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想开自己的车跟过去,但男人说真的很远,路不好开容易跟丢,最好一辆车去。
云翊便搭男人的车过去,顺路把塑料板小马扎扔进老头乐。
那男人表情复杂地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看样子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开个蹦蹦的小孩,可能是捉不住不合理的,姑且一试吧。
男人叫于敏谆,是倒插门女婿,跟老婆孩子老丈人一大家子住在远离市区的农村。老丈人在村里有名望,退休前还当过村长。
这阵子因为闹鬼,闹得老村长颜面扫地,出门都不好意思正眼瞧人。
“所以这不合理只出现在你们家?”云翊问他。
“就盯着我家,等下你一看就知道了。”他忐忑地说,“不好意思啊,实在住得很偏。”
云翊望着窗外,夜幕中的景色已从钢筋水泥变成望不到边的稻田:“没关系,我处理好之后,拜托你送我回步行街。”
他被拉出市区三十多公里,还没到目的地。还好没开老头乐,否则一笔庞大的充电费就将砸他脑门上。
以前在高黎山,他背着背篓跟姥爷翻山越岭地上门帮别人处理难题,动不动往返好几十公里,只收几十块钱。有时人家付不起,姥爷便一分不取。
现在他有车接车送,最少也能赚到300块,条件可是好太多了。
于敏谆顺口答应,心说小屁孩还挺自信,一会儿别吓得满地乱爬哇哇大哭才好。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于敏谆都快把人拖到家门口,自己的老底都交代了,这才想起还没问人家姓名。
“阿纳雪。”云翊张口就来。
他在外“解决难题”时,一概使用他发小的名字。每次说出这三个字,那面容爽朗阳光,满头如雪白发的小家伙便会跃进脑海。
那个小家伙啊,只要不大笑,看上去是个成色十足的好小孩。但每次大笑,露出一嘴阴森鬼牙,总不免把不知道底细的人吓一踉跄。
于敏谆跟念:“好特别的名字,阿师傅。“
云翊:“……”阿师傅?
夜晚的农村与城市最大的区别在于照明度。这会儿市区肯定灯火通明,村里却已进入闭门闭户、黑灯瞎火的时段。
于敏谆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没怎么减速,熟练地左右转动方向盘,避开沟沟坎坎,顺利把云翊带到家门口。
“回来这晚?”云翊刚随着于敏谆钻出车,便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栋自建的三层小楼门口站着位老年男人,背着双手,想来就是于敏谆的岳父。
于敏谆迎上前去,恭顺作答:“爸爸,我找到一个人来帮忙。”
老人的视线射向云翊:“一个娃娃能帮什么忙?你怎么老是乱花钱!“
于敏谆尴尬咳嗽两声,徒劳地想遮掩岳父不给面子的现实。
云翊冲老人笑笑:“我成年了。另外,解决不了问题不收钱。”
于敏谆还没开口,眼睛一瞟,脸色变得难看:“爸,快进屋,好像来了!阿师傅,你也赶紧进来。”
云翊跟着小步急甩的于敏谆和老人走进屋。
屋子里倒是亮堂,装潢得不中不洋的,正屋贴墙壁摆着条红木大案桌。桌上墙壁挂一硕大的黑灰色野猪头,两条獠牙龇在外面。
案桌上摆了四只鸟类标本,两只锦鸡,两只鹧鸪。
云翊一蹙眉,微微侧头,避开与那些标本的人造眼珠对视。
“听!听得到吗?”于敏谆喉咙发紧,声音比刚才尖利。
云翊侧耳倾听,除了夜风的盘旋声外,听见些许呜呜咽咽、含混不清的声音。
于敏谆摸着自己的两边胳膊,抱怨道:“每次听见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拖着个小女孩,伸头向客厅张望。女人声音颤抖:“爸,是不是又来了?”
老人厉声道:“带着孩子上楼躲着去,瞎搅合什么!”
女人扫云翊一眼,吞下疑虑,乖乖带着小女孩回去了。
屋外的诡异声音现在变得清晰,外面有人一边大声哭泣,一边请求:“救命啊,求求你们,救人啊!”
云翊几步走回门口,拉住门栓正准备开门出去看个究竟,于敏谆冲过来一把按住。
“不出去我怎么解决?”云翊抬眼问他。
“可不敢开门,万一他钻进来,我们全家不就完了?!”
云翊轻吸口气,提高声音:“外面的,发生什么事?救什么人?”
“救救我哥哥吧,呜呜呜……他在那边的树林里被压住腿,我一个人挪不开那棵枯树。”外面的声音阴惨惨地透过门缝飘进来。
“哼!”老人气愤道,“一个星期了!整整七天,他天天这么说。要真有这么个哥哥,早死透了吧!”
“几个人能抬得动那棵树?”云翊大声问道,然后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把手笼在窗户上,向外张望。
“一个人就好,一个人都不肯帮忙吗?好惨啊,我可怜的哥哥……”
“喂,你往我这边站站,我看不到你!”云翊喊道。
于敏谆吓得连连退步。不不不,不想看,造孽啊!
门外的人真的往旁边走了几步,与云翊隔着窗玻璃面对面站下。
那人瘦高个,头发短到露头皮,穿着的衣衫老旧得像出土文物。于敏谆壮起胆子凑过来偷窥一眼,差点吓出嚎叫声。
“爸爸爸……”他哆嗦着冲老人报告,“我觉着外面那东西穿的衣服不像现在的……”
“出息!”老人瞪他一眼,但完全没有亲自观赏的意思,“这个家能指望你吗?“
“救你哥哥出来,你们还会来吗?”云翊又问。
那人迟疑了,抬手抓后脑勺帮助思考,过了会儿不太确定地说:“不……不来了?”
“骗人呢!”于敏谆小声告诉云翊,“我们报过四次警。一出警他就消失,警察一走他又回来。还不来了呢?肯定得来!"
“嗯。等下,这就跟你去救人。”云翊撂下一句话,转身走向屋子中央的大方桌。
“啊???”于敏谆大惊失色。
“谢谢你,谢谢你啊,呜呜呜呜终于有好心人!”
云翊拖出张板凳坐下,掏出铅笔头,铺开一张白纸,举手刷刷几下起形,接着沙沙沙地排线。
于敏谆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阿师傅,不是我说,这种时候了,你怎么画起来了?这有什么用?”
云翊不理他。于敏谆自讨没趣地继续勾脑袋看,不一会儿,他惊讶道:“我懂点儿画,你画得很好!起形简略到你这个地步的很少见。一根多余的线条没有……漂亮!诶你是不是望美的老师?不对太年轻,难道你是研究生?”
云翊默默摇头,手下不停。望海美术大学,正是他拿到录取通知书却上不起的学校,是他来望海之后第二大心愿。
第一大心愿是治好姥爷。
第二给第一让道,天经地义。
“于敏谆!你能不能有个正形?什么时候了还在显摆你的艺术细胞?”老人怒骂。
“您说得对,说得对。”于敏谆边念叨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云翊,外面那个不合理男性的样貌基本完成,阴冷凄惨、栩栩如生,要多生动就有多生动。
“啧啧啧……”他不由得夸出口,“你这本事到哪儿都有口饭吃啊!”
“我看你才是吃多了,撑的。”老人压低声音,努努嘴,“那娃娃要多少钱?"
"三百。”
“可能是个胆子还没撑肥的小骗子。”老人撇撇嘴。
“也不一定呢,让他试试吧。”于敏谆作为美术爱好者,见识到云翊的一手好画,好感暴增。
云翊继续画了两分钟,铅笔头装回背包里,白纸卷成一卷,起身说:“我们走吧。”
老人和于敏谆同时脸皮一紧,老人抿嘴不语,于敏谆问出了口:“我也要去?”
“是啊,他想请您家帮忙呢,说到底您们才是正主。”云翊笑嘻嘻,“老先生,您也一起去。”
“我才不去!敏谆代表我们家,他去就行。”老人一口拒绝。
“一家之主,不去解决不了问题。”云翊坚持道。
“我保证您的安全。”他用上激将法,“您不会是……害怕吧?”
“笑话!”老人“呼”地从太师椅上跳下地,“老子怕谁来?怕他只小鬼?!”
“世上没有鬼。”云翊纠正道。
“对,爸,那叫不合理。”于敏谆帮腔。
云翊握住大门把手,这回没人拦他。他拉开大门,那不合理果然老老实实等在门外。
形容诡异的男子望着屋内,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三个吗?三个啊,真好呀!”
“帮忙帮到底,你放心好了,一定救出你哥哥,包的。”云翊告诉他。
“好人呐!”男子朝他们挥手,“来啊,这就来啊!”
于敏谆踌躇着不肯上前,就连他老丈人也往后缩。
云翊回头正色道:“你们不去,此事解决不了。一劳永逸还是继续折磨,你们自定。”
他瞟了眼屋内的许多动物标本。
老人喷出句脏话,一跺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