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生科技的会议室连珹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三个月前签婚前协议,第二次是上次的战略合并预备会,她跟在席镜生身后,高跟鞋踩着他的影子,被满屋子高管用“席总那个混血太太”的目光打量了一路。
这是第三次。
这一次她走在连珲身后。大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商务西装,步伐沉稳,侧脸线条和父亲连允之年轻时如出一辙。她的助理林檎跟在身后,抱着文件夹和平板,脚步轻快而紧张。
连珹跟在连珲身后步入会议室时,能感觉到瞬间汇聚过来的目光。探究的,评估的,好奇的,还有一道……即便不抬头,也能清晰感知到的、带着玩味的注视。
她今天穿了一套浅丁香紫的丝质西装套裙,剪裁极佳,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身形。搭配同色系高跟鞋。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光滑的发髻。脸上化了极淡的妆,唇上只点了近乎无色的水光釉,弱化了五官的浓艳。
今天,她走进这间会议室的身份,是LianBio的首席战略官,是代表连家利益、手握珹光科技核心技术的谈判者。
不是“席太太”。
长桌对面,镜生科技的核心团队已经就座。法务、技术、财务,个个神情肃穆。而在主位偏左一些的位置,席镜生正斜斜地靠在高背椅里。
今天他穿了一身烟灰色的宽肩廓形双排扣西装,剪裁宽松,面料挺括却松散,衬得他肩线开阔,身姿舒展,和满屋子修身商务西装的男士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感,像是在说——你们认真你们的,我只是顺路过来坐坐。
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没什么笑意的薄唇。他身上的那股漫不经心,比上次见面时收敛了些,但眼底深处那抹锐利的、属于掠食者的光芒,在低垂的睫毛下,反而更加清晰。
他站起来和连珲握手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但礼数周全。
“连总,欢迎。”
连珲伸出手与他相握,脸上是标准的商业笑容:“席总,期待合作。”
握手,松开。很短暂的接触。
连珹移开视线,准备在连珲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和她手指上成对的蓝宝石戒指在冷光下微微一闪。连珹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众目睽睽之下,席镜生的手悬在半空中,不偏不倚地拦在她身前。
“你不和我握手吗?”
席镜生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能听清。然后他微微偏了下头,语气放得更轻,像是在叫一只路过的小猫。
“Peggy。”
连珹僵了一下。
Peggy。
不是“连总”,不是“席太”,甚至不是那个带着异国风情的“Margot”。
是Peggy。音节短促,从他嘴里念出来,尾音微微上扬,黏连柔软,像中文里情人之间低喃的“宝贝”。
一室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连珹。他们都知道她叫连珹,知道她叫Margot,但没有人听过“Peggy”这个名字。它源于Marguerite——法语里“珍珠”的小称,翻译成英文就是Peggy。
镜生科技的高管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探究,连家这边的人则神色各异。林檎抱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连珲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看着席镜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不悦。
席镜生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石子。他依然伸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连珹,眼底笑意加深,他很期待小狐狸这次会如何应对。
连珹看了他不到一秒,她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而快、带着一点“你就这点本事”的嘲讽和纵容的笑。好像在说:好的,要玩是吧。
下一秒,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她的手指凉而细,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无名指上那一对蓝宝石戒指正好轻轻碰在了一起。
“席总,”她的声音平稳而客气,音量刚刚好让在座的副总裁们都能听见,“今天的议程我已经提前看过了。上次巧克力很美味,不知道今天准备什么口味?忘记说……我不太喜欢薄荷糖。”
席镜生的眉梢跳了一下。
旁边的张今我已经在努力管理自己的表情了。他想起上次预备会议上席镜生当着所有人把巧克力盒推给连珹说“奖励Margot一颗糖吃”的场面,全场憋笑憋得肺疼。现在她又来了,而且是主动出击。
连珲也笑了一下,很轻,但眼里的意外是真的。他这个小妹,在席镜生面前完全不像他想象中那么被动。
“要不……糖果一会儿再聊,席总,连总,请坐。”张今我实在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老板被他夫人当众反杀了,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求和。
席镜生松开了连珹的手,绕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他笑了,好像被什么意外之物击中了。Peggy。他故意叫这个名字想看她的反应,想看这只小兔子手足无措地垂睫毛的样子。结果她反手把这这个**推回来,顺便把他也拖进了战局。
会议正式开始。议程很标准——LianBio与镜生科技战略合并,共同成立“镜连生物智能合资公司”,主攻基于AI算法的靶向药研发平台。LianBio提供生物数据和药物研发管线,镜生科技提供算法和计算平台。
席镜生斜靠在椅背里,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依旧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钢笔。他听得似乎很认真,目光落在屏幕上,偶尔微微点头。但连珹知道,他那副松弛表象下的全部神经都绷紧着,他在等待,在评估。
她安静地听着,面前摊开的文件上,用极细的银色钢笔做着笔记。
双方共同持股,资源共享,利益均分。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合作嘛,数据共享是基础。
连珹垂着眼睫在听。她的手指搭在平板上,屏幕的光映在她淡色的嘴唇上。实时接入。十万例。原始数据。这几个词在她的脑子里排列成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席镜生的直觉算法需要大量的人脑数据进行迭代,而连氏在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积累了近二十年,拥有全球最完整的脑疾病临床数据。他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要娶连家的女儿,真实目的原来在这里。
对方陈述完毕,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连家这边。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在这个“合作共赢”的大前提下,LianBio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合理”要求。
连珲沉吟着,没有立刻表态,目光看向身旁的连珹。在这个技术细节上,她才是专家。
连珹放下笔,抬眼看向那位技术官,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声音清晰温和:“王总监的阐述非常精彩,镜生科技在AI算法上的领先性,我们毫不怀疑。”
然后话锋极一转:“不过,关于数据接入的方式和范围,考虑到患者**保护、数据安全法规,特别是欧盟GDPR和国内最新《个人信息保护法》的严格要求……”
“席总。”连珹偏头看向男人,“我们有一些细节上的补充建议。”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没打开的钢笔。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吃巧克力也没有推糖果盒,全程话不多,主要是团队在陈述。但从连珹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她。此刻听到她叫自己,他微微侧了下头,桃花眼里带着一点“你要出招了是吗”的期待。
“林檎,”连珹没有直接看他,而是向身边的助理伸出手,“把数据合规方案投上去。”
林檎早就准备好了。屏幕切过去,一页新的PPT跳出来,标题是《数据安全与合规架构——基于《数安法》与《个保法》的跨境数据管理方案》。标题旁边画了一只趴着的小狐狸,睫毛很长,尾巴弯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席镜生的目光在那只小狐狸上停了一瞬。
连珹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前面,指着中间被标成一个透明立方体的模块说:“我完全同意镜生科技的算法团队提出的数据共享方案。为了最大化地进行算法训练和模型优化,我们在镜生科技的AI服务器外围增设一个数据沙箱层。”
她说“完全同意”的时候会议室里几个人松了一口气。“数据沙箱”四个字出来,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具体来说,所有原始患者数据,依然完全存储在LianBio符合最高安全等级的私有化服务器内,物理隔绝,绝不外流。镜生科技的AI算法,将通过我们提供的加密API接口,远程接入一个专门的‘沙箱’环境。”
她的激光笔红点落在图表中央的“沙箱”区域:“这个沙箱里,存放的是经过我们严格脱敏、加密、并以特定格式摘要化处理后的数据子集。它足够支持贵方算法进行模型训练和优化,但无法追溯到任何个体患者,也无法还原出完整的原始数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状似无意地掠过席镜生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道:“并且,所有运算必须在沙箱内完成,运算结果如需传出,也需经过我们的安全审计。这是目前平衡技术合作需求与数据安全、患者**保护的最优解,也完全符合国内外所有相关法律法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镜生科技那位技术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屏幕上逻辑严密的架构图,和连珹那双平静却带着明确坚持的眼睛,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从合规和风险角度,这个方案简直无懈可击。
席镜生依旧靠在他的椅背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离他最近的张今我,看到老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支一直转动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他指间。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屏幕前那个穿着浅紫色套装、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用最专业、最无可挑剔的方式,将他的核心算计轻轻巧巧挡了回来的女人。
上次在预备会议上,他对团队用了“小狐狸”这个称呼。今天他又觉得这个词不够用了。小狐狸只是狡猾,而眼前这个女人——不动声色地预判了他的算盘,提前布好了栅栏,还微笑着说她只是出于合规的善意。明明是只Cub——豹子的幼崽。牙齿还没长全,但已经知道怎么咬住猎物的要害。
聪明。漂亮。冷静。而且,懂得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保护自己的核心利益。
席镜生听着她清晰平稳的陈述,看着她激光笔红点在图表上游走时,那截白皙纤细的手腕。他身体忽然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很细微,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莫名地又绷紧了些。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将桌上那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翻了个个儿。笔帽朝下,笔尖朝上。金属笔尖在冷光下,闪过一点寒芒。
旁边做着会议记录的张今我,心里莫名一紧,老板的眼神很不好说。他见过席镜生看各种女人的眼神,看合作伙伴、看对手、看下属,但没有一种是此刻这样的——像是在看一道难题,又像是在看一个奖品,带着被冒犯之后的欣赏、被打断之后的兴趣。那是狐狸看到了猎物,或者说,猎人终于看清了同在的猎人。
压抑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两秒。所有人都看着席镜生,等待他的反应。是据理力争?是妥协?还是……
下一秒,席镜生忽然笑了。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后一靠,双手在身前随意地交叉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个响指,清脆利落。
“嗯,”席镜生歪了下头,桃花眼里含着笑,含着她,含着满屋子高管不敢对视的锋芒,“听老婆的。”
“……”
“…………”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连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
她想到了他可能会用各种方式应对,嘲讽,谈判,施压,甚至拂袖而去。唯独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混账到极点、也暧昧到极点的方式!
听老婆的。
轻飘飘四个字,将一场涉及核心商业利益和未来技术走向的严肃战略博弈,瞬间拉低到了“夫妻情趣”的层面。
他当着双方所有高管、她大哥连珲的面,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微妙地夺回了主动权——
看,我不是在商业上向你妥协,我只是在“宠”我太太。
而且,他再次强调了“老婆”这个身份,将她又拖入了那层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人关系里。
这个男人……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在这种场合?!
镜生科技的高管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咳嗽,有人掩饰性地端起水杯。连家这边的人表情更是精彩,林檎瞪大了眼睛,连珲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看着席镜生的眼神里,除了不悦,更多了些深沉的审视。
而席镜生,说完那四个字后,便重新靠回了椅背,他重新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又转了起来,目光却一直落在连珹脸上,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
他甚至还好心情地,对着她缓慢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wink。挑衅,狎昵,得意洋洋。
连珹站在投影屏前,她能感受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
她垂了下眼睫,嘴角那个弧度若隐若现地弯了一下。她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脸红,只是恰好好处地收回手,对在座的人点了点头说:“那我们继续。”
一句话,所有人如梦初醒,纷纷不自在地掩饰刚刚看热闹的眼神。
席镜生看着她漂亮的脸蛋,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亮。
像发现了世界上最有趣、最难解、也最……让人心痒的谜题。
*
连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里全是凉汗。刚才在投影屏前她一条一条把数据沙箱条款摆出来的时候,语气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指尖点在屏幕上的每一个落点都精准无误。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席镜生在会议桌那头忽然打了个响指说“听老婆的”时,她的心跳漏了多少拍。
此刻那些被她压了一整个小时的紧张终于从毛孔里渗出来,凉凉地覆在掌心上。
反观那位始作俑者……
连珹抬起眼,目光穿过走廊明亮的阳光,落向不远处另一端的开放休息区。
只见席先生正被几个人围着。有镜生科技的高管,也有LianBio那边负责具体执行的几位总监。他斜倚在吧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正微微侧头听着其中一人说话。烟灰色的宽肩西装在明亮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oversized的剪裁让他看起来格外松弛闲适,与几分钟前会议室里那个用一句话搅动风云的男人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席家继承人,镜生科技的年轻掌舵人。
连珹看着他,看着他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侧影,心脏某个地方,没来由地轻轻拧了一下。
合同最后签署了。数据沙箱条款被写进了正式协议,镜生科技可以训练算法,但不能触碰原始数据。她守住了连氏的底线,也守住了自己的阵地。
她定了定神,正准备转身往外走,一道高大的影子忽然从身侧笼罩下来。席镜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那边的寒暄,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和她对视,只是手指在她胸前的西装衣袋边缘轻轻一拨,往里放了一样东西。
然后他轻快地后退了两步,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自右向左,轻快地从自己眉稍往外划了一下,少年气地朝她致意。动作干净利落,浑然天成的帅气不羁。
那一瞬间席镜生好像变回了一个少年。不是坐在会议室主位上的席总,而是像很多年前,剑桥走廊上那个抱着书、对偶然帮助的女孩眨眼致意的少年Jenson。
一瞬间,连珹的心跳如擂。
席镜生看着她,桃花眼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嗯,Margot今天大放异彩。”
他顿了一下,往左边偏了偏头,“不过,餐厅在这边。”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等她的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那只手重新落回裤袋里,迈着长腿,步履轻松地朝着他刚刚指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洒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连珹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平板和刚签完的合同。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林檎和张今我正好撞见这一幕——他们只看到自家老板往连总的衣袋里塞了什么,然后笑着走了,而连总站在原地,表情介于迷惑和忍耐之间。
林檎和张今我对视一眼,同时选择了沉默。
连珹皱了下眉,把平板交给林檎,伸手从胸前的衣袋里取出那件东西。
是一张纸。
纸片是普通的复印纸质地,边缘有些不规则,显然是用手撕的。纸张的背面,印着一些凌乱的、手写的公式和符号,笔迹是潇洒不羁的花体,有些数字被反复划掉又重写,旁边还有随手画下的几何图形和箭头。大概是刚才开会的时候他心不在焉地在纸上推了什么公式,然后顺手撕了一半下来。
她将纸片翻到正面。
连珹沿着折痕,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拆开。
纸张在掌心展开的瞬间,她的呼吸一滞。随即,下意识地绽开一个笑容。
纸面上,是用黑色墨水笔画的一幅简笔画。线条简洁流畅,漫画式的夸张和生动。
画的是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
狐狸身形修长,穿着笔挺的西装,甚至还打着一个小小的领结,它只用一只前爪,就轻轻松松地提溜着一只兔子的……长耳朵。狐狸微微歪着头,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乜着眼睛,斜睨着手里提着的兔子,嘴角勾着一个十足玩味和得意的笑容。
而被它提溜着的兔子,则穿着一条简单的小裙子,两只长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怀里可怜巴巴地抱着一朵潦草的百合花。兔子的表情被画得惟妙惟肖,眼睛圆睁,表情委屈得像是被抢走了所有胡萝卜。
旁边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字,墨水比钢笔画淡一些,是他一贯那种连笔连得很随性的英文。
“You know you love me.”
这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连珹的瞳孔猛地一缩,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You know you love me.
你知道你爱我。
他知道?他看出来了?他看透了她埋在心底那么多年对“Jenson”的痴妄和迷恋?他发现了那个腰窝上的纹身?
“噗嗤——”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没忍住的轻笑。
是林檎。她大概是见连珹盯着那张纸看了太久,表情又有些奇怪,忍不住好奇,微微侧身瞥了一眼。
“没想到席总……”林檎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原来席总这么会”的感叹,“还挺有童趣,挺有情调的。这是……《疯狂动物城》里的台词吧?”
连珹下意识回头:“什么?”
林檎笑了,指着那张纸上歪着脑袋挑着眉毛又痞又帅的狐狸说:“《疯狂动物城》啊!”
林檎以为她没看过,笑着解释,语气轻松,“就迪士尼那个动画电影,狐狸尼克和兔子朱迪。里面狐狸尼克有句经典台词,对兔子朱迪说的,就是这句——‘You know you love me.’ 没想到席总居然用这个梗……画得还挺像。”
《疯狂动物城》。尼克狐。兔子朱迪。经典台词。
连珹愣了一下,低头重新去看那只狐狸。疯狂动物城。尼克狐对兔子朱迪说的那句经典台词。她轻轻呼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是台词。是电影的台词。他在画那只狐狸的时候想的不是连珹,而是他自己——自比那只歪嘴坏笑的狐狸,而她就是那个被拎着耳朵一脸委屈的小兔子。
他是又在逗她。不是陈述真相,不是试探,更不是看穿她秘密后的嘲讽。
她心里一松。松完之后,又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提起来又没被接住,飘飘悠悠地落回原处。
是台词。只是台词。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似乎被搬开了。可搬开之后,露出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片更寂寥的荒原。
原来,他不知道。
原来,那句让她心惊肉跳的话,只是他随手拈来的玩笑。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掌心的纸片。画上的狐狸依旧笑得恶劣,兔子依旧一脸委屈,那行漂亮的花体英文,在阳光下清晰依旧。
“你知道你爱我。”
可你知道吗,Jenson?
“连总,”林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请示,“合作方那边准备了午餐,在楼上餐厅,我们……过去吗?”
合作方。
是了,合作方。镜生科技。席镜生。
他是她的合作方,是她的“丈夫”,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搅动风云、又在走廊上塞给她一张画着狐狸兔子漫画的男人。
不是Jenson。
至少,不全是。
连珹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一点,折回原来的样子,放回胸前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向林檎,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