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镜生。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着头看她的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鸭舌帽的帽檐遮不住她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带着一种狎昵的玩味。
“席——?!”
席镜生望进她的眼睛,嘴角笑意更深。他认出来了。这双眼睛,整个烨城找不出第二双。
“还真是你啊,”他慢悠悠地说,手指没离开她的腰,反而顺着风衣边缘,探进去一点,触到真丝睡裙冰凉的布料,“席、太、太。”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像在唇齿间玩味。
连珹盯着席镜生,一字一顿:“放手。”
“放什么手?”席镜生挑眉,手指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我碰我自己太太,犯法?”
他说这话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狎昵。那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她眼睛,滑到她嘴唇,再滑到她风衣领口微敞处露出的那截锁骨。三个月前婚礼上,他亲手为她戴上婚戒时,碰到的手比现在凉。
连珹背脊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她怀里还抱着湘湘,孩子似乎被惊动,不安地扭动,小脸从她肩头抬起,露出一双懵懂的大眼睛。
兰弃尘这时终于看清了连珹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嫂、嫂子?!”
连珹的脸一下子热了。
不是因为被认出来,而是因为她现在这副样子——裹着风衣、里头是睡衣、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孩子,被自己三个月没见面的新婚丈夫摸了一把腰,而他的发小正用一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场景的表情看着她。
席镜生却像是没听见兰弃尘的惊叫似的,他微微低了下头,凑近连珹的脸,近到能看清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你……”
他直起身,眼里的笑意更深,“我什么?”
席镜生往前走了一步,将她困在自己和电梯壁之间。他低头,凑近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清冽的雪松混合着一点点奶香。
大概是孩子身上的。这个认知让他眼神又暗了几分。
“席太,”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玩味的笑意,“真的很厉害哦。”
连珹呼吸一滞。
他认出来了。他早就认出来了。
“我刚离开三个月,”席镜生继续说着,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她怀里的孩子,又滑回她脸上,意有所指,“我的baby,都这么大了?”
连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这是花至的孩子,不能暴露湘湘的存在。花至是公众人物,姜季泽那边更是复杂,稍有不慎就是滔天风波。
她刚想解释一句这是误会,此时电梯门开了。
走廊尽头,两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探头探脑,脖子上挂着相机,正朝电梯这边张望。
连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花至说过,今晚来的狗仔不止一拨。她一个人带着湘湘,如果被拍到,姜季泽那边没法交代,花至的演艺事业也会受影响。
“进来。”连珹抬手抓住了席镜生西装的前襟,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一步,把湘湘侧过来藏在她和席镜生之间。
席镜生挑眉。
他没有动,但也没有推开她。高大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多出来的女人和孩子,似乎是觉得这个场面相当有趣,抬手松松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大半个人护在自己身前。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兰弃尘站在电梯外面,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门就把他关在了外面。
他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只来得及在合拢的瞬间瞥见最后一幕——席镜生揽着连珹,连珹抱着孩子,三个人站在一起,像极了一家三口。
“妈的,什么情况啊……”兰弃尘在电梯间里独自凌乱。
电梯继续往上。
狗仔被关在门外,电梯里只剩下三个人。
连珹保持着靠在席镜生怀里的姿势,湘湘在她怀里动了动,似乎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到了,小嘴又开始无意识地翻动。
“妈妈……”
“妈妈在,”连珹只好又低下头去哄,声音放到最柔最轻,“宝宝不怕,妈妈在呢……”
她不会哄孩子。
花至哄湘湘的时候声音是软的、甜的,自带一种母性的暖。连珹学不来那种语气,但她把声音放得很低很柔,一边晃着湘湘一边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
湘湘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眉头渐渐松开,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席镜生低头看着这一幕。
连珹的风衣在刚才的动作中滑下来半截,露出睡裙的肩带,细细的一条,衬得她的肩膀单薄又纤秀。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而她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笨拙又认真的神情哄着那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孩。
“兰弃尘呢?”连珹忽然想起。
“被关外面了。”席镜生松开她,但没退开,依然保持着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姿势。他低头看她,眼里笑意未散,“怎么,舍不得他?”
连珹别开脸:“只是问问。”
席镜生仰头嗤笑一声。这个女人,他娶了三个月,在婚礼上穿着五米长的拖尾婚纱,画着精致的妆容,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一眼。她在婚礼上和他跳第一支舞的时候,手掌虚虚地搭在他肩上,距离近得像在做一张商业合同的最后签字盖章。
而现在,她穿着睡衣、裹着不合时宜的风衣,抱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缩在他的电梯里,靠在他怀里,用那种从来没有对他用过的温柔声音哄着别人家的小孩。
席镜生忽然觉得今晚很有意思,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电梯到了顶楼,他伸手按了专属楼层。
连珹抬头看他。
席镜生收回手,率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见连珹还抱着孩子站在电梯里,挑眉:“怎么,想下去跟狗仔打招呼?”
她犹豫了一秒。
席镜生从口袋里掏出房卡。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
“席太,不跟过来,是打算抱着我的baby去大堂走红毯?”
连珹深吸一口气,跟他走进了房间。
这间套房占了半层,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烨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成一地的碎金。
连珹把湘湘放到主卧的大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又拿了个枕头围在床边怕她翻身掉下去。湘湘翻了个身,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沉沉的。
她退出卧室,轻轻把门掩上,掏出手机给花至发了条消息。
“没事。很安全。你到安全了吗?”
花至秒回:“我一切都好,湘湘还好吗?狗仔有没有跟上你?”
“没有。回头细说。有人帮忙了。”
“谁?”
连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回头再告诉你”,锁了屏幕。
她靠在卧室门边的墙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酒店的冷气开得足,她的风衣刚才在哄孩子的过程中滑到了肘弯处,两条胳膊赤着,睡裙的领口比平时歪了几分,头发散了大半从帽子里漏出来。
而席镜生正站在落地窗前,夹着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完了一通电话。他转过身来,松了松领带,把烟摁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监控买了,这层的,还有电梯的,天亮之前处理干净。”
席镜生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慢慢踱到连珹面前。领口松了三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整个人带着一种慵懒的从容。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散乱的头发到她赤着的两条胳膊,再到她睡裙下赤着踩在地毯上的脚。
他微微挑了下眉。
“我今晚本来有个约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抱怨的意思,但眼里的笑意很轻佻,“因为你,取消了。”
他顿了顿,低头凑近她一点,“不给我个解释吗,席太?”
连珹抬眼看她。那张脸离得很近,桃花眼里有她的倒影和璀璨的灯光。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任何感情的温度。他只是觉得有趣,像看到一只平时端庄的猫突然掉进了泥坑里。
她和他之间隔了三个月,三百多天不认识的日子,和一场她独自珍藏了十二年的年少——而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道题目,值得做一做,但也不过如此。
连珹把滑下去的风衣拉起来,重新拢好,系上带子。
“朋友的孩子,”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她的身份不方便曝光,我临时帮忙。”
“朋友?”
“花至。”
这个名字一出口,席镜生就明白了。花至,当红流量,姜季泽藏得严严实实的那个。他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圈子里的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听完之后反而点了点头,嘴角勾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好玩的事。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我娶了个漂亮老婆,新婚夜我出国三个月,回来以后发现——”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我的漂亮老婆大半夜穿着睡衣抱着孩子出现在我的酒店里,还管孩子叫宝宝。”
席镜生笑起来,那笑容堪称真诚,真诚得很欠揍,“你说传出去,是你比较难解释,还是我比较难解释?”
连珹看着他脸上那副“我真想看看你怎么回答”的表情,忽然很想把他嘴里那半根烟拿过来自己抽一口。
但她只是平静地说:“你不信,可以去查今晚花至出酒店的新闻。狗仔还没撤。”
席镜生静静地看着她。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景是一片璀璨的城市灯光。风衣的腰带系好了,但睡裙的领口还是有些不规整,露出好看的锁骨。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且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明明场面这么狼狈,她却已经恢复成了那个在商业谈判会上让他也刮目相看的连珹。
只是她的头发还没理好,有一缕从帽子边缘翘出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努力装得端庄。
席镜生忽然笑了一声。
“好看。”他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擦了一下她眼角。
“睡衣和风衣的搭配,”他收回手,眼里带着一点促狭,“很前卫。什么时候在镜生科技走个秀?”
连珹垂了垂眼睫。再抬头时,她的嘴角弯了一弯,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席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卑不亢的平淡,“今晚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席镜生转身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你是席太,在外头让人拍了不好看。”
他似乎想起什么,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对了,刚刚在电梯里,没吓着你吧?”
他指的是摸她腰那一下。
连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理了理头发,把它们重新塞回帽子里。
“沙发上靠枕够不够?让前台再送个被子。”
“怎么,你要睡沙发?”
“你床让给我朋友的孩子,我不睡沙发,难道让你睡?”她理所当然地说。
席镜生端着酒杯靠在吧台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笑了,是真真切切地笑了,那双桃花眼都弯了起来,笑得像个抓住什么把柄的孩子。
“席太,”他慢慢把酒喝完,放下杯子,“我们的婚姻关系果然很有创造性。”
*
榻榻米上摆着桧木矮桌,一碟刺身晶莹剔透,薄切鲷鱼像半透明的玉片。花至摘了口罩墨镜,露出一张明艳得过分的脸。
“所以,”她夹起一片大腩,沾了点山葵酱油,眼睛却盯着对面的连珹,“那天帮忙的那个神秘人……是你老公?”
连珹正用茶筅打抹茶,手腕平稳,动作行云流水。闻言,她眼睫都没抬,只淡淡纠正:“是席镜生。”
“席镜生不是你老公吗?”花至促狭地笑,眼角弯出细小的纹路,“法律上、名义上、实际意义上——”
“名义上。”连珹打断她,将打好的抹茶推过去,碧绿的茶汤上浮着细密泡沫,“实际意义上,我们是商业合作伙伴。”
“商业合作伙伴会凌晨两点在酒店电梯里英雄救美?”花至放下筷子,托腮看她,“还帮你处理狗仔,买断监控——席镜生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连珹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很慢。
“席太被拍了,他面子上也不好看。”这话说得平静。
花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气:“对不起啊,那天要不是湘湘突然发烧,我也不至于……”
“没事。”连珹截住她的话头,“湘湘怎么样了?”
“早好了,活蹦乱跳的。”花至摆摆手,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是害我欠了席镜生一个人情——啧,这债我得让姜季泽还,好好宰他几顿米其林才行。”
连珹弯了弯唇角。很淡的笑,像春雪初融时湖面的一点涟漪,转瞬即逝。
花至却看呆了。
“我说,”她凑近些,声音压低,“你真不考虑进娱乐圈?就凭这张脸,什么演技不演技的,站在那儿就是票房。”
连珹抬眼看她,灰蓝色的眸子在昏黄纸灯下像蒙了层雾:“吃你的鱼生,要凉了。”
“我说真的。”花至不依不饶,“当年在机场第一眼看见你,我还以为哪个对家请来艳压我的——结果你居然是素人。我当时就想,幸好你没进圈,不然我们这些人还怎么混?”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席镜生那狗男人哪来这么大福气,娶了你这么个宝贝,还不知珍惜——”
“花至。”连珹轻声打断。
声音不高,但花至闭嘴了。她看着连珹垂眼夹起一块玉子烧,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句调侃只是耳边风。
可花至是谁?在娱乐圈浮沉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她盯着连珹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
“诶,”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说真的,你们俩……那什么,和谐吗?”
连珹筷子顿了一下。
“哪个那什么?”花至一脸促狭。
“就那个啊。”花至挤眉弄眼,“结婚三个月了,席镜生那长相、那身材——你别告诉我你们俩盖着棉被纯聊天。”
连珹没说话,只是将玉子烧送进嘴里,细嚼慢咽。花至看见她喉间轻轻滚动,眼睫低垂。
“该不会……”花至眼睛瞪大了,“他不行?”
“……”
“还是说,”她凑得更近,声音压成气音,“你们压根没……?”
连珹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每个细节都透着一股“我不想讨论这个”的冷淡。
可花至太了解她了。连珹越是平静,越是说明有事。
果然,连珹擦完手,将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碟子边。然后她平静地说:“我们只是商业联姻。”
可花至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下,那抹一闪而过的波动。
“连珹。”花至忽然不笑了。她伸手握住连珹放在桌面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很柔软,“你的演技真的不好。”
连珹蓦然抬起眼。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眼神——”
花至没有说下去。她见过的伤心太多了,在片场,在生活里,在各式各样的女人脸上。但连珹的伤心和她们都不一样。它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的嘴角,没有一切外显的痕迹。它就藏在眼底,薄薄的一层,一碰就化了。
连珹猛地把手抽回来。
她这一下抽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手指从花至的掌心里滑脱,她低头去找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焙茶已经不烫了,刚好咽得下去的温度。
她的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她不知自己竟然这么明显——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了。
这么多年了,从剑桥到伦敦再到烨城,她把那份不为人知的心事压在最底下,用学业和事业一层一层地盖在上面,盖得严严实实,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里还压着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从未开始也从未结束的故事。
可花至只是看了她一眼。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还是说,她以为自己藏了十二年的那点心思,其实早就写在了脸上,只是她不自知?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花至把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她看得分明——连珹的眼神里有一点闪躲,一点仓皇,还有一点被戳穿心事之后的无措。但她同时也看到,连珹没有否认。
否认和沉默之间,往往后者才是更深的承认。
花至没有追问。有些心事不能点破,点破了就再也没有藏回去的余地。
于是她笑了一下,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不过说真的,席镜生这自控力,我是服气的。换我是男人,娶了你这么个天仙,还联什么姻谈什么判,先吃干抹净再说——”
“花至。”连珹又打断她,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这顿饭,光提他了。还吃不吃?”
“吃吃吃!”花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金枪鱼中腩,蘸了满满的芥末,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
等那阵冲劲过去,她忽然又抬头,眼神亮晶晶的:“那你这婚姻,就这么着了?一辈子相敬如宾……哦不,是相敬如‘冰’?”
连珹笑了笑,淡得像远处山上未化的雪。
“一纸婚书……能从席镜生那里拿到的实验数据,值了。”
花至怔了怔,然后“噗嗤”笑出声。
“不愧是女博士。”她摇头,眼里有欣赏,也有复杂,“思想境界就是高。我们这种俗人想的是情啊爱啊,你想的是数据是论文——行,你厉害。”
花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姐姐得提醒你一句,当女人就这么点好年华。他玩开放式,你也玩呗。外面多少男人排队追你呢,就我们剧组那个新来的顶流,上次见你一面,魂都丢了,拐弯抹角问我你有没有男——”
话音未落,连珹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在跳。
但那个号码连珹认识。她和席镜生结婚三个月,通话记录一共四条,两条是婚前关于婚礼流程的简短询问,一条是婚宴当天确认到达时间,还有一条是管家转达的“席先生说他知道了”。
眼下,这是第五通。
花至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又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串数字,立刻心领神会。
“说曹操曹操到。”她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架势。
连珹拿起了手机,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不到半秒,然后划开,放在耳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新婚妻子接到丈夫电话时应该有的情绪波动——没有惊喜,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刻意的冷淡。
席镜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毛边和他一贯慵懒的腔调:“在哪?”
连珹看了一眼花至,花至正冲她挤眉弄眼。
“吃饭。”她说。
“跟谁?”
“花至。”
电话那头的席镜生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就是欠你一顿饭那个?”
连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没喝完的味增汤上,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席总有什么指示?”
席镜生哼笑了一句,“明天晚上家宴,老爷子点名要你到场。六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家宴。席家的家宴。
连珹垂目:“好。”
“另外,”席镜生顿了顿,背景音小了些,像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今天穿的那件外套,落在我车上了。”
连珹一怔,这男人胡说什么,她什么时候坐他的车子了,“我没……”
“黑色风衣,”席镜生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似笑非笑,“三天前那件。你裹着睡衣出来的那件。”
连珹呼吸一滞。
三天前。酒店电梯。她抱着湘湘。
那件风衣后来……她确实忘了。当时混乱,她只记得带着孩子离开,完全不记得外套的事。
“在我这儿。”席镜生说,“你要来拿,还是我让助理给你送过去?”
连珹沉默了两秒:“我让助理去拿。”
“行。”席镜生应得干脆,“那就明天家宴见。”
电话挂断了。
连珹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杯中沉底的茶沫,忽然想起那天在电梯里,席镜生揽住她肩膀时,胸膛的温度。
也想起那天早上,她醒来时,酒店套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签,上面龙飞凤舞两个字:走了。
等她收拾好,准备离开时,门铃响了。门外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妆容精致,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慌乱和……心虚。
连珹当时就明白了。如果不是湘湘那晚突然出现,敲开那扇门的,应该是那个女人。
“花至。”连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得对。”连珹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当女人就这么几年好年华。”
连珹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所以,数据要紧。”
花至看着她,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最肥美的海胆,放进连珹碗里,“吃。这顿我请。下次……下次我们吃更好的。”
连珹看着那块橙黄色的海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剑桥的冬天。图书馆的暖气不足,她裹着围巾写论文,写到深夜,饿得胃疼,去街角那家日料店点一碗热腾腾的乌冬。
那是很暖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