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花园里,七月的夜风带着植物蒸腾出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光明灭,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淡青色的烟雾,然后,微微仰头,目光投向二楼卧室的窗口。
那盏暖黄的床头灯,还亮着。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漏出一线柔和的光。
身体里那股因为她的挑衅和靠近而被挑起的原始躁动和征服欲,此刻已经被他用意志力暂时逼退,封印在理智的牢笼里。
但心底那股陌生的涌动,却并未完全平息。
连珹刚才的举动,不是那种带着明确性暗示的勾引。更像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本能的反击。
必须反咬他一口,哪怕是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反常的 Margot。
席镜生眯了眯眼,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这种男女情事上,她明明怕到极点,身体僵硬,耳根通红,眼底深处藏着慌乱和抵触。可她就是不告饶,不示弱,不流泪。他用最轻佻恶毒的话羞辱她,她反手就用脚勾住他的领带,用那种破碎又挑衅的眼神回敬他,甚至说出“配不上处女”这种话。
连珹。
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没有见识到的?
冷静自持的学者,狡黠灵动的小仙女,脆弱易碎的蝴蝶,倔强不服输的斗士……现在,又多了一个,在**边缘危险挑衅他的她。
每一面,都像一颗未经打磨的原石,带着粗粝的棱角和内部闪烁的光芒。
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忽然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对着二楼窗口那点灯光,缓缓地张开了五指。
动作很慢,像是在虚空中,温柔地托起什么看不见的易碎品。
又像是在……放飞一只蝴蝶。
但下一秒,那伸开的手指,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拢。
最终,握成了一个空拳。
像放风筝。
线在他手里,风筝在天上飞。可以飞得很高,看得很远,但终究……有一根线,牵在他掌心。
他需要确认,那根线还在。需要确认,无论她飞得多高,多远,最终,还是会被他……收回来。
席镜生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按灭在石凳旁的灭烟器里。转身,走向停在车库入口处的黑色跑车。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无花果香,和那股淡淡的蓝莓烟香在车厢里无声焚烧。
席镜生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花园里响起。正要挂挡,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副驾驶座地毯上,一点细微的银芒。
他动作一顿,侧身,伸手将那个小东西捡了起来。
是那只水钻镶嵌的银色小蝴蝶。
Margot 今晚贴在脸上的那只。大概是刚才在车里,她下车时,或者他抱她进去时,不小心掉落的。兰弃尘没敢收,最终,还是落在了这里。
小小的蝴蝶,躺在他宽大的掌心,翅膀纤薄,水钻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芒。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席镜生看着掌心这只小小的装饰品,又想起刚刚在房间,她浑身氤氲着水汽、仙气飘飘又妩媚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蝴蝶冰凉的翅膀。
席镜生盯着那只小蝴蝶看了几秒,眼神晦暗不明。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摸出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找到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席镜生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停顿。
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刻意放柔的女声:“席先生?”
席镜生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称呼。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平静,没什么起伏,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脱光。跪在蛇房。等着我。”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顺从和兴奋:“是,我马上准备。您需要我……戴上项圈吗?”
席镜生目光落在掌心那只小小的水钻蝴蝶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秒,没什么情绪地补充了一句:“把脸蒙上。”
“是。”女人立刻应下。
席镜生不再多说,准备挂断电话。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挂断键的前一秒——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自己掌心,那只冰冷沉默的小蝴蝶上。
眼前莫名浮现的,却是另一只蝴蝶。穿着月白真丝睡衣,散着长发,眼圈微红,却用脚勾着他的领带,眼神挑衅地看着他的……那只活生生的紫蝴蝶。
还有她腰窝上,那个蓝色的“J”。她因为那个纹身而瞬间僵硬的身体。
胸口某个地方,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细微,却清晰。
最终,在电话那头女人小心翼翼的呼吸等待中,席镜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今天算了。”
他吐出这四个字,没等对方反应,甚至没听清对方那一声错愕和失落的“啊?”,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席镜生将手机扔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灌木丛。
半晌,他才重新拿起那支烟盒,又磕出一支烟,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淡蓝色的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升腾、弥漫,很快又被从半降的车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得四散飘零,消失无踪。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马场,兰弃尘在电梯里问他的那句话:“Margot……她知道你那些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不是因为不屑回答,也不是因为需要隐瞒。
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那只在阳光下翩跹、在琴键上流淌灵气、在公式里闪耀智慧、干净又骄傲的小蝴蝶,飞进那间布满冰冷绳索、皮革面具、和绝对服从规则的“蛇房”。
他不知道,如果她看到了那个戴着银色面具、冷静地缚绳、享受绝对支配感的席镜生,看到了那些跪伏在地、蒙着眼睛、因他的命令而颤抖或愉悦的sub,看到了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关于控制、秩序、和隐秘**的黑暗面……
她还会不会,愿意落回他的掌心。
不知道小蝴蝶眼里的光,会不会从此蒙上恐惧、厌恶、或者……彻底的疏离。
他更不知道,如果蝴蝶真的飞进去了,见识了里面的一切,还会不会……愿意重新落回他的掌心。
哪怕,那根名为“婚姻”的线,还牵在他手里。
他怕。
不是怕失去掌控。
是怕……吓跑她,怕弄脏她。
这陌生的顾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脏边缘。不致命,却带来令人不悦的存在感。
他席镜生,竟然也开始……患得患失。
因为一只,可能根本不属于他,也永远不会理解他那些阴暗面的“小蝴蝶”。
席镜生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操蛋的失控感。
最终,他发动引擎,猛打方向盘,黑色的跑车像一头负伤的野兽,低吼着冲出了别墅花园,迅速融入沉沉夜色,将那座亮着温暖灯光的“婚房”,和房内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女人,远远抛在了身后。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陌生的软弱情绪,也一并甩掉。
∞
楼上,卧室。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柑橘琥珀木的气味。床铺凌乱,月白色的真丝睡衣皱巴巴地堆在床尾,深灰色的地毯上似乎还印着不久前的痕迹。
连珹独自坐在床边,身上重新裹好了那件月白色睡衣,带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依旧披散着,脸上的红潮和湿意早已褪去。右眼下方空空如也,那只水钻蝴蝶不知遗落何处。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掌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条深紫色的暗纹领带。正是席镜生离开前,在床头柜上打的那个数学符号结。
她盯着那个精巧的结扣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沿着丝绸的纹路轻轻描摹。然后,她开始尝试性地去拆解它。
动作有些生疏,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记忆力极好,几乎是过目不忘,尤其对于这种需要精密步骤和空间想象的事情。她回忆着他方才的动作——修长的手指,如何灵巧地翻折、穿梭、拉紧。每一个细微的角度,每一次力道的转换,都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手指跟着记忆中的轨迹移动。解开第一个环,穿过,松开,再缠绕……
连珹的动作慢且专注,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拓扑学题目。
拆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指尖捏着那截松脱的丝绸,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使是在这种狼狈的境况下,即使刚刚被他按在床上用那种话说得几乎心碎,她的脑子还是自动记住了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像当年在剑桥教室里自动记住他在白板上写下的每一个公式。
连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不再犹豫,手指加快动作,迅速将领带完全拆开,恢复了平整的状态。然后,她又按照记忆中他打结的相反顺序,开始重新系。
这一次,顺畅了许多。
最后一下扯紧,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符号结,在她指间成型。
连珹捏着那个结,举到眼前,在暖黄的床头灯下仔细看了看。几乎分毫不差。
窗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咆哮声,由近及远。随即,车灯的光束短暂地扫过厚重的窗帘,在室内投下一晃而过的光影,然后迅速消失,被夜色吞没。
他走了。
连珹捏着领带结的手指收紧了下。
然后,她缓缓松开了手。
深紫色的领带滑落,重新软软地垂在她膝上。
连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隔着轻薄的真丝睡衣,轻轻摸了摸自己后腰左侧,腰窝的位置。
那里,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他嘴唇滚烫的触感。甚至,能想象出那个蓝色的“J”字母,因为他方才的吮咬而微微泛红的模样。
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触感,像被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蓝色字母上停了一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隐秘禁忌感。
那不是被爱抚的悸动,而是——她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被他用完全不知情的方式触碰了。
连珹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灼了一下。
他的吻,他所有的靠近和触碰,从来都只是……男人的独占欲在作祟。
因为她是“席太太”,是他的“所有物”,所以不容他人觊觎,不容她有半分“不洁”的联想。所以他用那种近乎惩罚的方式,去覆盖、去宣示主权。
与“喜欢”或“爱”无关。与“连珹”这个人无关。
只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骄傲男人,对被触犯领地的本能反击。
他吻的是占有欲,不是她。
连珹闭上眼,强迫自己从这种令人窒息的自怜和羞耻感中抽离。她不能陷进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今晚在宴会厅,他穿过人群,走向白板,拿起笔,行云流水般写下那些推导的样子。
灯光下,他侧脸专注,眼神锐利,笔下的符号流畅优美,将一道近乎无解的“刁难题”,用他天马行空又严谨犀利的思路,化腐朽为神奇。
那一刻的他,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还是那么聪明。甚至,比当年她透过故纸堆仰望的那个“Jenson”,更增添了几分举重若轻的成熟魅力和掌控感。
那是她青春时代全部的星光和仰望。
也是此刻,将她困在这场无望婚姻和复杂情感漩涡里的,同一个男人。
连珹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那点恍惚和脆弱被彻底驱散。
既然,爱是奢望的,是笑话,是永远不可能照进现实的虚幻之光。
那么……
赢过他。用他最认可的方式,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赢过“席镜生”。
也要赢过……那个让她仰望了整个青春却永远触碰不到的“Jenson”。
这是最好的反击。也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尊严和出路。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仰望、将心事写在泛黄纸页上的小女孩。她是连珹,是剑桥博士,是珹光科技的创始人,是能在专业领域与他正面交锋的对手。
她要赢。赢过他的算计,赢过他的掌控,赢过他那些游刃有余的游戏和试探。
哪怕最后依旧伤痕累累,至少,她曾真正地,站在与他同一高度,较量过。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效的清醒剂,瞬间将她从泥泞的情绪中拔了出来。
连珹不再看凌乱的床铺,不再想那个离去的男人和那些令人心碎的话语。她迅速起身,将被扯乱的睡衣整理好,将长发随意拢到脑后,然后,径直走出了卧室,走向走廊另一端的书房。
书房的灯被按亮。这里是完全属于她的领地,整洁,有序。巨大的书桌靠窗,上面摊开着未完成的论文和实验数据。
连珹走到靠墙的一排嵌入式书架前,蹲下身,手指在书架底部一个带有指纹识别锁的隐蔽小型保险柜上轻轻一按。
“咔哒。”
锁开了。
她拉开保险柜的门。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重要文件,只有厚厚几摞,用透明文件袋仔细分类装好的、边角泛黄甚至脆裂的纸质资料。以及几个标注着日期的移动硬盘。
这是她藏了十几年,最隐秘的“宝藏”。
席镜生——或者说,Jenson Xi——学生时代几乎所有能找到的论文、报告、课程作业的复印件,甚至一些校报上关于他获奖或参加学术活动的剪报。有些纸张因为反复翻阅,早已薄如蝉翼,字迹也模糊了。她后来全部小心翼翼地扫描了电子版,但原稿依旧珍藏。
这些纸张,跟随她漂洋过海,辗转多地,行李箱换了一个又一个,许多东西都丢弃了,唯独这些,她一直留着。像顽固的信仰,又像无声的自我惩罚。
此刻,连珹从这些“故纸堆”里,准确地抽出了一个浅蓝色封面的硬壳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同样泛黄的活页纸。
她翻动着,指尖抚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最后,停在某一页。
那是一张普通的横线活页纸,纸张比其他的更旧一些,边缘有被无数次摩挲留下的毛边。上面的字迹,是她十九岁时的笔迹,清秀,小心翼翼、工工整整的稚嫩。
纸的上方,用英文写着一行字:Birthday Wish (19th)
(十九岁生日愿望)
下面,没有具体的文字描述。
只有一行,用黑色水笔写下的、与她今晚在白板上一模一样的条件公式:
(假设J是Jenson。如果时间趋于无穷,证明:对于任意大于零的A,存在一个大于零的B,使得Margot(t)与J(t)的差值绝对值小于ε。)
唯一的不同是,赋值。
今晚的白板上,她写的是 J = panthers (黑豹)。
而这张十九岁的旧纸上,她写的是 J = Jenson。
当年下笔的时候,即使是独自一人,对着空白的纸张许下生日愿望,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写出他的名字。只敢用一个变量“J”来代指。仿佛这样,那份喜欢就能隐藏得更深一些,更安全一些。
当时,她下笔的时候,甚至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写出那个完整的名字,只写了一个“J”。但心里,那个赋值清晰无比——J,就是Jenson。
喜欢Jenson,是她十九岁时,最盛大也最孤单的心事。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寂静的雪崩,将她整个青春掩埋。
她当时下笔的时候还是不敢写出他的名字,即使全世界只有她自己会看到。她故意把收敛条件写错了——不是错误,是十九岁的连珹所以为的正确。她以为两个独立变量之间的收敛是可能被证明的,她以为往前走总会有一个方向能靠近他。
那个漂洋过海没有根系的少女,在异国的冬夜里,把自己的愿望偷偷写在纸上,夹进他最不起眼的那篇论文里,从来没有奢望过任何人会看到。
她更不会想到,多年以后,Jenson本人会站在她面前,用白板和马克笔,把她写错的条件当成一条合理的路径,强势地、优雅地、不可阻挡地推导出了那个她以为永不会来的答案。
God好像真的听到了那个混血小女孩的愿望。让她在几年后嫁给了那个少年,让他在一场闹剧中从天而降,用他的方式解答了她十九岁的命题。
可是,她的神明,依旧没有真正照拂她。
但他还是“看不到”她。
不是“look”,而是“see”。
他不爱她。
愿望得到本人的回答,却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语境里。他写那些公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帮他的席太解围,是向满场的情敌宣示主权,还是顺便在学术上和这个“有点意思”的小学妹过了一招?
连珹看着那张旧纸上面稚嫩却真诚的笔迹,嘴角缓缓扯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手边一支笔,翻到纸张背面空白处。
她开始书写。
不是回忆,是复现。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她将席镜生今晚在白板上写下的、关于“测地偏离”、“吸引子”、“李雅普诺夫指数”的那套优美而新颖的推导思路,用简洁的数学符号,工工整整地,记录在了这张写着十九岁生日愿望的旧纸张下面。
他的字迹潇洒不羁,她的字迹工整清晰。
两种笔迹,跨越了八年的时光,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上面是她孤独的仰望和错误的期待,下面是他天才的解答和冷酷的现实。
像一个完整却残忍的闭环。
写完,她放下笔,静静地看着那几行新添的公式,看了好几秒。
灯光下,新旧字迹交错,像一场无声的对话,也像一场彻底的告别。
然后,她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了那个席镜生留给她的都彭打火机。
“咔嚓。”拇指擦过滚轮,一簇幽蓝的火苗,安静地跃起。
她将那张承载了太多秘密和疼痛的旧纸,缓缓移向火苗。
纸张的边缘,最先接触到跳跃的火焰。
“嗤——” 极细微的声响。
泛黄的纸页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向上舔舐,吞噬掉那些清秀的笔迹,吞噬掉“Birthday Wish”,吞噬掉“J = Jenson”,吞噬掉她十九岁全部孤单的心事,也吞噬掉……他今晚写下的答案。
火光明灭,跳动的橙红映在她的蓝眸里。
火苗舔舐着泛黄的横格纸,蓝紫色的火焰沿着边缘蔓延,把十九岁的Jenson和二十九岁的“panthers”一起烧成灰。
愿望,死得其所。
在得到“正主”回应的这一刻,彻底焚烧,化为灰烬。
也许,这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在火焰即将彻底吞没整张纸的最后一瞬,她松开了手。燃烧的纸页飘然落下,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纸灰落在桌面上,连珹正要拂掉,低头时却看到了另一张纸——那只狐狸和小兔子。
那是……一个多月前,在镜生科技那间会议室里,席镜生和她“谈判”时,随手在便签纸上画下的。
简笔画上,一只小兔子穿着裙子,抱着一束百合花,眼神委委屈屈的。狐狸乜着眼睛,又凶猛又可爱。旁边那行花体字还清清楚楚——“You know you love me”。
那是电影台词,不是真心话。
后来,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有扔掉,反而带了回来,随手夹在了一本书里,不知何时又滑落出来,此刻正躺在桌角。
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书房,看着画上那只狡黠的狐狸和呆愣的兔子,看着那行漂亮的、带着狎昵和笃定的“You know you love me”,连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拇指,再次擦过滚轮,幽蓝的火苗无声燃起。
这一次,她将火苗,移向了那张画着狐狸和兔子的纸。
纸张的一角迅速被点燃。火苗贪婪地蔓延,舔舐过小兔子抱着的百合花,然后是小兔子圆溜溜的眼睛……
火舌跳跃,吞噬的速度很快。
连珹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烧吧。
都烧掉。
幼稚的幻想,错误的期待,那些因为他偶尔流露的、似是而非的温柔而产生的悸动,那张写着“你知道你爱我”的、轻佻又残忍的“判决书”……
统统烧掉。
火焰迅速吞噬了大半张纸,灼热的气息扑到她的指尖。
然而,就在火舌即将彻底吞没整张画的最后一秒——
连珹像是突然惊醒,猛地伸出手,迅速拿起了书桌上一个沉重的玻璃镇纸。
她用杯底用力地压向了那团即将完全燃烧的火焰!
“嗤——”
火焰被瞬间压灭。
纸张停止了燃烧,边缘焦黑卷曲,大部分已被烧成灰烬,簌簌落下。只有靠近右下角、被她用镇纸压住的那一小块,侥幸残留。
残留的部分,恰好是小狐狸那只狡黠又凶萌的眼睛。
以及,眼睛旁边那行漂亮的花体英文:You know you love me.
兔子、百合花、狐狸的大部分身体,都已化为灰烬,落在桌面上,一小撮焦黑的残骸。
在焦黑的边缘和灰烬的包围中,兔子的部分已经化成灰烬,狐狸本就不需要兔子。
杯子底下,那只狐狸还在歪头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不可一世。那句“You know you love me”也依旧清晰。
连珹维持着用镇纸压住纸张的姿势,僵在那里好几秒。
她看着余烬下,狐狸那只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那句如同诅咒又如同谶语的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短暂的恍惚,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很快,理智回笼。
连珹猛地移开镇纸,不再看那片残迹。用指尖将桌上那点灰烬和焦黑的纸屑,全部扫进废纸篓里,和之前那张生日愿望的灰烬混在一起。
连珹又抽出几张纸巾将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书桌前,将那张残存着狐狸眼睛和那句话的纸片,随手夹进了手边一本厚重的词典里,然后塞回了书架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连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邮箱里有三封未读的工作邮件,明天下午有个跨部门视频会议,珹光科技的下一轮融资方案还有两个备选路径需要评估。
她戴上那副金色框防蓝光眼镜,点开未完成的算法模型,调出复杂的神经成像数据,目光重新变得专注,仿佛瞬间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
爱?
不要了。
既然他给不了,她也不要了。
那太奢侈,也太可笑。
倘若有一天,能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用他认可的方式,将他逼到角落,让他不得不正视她,甚至……不得不向她“俯首称臣”。
那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连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最后那点酸涩和疼痛强行压下去,指尖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指令。
寂静的书房里,很快只剩下清脆而有规律的键盘敲击声,和屏幕上不断滚动刷新的数据流。
∞
You know you love me?
Non, je vais gagner.
(不,我要赢。)
∞:我是分隔符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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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