，替他说完：“以为我死了？”
“你在重生的时候被撞下来。我瞄到你一眼，真的以为你已经……”英招说着，红了眼眶，“神界战神……扑街了！太可怕了！”
“我没事。”焰离简短道，“你怎么也下来了？还伤成这样？”
“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的热闹而已……”英招微颤了下，没再说下去。
焰离每过五百年重生一次。重生时，他那颗青色琉璃战神之心与他脱离，经真火洗炼净化，再与他结合。每重生一次，他便更强大一点。
英招特意赶到焰离身边，幸灾乐祸。亲眼见识到无所不能的焰离脱胎换骨，脆弱得像个婴儿的时刻，是难得一遇的盛事，是他英招最爱的娱乐活动。
不过说到底，焰离重生之时，也是他毫无抵抗能力的时候。英招怎么都放下不心，一定要去陪着的。
“没想到……”英招说起那天便心有余悸。
结界自古存在，是神界至高秩序的象征，也是阻断神界与人界的分水岭，用来防止神界的妖窜至人界祸害。
镇界护法向来只由高阶神明担任，个个身出名门，战力高强。
英招是右护法，陆吾是左护法。焰离是大护法，是中流砥柱，是镇界之神，甚至是他英招的信仰所在。
当英招在恶战中习惯性地望向焰离，却看见焰离失去神智、堕向人间，英招心知肚明……他必败，因他坚若磐石的信心已被击碎。
“把你撞下来的，是烛龙。他前脚撞你，后脚就去冲结界。”英招紧张地甩甩马尾。
那令日月变色、河川倒流的巨吼，绵延上千里见不到首尾两端的上古神兽的身躯……英招在罡风中仿佛一片飘摇树叶。
存在几万年的结界被撞豁一大块，焰离不知所踪。无数大大小小、或凶残或妖魅、或无厘头的妖怪掉入人间。
焰离微微颔首：“我看见了。可是……烛龙身为龙族的古老祖先，何曾管过神界里的任何事？”
“就是他！”英招斩钉截铁，“要不是那头杀千刀的上古奇妖，我能打不过？”
“时间赶得也太巧了。”焰离若有所思，缓缓说道，“与我重生之时分毫不差，二话不说就来撞我。你不觉得蹊跷么？”
英招懵懵懂懂：“可是你重生的时间，只有几个神明知道。你每次也都会更换地点，知道的就更少了……”
他悚然一惊：“哥！不是我！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焰离看着他：”我知道不是你。”
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些：“趁我重生，来算计我，不是第一次了。”
英招惊得瞪大眼睛：“咩话？还有哪次？算计你什么了？谁干的？”
焰离不答，只问：“然后呢？发生了什么？结界怎么样了？”
英招摊开双臂，身后那对雪白翅膀一起摊开：“烛龙还带来了不计其数的妖怪助阵，我拼尽全力也抵挡不住。结界正中央被撞开一个大口子，稀里哗啦往下掉妖怪。”
“丢！我被揍到开花，命都快没了！”英招一点也不惭愧，那是谁？那是烛龙！开天辟地的创世纪第一大异兽！没有焰离，输掉根本不用不好意思。不输才奇怪。
“摔到地上跟死马一样。恰好旁边有个也快死了的小孩，不知被谁扔在那儿。我能怎么办啊？你说我能怎么办？顶他个肺！”
焰离：“你就附了他的身。”
“没有别的选择，不然我就得死，小孩也一样。”英招愤愤抱怨，“没想到小孩是个傻的，我的神识大部分时候糊涂，偶尔才复原一下，像现在这样。”
他越想越气：“小孩，傻的！”
焰离勾勾唇角：“我认识你很久了。跟小招说话，倒也算适应。”
英招：“哦……”过了一秒反应过来，“咩话？！”
焰离：“所以结界没了？”
“结界肯定还在的，几万年的老古董了。我听我妈妈说，两千年前，结界有点松动，贪狼星君还特意带着另外两位北斗星君，把结界加固了。”
“就算烛龙巨到无边，他也没办法让结界消失。撞开一个大口子，已经算他犀利！”
“贪狼星君加固了结界？”焰离意外地一挑眉。
英招用力点头。想起烛龙，还是让他心惊肉跳，他气愤道：“哥，带我回去！你去把烛龙宰了，我们把结界修复……”
话没说完，他惊恐地瞪大一对虎眼，脸颊两侧的金色虎纹吓到扭曲：“我丢！你的心呢？哥！你的心怎么不在？”
焰离身上那层淡淡的琉璃光，消失了！
焰离冷静道：“我被撞落时，心就不见了。”
“啊啊啊！”英招尖锐爆鸣，两条肌肉凹凸有致的粗壮胳膊捂住脑袋两边的金色卷发，“战神之心不见了？！那可是神界战旗的旗胆，煞气的源头！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焰离重复道：“嗯，就是不见了。”
英招继续叫唤：“不见了你还不去找？谁不想要那颗心？三界开赌盘，赌谁能拿到战神之心，你晓得盘口开多大？”
焰离抬起眼皮：“有这种事？”
英招：“你不知道吗？听说你刚出生，这赌盘就开了！”
焰离无所谓地”哦”了声。
英招着急地说：“你那颗心，妖得到便能成妖王，邪神得到便能得你七分神力，神明得到更是了不得！现在不知有多少神妖鬼满世界找你的心，唔得掂……唔得掂①！”
焰离：“烛龙撞破结界时，陆吾在哪里？”
英招：“……我掉下来的时候，陆吾赶过来了。你、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焰离若有所思，轻声道：“陆吾来得……也这么是时候？”
英招：“哥！赌局是在赌你的命啊！不杀了你，怎么抢走战神之心，你……”
焰离扫他一眼，语气冷淡：“他们拿不到。”
英招无法淡定，挥舞胳膊，激动道：“可你的心现在丢了！起床啊！快带我去找心。你没有心，我们回不去神界，也修补不了结界！起床！”
焰离依然懒懒散散半靠在床头：“谁能找到，就让他找到好了。”
英招傻了：“？？？”
“我的心出现，我自然知道。谁拿到，我便杀了谁。”
英招张大嘴，脑袋里飞速运转，脑浆子都快干烧了，犹豫着说：“钓鱼执法？”
焰离一笑，一点头。
“可是你搞丢战神之心，你的神力……”
焰离随随便便一抬手，指尖窜出一簇金红色火焰。烛光那么一丁点大，可周遭空气仿佛陡然被神奇的力量吸附，“呼呼”地凭空转出一个大漩涡来。
“犀利啊！”英招赞叹。
“心虽然不在，战力可无损。”焰离一挥手，收了火焰。
英招盯着他，心里一宽。哥有底气，哥稳！现在跟哥在一起，也不急着回去。他还没来过人界呢。
他低头审视腹肌两秒钟，昂头道：“也好，就让人界观赏观赏我大好的身材！”
焰离：“……”
英招眼珠子一转，别的念头油然而生。他咧开嘴，笑得活泼：“战力无损咩？可是我看你，好像拿那个幼儿园老师没办法。”
“一言不合就被贴，一贴贴那么久……你竟然没有追究。”
“他碰我，我不难受。”
“啊？”英招孔武有力的手掌捂住嘴。
他听见了什么？！这可是神界出了名的“沾不得”战神焰离啊！他认识焰离好几百年，别说贴了，他就没见过任何一个生灵能近焰离的身。
英招喃喃自语：“哥，你变了，你变化太大了。”
焰离无所谓地“嗯”了声，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英招身上的虎纹陡然发了下光：“还有，你竟然让我叫你妈妈！”
他一直在旁观小招，苦于无法参与，更不能主导。
“妈妈怎么了？”焰离一声轻笑，“你还给自己找了个爸爸，看上去还没成年的爸爸。”
英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眼光好极了，他做饭比你好吃一百倍。你有没有尝过你自己做的早餐？街边随便一块叉烧做得都好过你。”
刚说完，他打出一个响亮的饱嗝：呃！
焰离瞳孔微震，看英招的眼神有如看一块变质叉烧。
英招回味中：“中午那盘豆腐酿肉，真是天下极品，好吃死我了！”
说完又打一个饱嗝：呃！
“出去。”焰离说。
英招甩着肌肉发达的马屁股，四蹄叩地，哒哒哒地出去了。他在门口站好，继续道：“对了，那个赌局，你知道最大的热门是谁？”
焰离：“以前不知道，现在多半是烛龙。”
英招：“对喔！那你猜得出最冷门的是谁？”他语气一滞，突然惊叫了声，“哥！那个名字……”
焰离垂眸等待。
门外的英招缄默不言。
焰离也不在意，独自出神。一分钟过去，英招还是不说话。
焰离翻身下床，手指轻挑，满地的玻璃碎片原地点燃，满天星斗般冒出点点火光，随即消弭于无形。
他走到卧室门口，刚过他膝盖高的焰小招懵懵懂懂站在那儿，双手一举：“妈妈，吃饭吗？”
焰离：“……”
①粤语：唔得掂……唔得掂！
大概是不对劲、不乐观、不好，不行的意思。
英招的人设是一个讲粤语的神明，但是作者本人不懂粤语，可能会有用词不准确不正宗的地方，欢迎粤语地区的宝宝指教。
非粤语区的宝宝如果有看不懂的词，欢迎评论问我。
我每天都在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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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