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莲初醒转之时,正卧于榻上,锦被覆身,被角都掖得妥帖齐整。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枕间,枕上尚余一丝极淡的梅雪冷香,乃师父身上独有的气息。昨夜她靠在师父膝上睡熟,想来是师父将她抱回榻上,又替她掖好了被角。
窗外日色已盛,晨光自窗纸破罅漏入,于地上投下数道亮痕,微尘在光影里悠悠浮沉。
她一时竟不知是何时辰,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睡眼,怔忡半晌,昨夜种种方涌上心头——废宅荒院、古井怨魂、红衣妖物,还有师父膝头的温凉,与那沉稳从容的心跳声。她抬手按了按心口,心跳平稳,比昨夜安稳了许多。
“师父?”
寂寂无人应答,余音在空室里绕了一圈,终是散了。
她忙披了外衫,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推门而出。廊下空空荡荡,穿堂风穿廊而过,拂得她脚踝生凉。心头骤然一紧,那熟悉的慌乱翻涌上来。
她提裙快步奔下楼梯,木阶在足下咚咚作响,径直冲出了客栈大门。
晨光扑面而至,长街上已有人声喧嚷。卖豆腐的老汉挑着担子吆喝而过,身后跟着一条摇尾黄犬。镜漪正立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前,与那圆脸摊主说着话。晨辉落于她身,白衣素净,袖口银线绣就的云纹在日光里若隐若现。她微微侧首听摊主言语,姿态从容闲定,纵是天倾于前,也难乱她半分分寸。
林莲初扶着门框站定,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望着师父的侧影,只觉晨光里那道白衣身影,是这世间最稳妥的依靠。
镜漪似有所感,回首望来,目光越过长街、晨辉与往来行人,稳稳落于她身上。那双清泠眸子在她脸上稍作停留,随即下移,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眉峰微蹙。
“醒了?”
林莲初点了点头,这才惊觉自己竟赤着足,脚趾微微蜷缩,面上微赧,忙快步跑过街,在镜漪面前站定。
馄饨摊主笑着迎上来,麻利地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招呼道:“姑娘来啦?快请坐快请坐!今早的馄饨最是鲜灵,天不亮才剥的河虾,特意给两位留了两碗,馅里多添了姜末,鲜得很呐!”
林莲初在长凳上落座,偷眼打量镜漪的气色。师父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昨夜自废宅归来时面色有些苍白,此刻颊上已添了几分血色,再无昨日那副让人心慌的模样。她端坐于凳上,手中端着一碗馄饨,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粗瓷勺,动作依旧从容雅致。
“师父,您何时起身的?”
“卯时。”
“怎的不唤我?往日都是弟子伺候师父起身的。”
镜漪看她一眼,唇角弯了弯,被馄饨汤的热气一蒸,眉眼更显柔和,轻声道:“让你多歇片刻。昨夜奔波了那许久,又哭了半宿。”
林莲初耳尖一热,忙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佯作专心用食。那馄饨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内里粉润的虾仁肉馅,一口咬下,鲜汁在口中漫开,鲜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用了几口,她忽抬首问摊主,问道:“大娘,敢问镇北那片废宅,从前是何所在?”
摊主脸上的笑意霎时敛了,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在指间拧成了一团。她下意识往镇北方向瞟了一眼,又忙飞快收回目光。
“姑娘问那儿做什么?”
“只是好奇,”林莲初放柔了声音,唇角带着浅笑,“昨日路过,见那般大的宅院,怎的就荒了?”
摊主沉默半晌,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擦着早已干净的灶台,擦了一圈又一圈,终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地方啊,原是先前周员外家的府宅。周家曾是镇上最殷实的门户,三进的院落,朱漆大门,门前的石狮子比人还高。”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遥远的怀念,很快又沉了下去,“算起来,已是好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周员外有个幺女,上头几个兄长都已成家,只余她一个。生得花容月貌,性子又温婉和顺,许给了邻镇一个读书人。那人生得白净,嘴也甜,只说等科举得中,便回来娶她。”
林莲初握勺的手微微一紧。昨夜在废宅井边,那红衣怨魂已然说过结局,可此刻听亲历过当年旧事的人再道一遍,心头依旧揪得发紧。
“后来呢?”
“后来那书生竟悔了婚。说是去了州府,见了世面,攀附上了高门贵女,人家有权有势,哪里是他这个穷酸秀才比得上的。周家姑娘去他府门前等了数日,他竟连面都不露,只叫下人出来打发。后来有一回她自镇上归来,正撞见那书生带着新妇打马过街,二人穿金戴银,言笑晏晏,自她身侧走过,连一眼都未曾看她。”摊主摇摇头,嘴角往下撇着,“周家姑娘当夜便投了井,就在自家后宅那口饮水井里。”
林莲初没有出声,馄饨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自那以后,那府宅便不太平了。先是周员外夫妇相继辞世,老夫人哭女儿哭坏了身子,不到半年便去了;周员外撑了不足一年,也撒手人寰。家中几个儿子分了家产,谁也不愿住那阴宅,下人们也都四散而去。再往后,便再无人敢去了。夜里有人打那附近经过,都说听见井里有动静,呜呜咽咽的,似哭似唱。”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真是作孽啊,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那书生后来如何了?”林莲初问道。
“谁晓得呢,早搬去了南方的大城,听说生意做得极大,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儿女双全,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朴素的不平,“老天爷有时当真是不开眼。”
林莲初低下头,望着碗里浮沉的葱花,翠绿的碎末在乳白的汤面上悠悠打转。昨夜井边,那怨魂说“他搬走了,带着那个女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这话时语声空洞,早已麻木。可此刻听见仇人过得这般顺遂,而井底的姑娘还在日复一日地梳着头发,她只觉心口堵得厉害。
用罢馄饨,二人起身告辞。
摊主送了几步,用围裙擦着手,忽的拉住林莲初的手,掌心粗糙却暖,握得极紧,压低了声音道:“姑娘,老身多嘴一句,那地方阴气重得很,两位夜里万万去不得。便是这镇上的人,白日里都绕着走呢。”
林莲初笑着应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出了馄饨摊的芦席棚,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稚童举着风车从她们身侧跑过,风车哗啦啦转着,彩纸在日光里旋成模糊的圆。
林莲初望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想,周家姑娘投井之前,是不是也曾这般跑过这条长街?是不是也曾举过风车?是不是也曾身着红裳,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会嫁给那个说“等我回来娶你”的人?
出镇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手中剑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腿侧,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动作。镜漪走在她身侧略前半步的位置,未曾言语,只是时不时侧首望她一眼。
行至镇口,那块刻着“临泽镇”的青石碑立在道旁,石面久经风雨侵蚀,字迹斑驳,石缝里生着枯黄的狗尾草,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林莲初停下脚步,回首望了一眼。
镇子静卧于晨光之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有人在井边汲水,有人在门前晾衣,一派寻常人间烟火。镇北那片废宅被层层屋瓦遮了去,不见踪迹。那口古井、那身红衣、那张无面的脸,都被远远抛在身后,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可她知道不是。她知道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上,那口爬满青苔的老井里,还有个红衣身影,还在日复一日地梳着头发,日复一日地等。
“师父,”她忽然开口问道,“那井中怨魂,日后会如何?”
镜漪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镇中,晨风拂得她衣袂轻扬。
“不好说。或许永困于那口井中,直至灵力耗尽、怨念消散,最终归于虚无。或许它会继续伤人,引来道行高深的修士,被一剑斩灭。又或许,它能放下执念,于某个清晨,化作井底一汪清水。”
“它等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嗯。”
“它心里也是知道的,对不对?”
镜漪转头望她,缓缓道:“它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放不下罢了。它困于井底不知多少年月,除了这份执念,早已一无所有。执念一散,它便真的烟消云散了。所以它不敢放,放了,这漫长岁月的苦楚,便都成了空。”
林莲初低下头,凝望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新做的绣鞋,出发前玄冰宫的师姐们连夜赶制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莲花,花瓣是淡粉绣线,花心缀着几粒米珠。她记得拿到鞋时,师姐们笑着说“初儿长大了,该穿好看的鞋了”。
她凝着那两朵莲花看了许久,再抬首时,眼眶微微发红,却未曾落泪。
“师父,”她问道,“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镜漪微微一怔,清泠眸子里掠过一丝波澜。
“若是有朝一日,师父不得已离我而去,我会不会也这般一直等下去,等到忘了自己是谁,堕入妖道,害了旁人?”
“初儿。”
镜漪的语声比平日沉了几分,打断了她的话,没有呵斥,只是生生截断了那些往下坠落的妄念。
林莲初怔在原地,望着师父转过身,立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垂眸望着她。晨辉在镜漪身后铺展开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边。那双清泠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些极深极沉、她一时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会不要你。”
林莲初望着她,眼眶更红了,问道:“真的?”
“真的。”
“往后也不许。”她咬着唇,将眼泪逼了回去,倔强地抬着下巴,凝着镜漪的眸子。
镜漪望着她,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笑意,带着无奈的纵容。她抬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指尖微凉,触在她温热的肌肤上。
“好。”
“师父要说话算话。”
“自然算话。”
林莲初破涕为笑,飞快地吸了吸鼻子,伸手握住镜漪的手,用力握了握,似是在确认这只手是真实的、不会消失的。
“走吧,”她扬起一个笑,“我们去看下一处风景。”
镜漪任由她牵着,继续往南行去。走了几步,她轻轻回握,指尖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晨光正好,官道笔直伸向远方。道旁麦田里,麦苗方才返青,风过处,麦浪轻摇。田埂上有农人弯腰除草,远远直起身,见两个女子并肩走过,一着白衣,一着黄裙,手牵着手,步履从容。他看了两眼,便又低头继续劳作,只当是寻常过路的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