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所知道的有限;
到那时就全知道,
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哥多林前书》13:12
01
约斐尔最后一次见到特洛伊修士是在欢乐园号上。准确来说,那时他该被称作特洛伊下士。
修士也好,下士也好,世界上重名的人太多,头衔与姓氏用来分辨谁是谁。分清了面前这人究竟是谁后,还要根据身份挑选出一个得体的称呼,如同黑裤须得配黑袜子。穿衣服的人倒是不重要。
总有人无礼地简化规矩:“特洛伊”,约斐尔就这样将他的名字哺还给他。
约斐尔的无礼是从一而终的。为了不弄脏鞋袜,他常常在雨天里赤着脚,走过修道院摆着蓝绣球的白色长廊,走过沁着土腥气的小径,走到教堂前,一直走到十二岁也不愿意改。膝盖以下溅了不少泥点子,与他一身白衣服看上去十分不相称。
十二岁时他见到有人拎着衣摆走过那条泥泞的小径,缓慢而珍重,洁净地迈入教堂。
特洛伊修士,修道院长这样称呼他。迈入修道院前他被称呼为菲尔德少爷。十六岁的年轻人沉静地点点头,应下了新的身份。
他早已做好成为修士的准备,却时时对“特洛伊修士”迟疑,新的日子摇摆如枝头嫩叶。某日他早早坐在教堂里,一遍遍咀嚼“特洛伊修士”的称谓。
“特洛伊。”
特洛伊转过头。
.
然而至于约斐尔第一次见到特洛伊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不似以上约斐尔所记住的那样单纯。一段记忆被遗忘在廊下的蓝绣球花里。
“去替我盯住特洛伊·菲尔德。”
院长简要地吩咐他。约斐尔定定站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前,手搭在门框上,不为所动。院长只好跟他谈条件。
“我知道你想早些离开修道院,约斐尔。如果你能弄清楚特洛伊·菲尔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之后再如实告诉我,我就给你去找一个好一些的领养家庭——在你十四岁之前怎么样?”
约斐尔眨了眨眼,转身离开了,并没有答应或是推拒。薄云与透明的月亮浮在浅色的天空上,太阳还没从地平线上升起。他站在庭院里的一隅,正看到特洛伊走在空无一人的连廊上。
他便停住了脚步,远远地望着特洛伊。
特洛伊的步幅变慢,随后停下了。他的静止让约斐尔成为惊弓之鸟,让约斐尔躲在橡树后,蹭掉了一块块的旧树皮。
一时的慌乱没能让他移开目光。他看到特洛伊微微俯下身,为那株鲜妍的蓝绣球露出一个微笑。
约斐尔讶然到忘记了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回过神后,他发现自己已然随着特洛伊走到了教堂门口,他看见金色的背影落在属于信众的席位上,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特洛伊。”
特洛伊转过头,看到那日他瞥见的孩子刚刚从口中吐出自己的名字,在他身旁坐下。
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加修饰地裸露在教堂里,为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申诉身外之事:“你要对上帝的仆人尊敬一些。”
约斐尔佯装出一幅懵懂无知的模样,回望着修士美丽的面庞。教堂彩窗高悬着圣母怜子的一幕,借由金色的晨晖纤毫毕现,他们见到圣母腮边不曾有眼泪。静默,克制,怜悯。
02
说回欢乐园号,这终年游荡在英吉利海峡上的游轮,它的名气比这两个名字随处可见的人大得多。从赌桌上爆发出的阵阵哄笑和惊呼来看,欢乐园号的传说至今都颇受欢迎。
“塞壬……”
“金发妞!”
“不错,不错,塞壬是个金发美人。”被人团团围住的士兵双手下压,示意人们安静,不过并不起作用,“十年前,她引诱十三个孩子和两个修士掉进海里,那个老骗子法莱兹自称自己险些也跟着丢了性命,不过还是逃了出来。得了吧!他哪有那种意志?
“四年前,塞壬再一次出现过——我始终为老骗子四年前不在船上这件事感到可惜,不然他一遇到塞壬就尿裤子的事迹就无从狡辩了——塞壬迷惑了船上所有的客人,倒是没有让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掉进海里。唔,真奇怪。”
“她爱上了船上的谁?”
又是一阵哄笑。退役的士兵们聚在桌旁捶桌子、跺脚,不知道是为了有趣的传说起哄,还是为了即将结束的士兵生涯而如同冷夜中的焰火一般高歌。
焰火外仍有一抹金色:吧台前的金发客人置身事外。登船已有一天,至今也不止一次乘坐欢乐园号,却从未对欢乐园号的传说有所耳闻。
那是登船退役回乡的士兵之一。修长的躯体包裹在质地柔软的长款羊绒大衣和西裤里,连秀美的面孔都被衬在鬈曲的金发间,几乎凭空生出一种需多加呵护的意味。
然而眼睛——掩映在柔软细密的睫毛间的眼睛,翠绿、浓艳得像毒蛇的眼睛,又显得不近人情。
这一次他和长官与战友们同乘。本是一个和朋友们聊聊天的好机会,可惜的是,眼下他的心绪被别的事占据着。他盯着吧台上的木纹,睫毛沉沉地搭在轻飘飘的目光上。
“你再次坐上这艘船,不是为了回家,而是为了回那个你只待了两年的修道院吗?我不明白。”
外祖父审问他,语气缓和到刻薄。
外祖父这样的称呼对特洛伊而言已是一双白袜子,在正式场合过于滑稽。尽管审讯的内容与“家”相关,特洛伊下士还是公事公办地回答他。
“我不是为了回修道院,马塞尔将军。”
“那你要去哪?”马塞尔整理着袖子,银质家徽袖扣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不真切的光,“你的终点在哪里?”
已经过去十二年,但橡木上的新叶依旧在摇摆。特洛伊缄默许久。
“我不知道。”他这样说,却在马塞尔离开后将目光钉在欢乐园号的船长身上。
年轻的船长身着挺阔的制服,帽子摘在一旁,露出浅茶色的头发和托帕石般的双眼。早熟的特质在船长成年后依旧生长着,灵魂与心智永远比外表快一步,以至于受他所吸引的年长者常常在爱慕之外有着一种窘涩的困惑。
那是否是阔别十年的约斐尔?他将约斐尔翩跹欲飞的名字衔在唇齿间。
“你在看哪个妞?”士兵撞上他的肩,粗俗地哄笑起来,“小心点,这船上有塞壬!”
“得了吧,他就是那个金发妞!”
士兵话还没说完便被掀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不知道是在喊疼还是在笑。特洛伊瞥了他一眼,收回手,转回吧台昏暗的灯光下。
他权当是士兵们编造的——他们总喜欢编造点危言耸听的故事,好让他人对自己刮目相看,幼稚得像那群修道院的孩子。
这名曾经的修士作为上帝的仆从,服侍上帝的时间甚少,更多的时间花费在照顾一群还没有长到他腰际的孩子上。孩子里只有约斐尔不喜欢吹牛,也许是因为他年纪最大。
吹牛的孩子急于收集许多人的惊呼,在特洛伊敷衍地应两声之后,他们嘟嘟囔囔地跑掉了,来去如飞鸟;约斐尔则不需要谁的恭维,于是他的消遣活动只有读书——坐在特洛伊旁边读书。困了就枕在特洛伊膝头睡觉,睡着了就怎么也叫不醒。
“他们说得对,这里的确有塞壬。”侍者突然说。
侍者轻而易举地惊醒了他。修道院的过往隔着十年的炮火纷飞和鲜血淋漓,如今薄得如同一张泛黄的旧信笺,一层蜕皮,一触即碎。
头痛得像宿醉后醒来,又潮水似地迅速退去了。特洛伊捏了捏眉心,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哂笑:“从什么时候有了这个传说?”
“十年前。小姐,你想喝点什么?”
特洛伊以为侍者就此去招待别的客人,抬起头却发现他依然站在自己面前。
“特洛伊小姐。”修道院里那个无礼的孩子依旧站在自己面前。
03
这名修士依旧静止如死水,谁的失而复得、谁的死而复生都不值得他表现出惊诧。他甚至不会过问。
“为什么你还是这样的失礼?”特洛伊为约斐尔身上这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您太纵容我。”船长充作酒保开始调酒,“您想喝什么?就当做为我多年前逃过一劫而庆贺。”
特洛伊的目光落在他沾着凝水的手上。
片刻,特洛伊微笑着摇摇头:“难道我有选择的权力?你来这里是打好了主意的。”
在他说话间,一杯无酒精饮料已经推到了他面前。约斐尔举起杯子,朝他浮起笑容:“为了我。快点喝掉,否则冰块会影响口感。”
特洛伊纵容他,将杯子举到面前,又迟迟没有饮用。冰块在杯子里颤颤巍巍地巡游,哀转地融化,隔着杯壁将冰冷的眼泪浸到他手上。
他的手指组成栅格,好像在窗外向教堂里窥探。酒杯中光怪陆离地映照着吧台后的约斐尔。
而约斐尔看到一对绿色的游鱼,正在原地摆着尾。此时他不急于催促特洛伊喝下去,他更想知道特洛伊看到了什么。
——特洛伊自然是会看到教堂里有约斐尔。过往里一个新鲜柔软如基督刚刚降生的清晨,仁慈而欢欣地披上了淡金色。温凉的水汽从植物与土地中蒸发,沾湿了特洛伊的袍子与头发。整个夏天奢侈到不可多得。
“所幸基督不是出生在夏天,否则他不会成为圣人。”约斐尔说。他立刻遭到了特洛伊的呵斥。
他引用圣经来训诫约斐尔,又慢慢沉寂下来。蝉刺耳地叫。
修士倏忽抬起头,立刻要找到什么一样,后续却是迟疑地转向了教堂门外。他看到绣着金纹的蓝绣球在廊下翕动。
蓝眼睛的孩子伏在他膝上来哄他。他将头转回空荡荡的教堂里,教堂的门框滞留在他眼前,连带着教堂外的景致也无限地坍缩。那枚蓝绣球变得远在天边,在逐渐蒸腾起高热的游丝里变成唯一真切的东西。
蓝眼睛的孩子睡着了,特洛伊闭上眼睛。无处不在的金光洇进他眼睑下,他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约斐尔的头发,声音如同流沙点点滴滴地淌过沙漏脆弱的细颈。
特洛伊在栅格之外眨了眨眼,直直地盯着那双蓝眼睛。
蓝眼睛任由他审视,笑盈盈地弯起来,犹如黯淡迷离的夜晚里浮起两枚新月。
“你在看什么?”
特洛伊没有回答约斐尔,将那杯融着冰水的饮料一饮而尽。
苦味与咸涩骤然炸开,他皱起眉。口味各异,他原本不想点评什么,约斐尔却催促着他开口:“怎么样?”
他刚想张嘴,令他舌根发麻的味道迅速退散了,只留下寡淡如水的余韵,来去匆匆。特洛伊露出了罕见的惊讶。
“它叫什么?”
“昙花。”流转在约斐尔狡黠眉眼间的一丝异样神情也如同昙花一般一闪而过。他自若地笑着,若无其事地寒暄,“四年前我看到你了。在这艘船上。”
他不太指望在特洛伊身上找到些什么了。果不其然,特洛伊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
04
特洛伊与约斐尔本该惊心动魄的重逢暂且告一段落:特洛伊很快找了借口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的一生总是在逃。十六岁时从家里逃进修道院,十八岁时企图从修道院逃到没有约斐尔的地方,又逃到战场上。事到如今他的一辈子都逃过去了,他还是习惯颠沛流离地躲避。
约斐尔……约斐尔。
欢乐园号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航行,庞大的船只成为风,使周遭凝滞的夜色猎猎地流过特洛伊的衣摆与发尾。他将薄纱般缠覆在面上的头发拨到耳后,余光瞥到死寂的夜里竟有一角在遥遥散着光亮,他以为那是一座岛屿,仔细看去,那只是船头的灯光。这艘船一直都孤零零地行驶着。
“下雨了。”甲板上的旅客向同伴说一声。约斐尔坐在特洛伊坐过的座位上,看着肩头沾着雨星的游客沙丁鱼一般接二连三地涌回船舱,偶有眷侣在耳语中厮磨一个短促的吻。他始终没有找到那个高挑的身影。就像他十四岁时最后一个消磨在修道院的雨夜。
——十四岁时他因偶然听到的消息而失眠,甩脱了潮湿又昏然欲睡的被褥,从窗户跳进院子里,赤着脚在雨夜里游荡。庞然的夜淹没了全部的光亮,他走了太久,以至于他看到光时会觉得那样不真切。
“这个点你该在床上睡觉。”夜巡的特洛伊俯下身,按住他的肩。
他看见他眼睫翩跹。被油灯映照的金发随着他的动作粼粼地摇曳,面颊柔和、白皙,犹如白瓷。
他的伞与斗篷遮住约斐尔,这时约斐尔才觉得方才细针似的雨水打得他生疼。
他没有问约斐尔为什么偷偷溜了出来,只是将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给他擦洗干净、换上干爽的衣服。
约斐尔将手放在第一颗扣子上时悄悄瞥了特洛伊一眼,而后者只是在狭窄而单薄的帘子后换下湿透的衣服,没有看他。做什么都如同置身事外。
在这个不被凝视的房间里,他脱下湿掉的衣服,荒诞地发觉自己竟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在穿上特洛伊的衣服后,感官被火辣辣地撕下一层皮,他发现那一丝引诱来自于对特洛伊的缄默的恼火。
特洛伊给他擦洗去小腿与脚上的泥泞。尽管约斐尔未曾有一天对基督与上帝虔诚,他还是想起了耶稣为门徒洗脚的一幕。他终于脱口而出。
“院长要将我们送到别的地方。”他努力想要从特洛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你知道吗?”
他只见到了特洛伊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窗外的雨声没有停歇的意思,愈发喧闹,雨瀑在教堂彩窗上的圣母面孔上流淌。湿漉漉的头发仍贴在特洛伊的颊侧,眼睛却寂静至极。
“我不知道。”他轻飘飘地摇了摇头。
约斐尔死死盯着他。你永远、永远都游离在现世之外,不曾展露哪一部分真正属于你,好像你已经归顺在无悲无喜的天国中。
他咬着牙,想要将这些话当做钉子钉进特洛伊的身体里。约斐尔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特洛伊兀自吹灭了灯,替他掖好被子,黑夜再次无所顾忌地淌向约斐尔,将他心里的火气扑灭得猝不及防。
灯熄了,可特洛伊的头发竟还是明亮的,金色的河流蜿蜒在一侧,笼罩着约斐尔。那是河畔开着玫瑰的河流。
约斐尔在黑夜和潮湿的气味里怔忡了。
火星不甘地蹦跳,他肺腑和心脏都有着雨水打过的疼痛,他便依靠着本能仰起头,去嗅好像不曾游走向他的河流。
他亲吻特洛伊柔软而冰冷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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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望着漆黑的海面,霏霏细雨远不如那日的雨丝暴烈。他永远都记得约斐尔如何抚摸他的头发,以及那个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一个孩子泄愤的啃咬。他闭上眼,无声地叹息,想要轻轻将约斐尔推开。
约斐尔的手指没入他发间,轻而又轻地抚摸。
特洛伊顿时为之浑身僵硬。
约斐尔溺在短暂得到满足的无望爱欲与渴慕里,未曾发现那双轻轻推开他的手怎样颤抖,预想中特洛伊的愤怒也未曾发生。“你太年轻”的补救与遮掩哽在特洛伊喉咙里,吐出是罪恶,咽下也是罪恶。
“特洛伊修士?你睡下了吗?”
特洛伊立刻出门,直到天亮都不再回来。如今他想要为少年时的张惶发出一声哂笑,却还是如何都发不出来。
05
被莫蒂默院长叫出去后说了什么,他有意不愿再想,甩脱那段记忆一样离开了甲板。
那段记忆始终在隐秘的夜雨里循环往复,犹如遇水便葳蕤的苔藓,今时也是如此。特洛伊已经走出很远,还是听见孩子们踩过的甲板上、细密的雨丝里浮起海市蜃楼。
“我们得开始转移了,特洛伊修士,先转移十二个身体最弱的孩子——趁着现在还算安全。你是最了解这群孩子的……特洛伊修士?”
莫蒂默的手猛然拍在特洛伊肩上,无视对方的浑浑噩噩,兀自关切着:“你有些感冒吗?”
特洛伊面色苍白地摇摇头。雨水从窗缝飘进来,又淋湿了他一侧的肩膀,寒冷刺骨。他不等莫蒂默说第二遍,便报出了十二个名字。
“院长要将我们送到别的地方。你知道吗?”
约斐尔的声音在耳旁猝然炸开,在寂静又浮着繁杂雨点的夜里使他每一根神经都烧焦似的蜷曲。他下意识强忍着回头的动作。
“还有约斐尔。”他不愿想约斐尔,却又不得不让约斐尔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紧接着要彻底吐干净一般重复,“请让约斐尔也登上欢乐园号。”
莫蒂默倏忽抬起头,在特洛伊不明所以的目光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啊……这才是你的‘病因’,特洛伊修士。”
特洛伊强迫自己直视莫蒂默的眼睛。莫蒂默却笑着将目光瞥到一旁,收起那支钢笔,不打算再为名单修改。
“不不不,不必紧张,特洛伊,这在修士和神甫之间很常见。既然你喜欢,何必急着送走他?除非是你已经厌恶了他身上渐趋成熟的……”
他又倏忽噤声,因他察觉特洛伊的表情是一种夹杂着困惑的恼火。“咔哒”一声,莫蒂默拔开笔帽:“……好吧。回去睡觉吧,特洛伊修士。”
特洛伊生硬地点点头,却走向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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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不是什么好数字。
特洛伊分不清是回忆里修士特洛伊在这样想,还是眼下已经退役的特洛伊下士依旧执着在这个念头上。马塞尔将军预定的宴会厅里有一幅圣母怜子图,不同的是,圣母脸上有着清晰可见的泪珠。
特洛伊坐在圣母像前,想着,十三不是什么好数字。
孩子身上也要追究犹大那种滔天的恶念吗?
不,约斐尔什么也没有做,那个吻甚至会让他想起圣母玛利亚,约斐尔——这个与大天使同名的孩子以及他的爱是无罪的。有罪的是他、是他特洛伊。是他无形中变成了一条蛇,给夏娃喂了一块苹果。
——十三这个数字已经不重要了。原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谬误。
他被钟声惊醒。
宴会厅里的士兵们安静下来,所有人注目着马塞尔将军落座,坐在长桌尽头。特洛伊环视这张长桌,又是十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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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个人里,我们各自的角色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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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忘了你的职责,约斐尔·温德姆。”
特洛伊的酒杯在约斐尔手里摇摇晃晃地旋转着,折射出耀眼的彩光。马塞尔·德·克莱尔沃低声的叮嘱还滞留在他耳畔,迟迟不肯散去。
那一年船上有十五个修道院的人:十二个孩子,约斐尔,特洛伊,莫蒂默。
但约斐尔愿意笃信会有什么故事藉由十三个人发生。谁扮演耶稣?谁扮演约翰?谁扮演犹大?——或是在这十三个人之外是否会有圣母玛利亚与抹大拉的玛利亚?
他的目光该在十五个人之间游走并审视,却始终无法从那独一的人身上移开。他发现自己并不希望让这个故事在尘世间完整地行进下去,他狭隘又贫瘠的剧院里,所有角色的扮演者都只有特洛伊一个人。他为自己萌生出忏悔般的悲哀:自己是在追究特洛伊究竟是谁,还是在渴盼特洛伊是他所期望的人?
特洛伊几日来一直双唇紧闭,不再与约斐尔说一句话,连最后这段航程也没有再看他一眼。那层本就密不透风的外壳又封上厚厚的蜡。
“约斐尔,你的土豆要凉了。凉了很难吃。”餐桌上,身旁的孩子提醒他。约斐尔低下头,看到餐刀与叉子没在烂泥里,他不明白土豆泥为什么要配餐刀,它的用武之地不在这里。
在哪里?
约斐尔眨眨眼,盯着被修士袍和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特洛伊。他低头将目光落回餐刀上,忽觉得它如此钝锈。
方才提醒过他的孩子已经吃干净了盘子里的食物,摇摇晃晃地跳下凳子,迫不及待要去看从未见过的甲板。特洛伊随之站起身。
莫蒂默按住特洛伊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上:“我看着他们就好……我没有阻拦你在吃完饭后再来看他们。”
翠绿的眼睛凝视着莫蒂默。
莫蒂默的话本该在时间的浪潮里消解,被遗忘,就像日常生活里所有闲谈时无意掉出口中的话那样。循环往复的梦忠实地按照现实一次次在约斐尔与特洛伊脑海中重演,变质的人脑与心将莫蒂默的话一次次反刍、咀嚼,时至今日已是振聋发聩的丧钟与讣告。
“是的,我销毁了所有的孩子。又有什么呢?”莫蒂默在空荡荡的甲板上皱着眉——对于那场屠杀,特洛伊只记得这一个零星的片段。
06
暗处的眼睛借着月光,将目光投向慢慢走上甲板的第三个人。
“这群孩子本来要以好价钱卖进工厂,萨尔瓦多·法莱兹不守信用在先,我只能‘销毁’他们了。”莫蒂默向特洛伊解释屠杀的由来,说着轻蔑地向法莱兹投去一眼。法莱兹立刻出言讥诮。
“这里不守信的只有你,院长。什么样的货配什么样的价格。那些钱是要为了身体健康的孩子们付出去的,你却给我挑了十二个瘦弱的。”
“……你杀了所有孩子?”
特洛伊的声音突兀而木讷。法莱兹与莫蒂默对视一眼,发出了体面的笑声。好像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孩子。
“我们不就是在说这个吗。”莫蒂默语气诙谐又遗憾,上前拍了拍特洛伊的肩,“唉。特洛伊。特洛伊·菲尔德。我本想让你做下一任院长,毕竟你和我这样相似,出身也不俗。可这几年里我发现你过于死板,也许你并不合适——是的,我销毁了所有的孩子。又有什么呢?——!”
莫蒂默的声音陡然走调。他为突如其来的剧痛捯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尚未找到剧痛从何而来便重重摔在地上。裹着刀刃的心脏剧烈痉挛一下,也不再跳动。突如其来的变故使萨尔瓦多·法莱兹的眼睛和那双暗处的眼睛一同惊异地睁大了。
法莱兹在特洛伊看向他前匆匆逃离;躲在门后的约斐尔未曾受到莫蒂默的死亡惊扰,他的目光全然凝结在特洛伊身上——
特洛伊、永远游离在尘世外的特洛伊。
他正哀恸而愤怒地哭泣着。脏血染红了他的手,他的面颊,他的头发。
他本该看上去脏污而狼狈,可此时的他竟如维纳斯诞生的一刻那样美丽、犹如月下昙花。他本要为莫蒂默的死亡舒展开四肢,然而想起何人何事将莫蒂默推进死亡里,他就只能伏在自己双手中颤抖。修士尚未施洗过任何人的手埋在发间,流淌过他的眼泪,他便成为自己手中第一个受洗的人。
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约斐尔的指甲紧紧压在木板的缝隙里。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想要掰过他的脸来质询,又会在所有动作始发前就随着特洛伊一同掉下泪来。在门后与甲板的距离之间,在这段充斥着海水与血的腥涩味、又一无所有的距离外,他双目圆睁着,依旧与特洛伊一般泪流满面。
你的蜡壳是烛泪铸就的吗?那么、那么、你是爱我们的?你是有着爱的?你、你、你?
他出于天然的惶恐与渴望,想要从生死的罅隙里挣扎出来,钻入滚烫的蜡油中,触摸那一缕纤弱又洁白的棉芯。
啼哭只是生命的开始,而非生命的全部。我、我、我,我想要知道你的……
岸边的喧闹与呼喝骤然吹熄了蜡烛。特洛伊逃往人群深处,留下甲板上干涸的血与冰冷的尸体,在月色下黯然。鲜妍的红光却仍在约斐尔胸膛中剧烈地跳动着。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坐着?”
约斐尔抬起头。一时间耳畔嗡鸣。
阿纳托尔边说边收走了他手里的空杯子,也没有给他上另一杯的意思。他并不急着将这只酒杯收到后厨去,反而像约斐尔那样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那是谁?”阿纳托尔问道。
约斐尔轻巧地绕开了他的问题:“如果你真的担心这艘船履行不了马塞尔将军的契约,你大可以自己去动手。”
酒杯被阿纳托尔用力掼在吧台上,响声在喧闹的赌场里微不足道。约斐尔的话惹得他神色愠怒:“是你自己主动承担这一职责的。”
约斐尔微笑着看向他。阿纳托尔不足为惧的恼火,他的火苗无法越过那份血腥又脏污的联结,更别提烧断——五年前约斐尔主动分担了阿纳托尔杀死船长的罪责。尽管他的担责是为了从马塞尔将军那里换取一些权力。
“是你自己主动向德·克莱尔沃谋求了一个真正的刽子手的工作。特洛伊·菲尔德是谁?难道他不是你要处决的士兵之一?四年前你大费周章地给所有人食物里下药,结果还是放他走了。”
阿纳托尔得到了避重就轻的回答:“四年前特洛伊还不在名单上。记得吗?阿纳托尔。我们没有刽子手的权力,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刑场,并保证刑场是隐秘又干净的。”
“打扫你的刑场也包括处决没死掉的人——不,我不是要说这个。”
阿纳托尔闭上眼,气恼更甚,也只能用力拍了拍自己的一侧脑袋,继续愠怒于自己被约斐尔牵着走。
“你爱特洛伊·菲尔德!四年、乃至更长时间。在你的私心下,你真的能履行你的职责?”
阿纳托尔本指望自己能撕下约斐尔的一层皮。然而约斐尔未曾如他所想的那样垂头丧气,仅仅是轻飘飘地摇了摇头。这摇头甚至不是为自己的无能或是爱辩护。
“我一直都准备得很好,阿纳托尔。”
07
欢乐园号。英吉利海峡上最繁华的游轮。一座用于秘密处决士兵再销毁尸体的移动刑场。
参与过不光彩任务的士兵要送进这里。什么算不光彩?为什么不光彩?曾经的马塞尔·德·克莱尔沃与现在的特洛伊·菲尔德这样想着,踏上了这艘游轮的甲板。一个出于忠诚,一个出于茫然。
一无所知的士兵们还在谈论着塞壬。
“……也有说塞壬的传说是船长故意散播出去的。喂,菲尔德,四年前你是不是在这艘船上?食物里是不是有安眠药?”
“我不知道。”
士兵嗤笑一声,扭过头去:“得了,说什么他都不会回答,他什么都不知道。这艘船每年都会失踪几个人:船长借着塞壬的幌子过杀人的瘾呢……”
身后砰然炸开的碎裂声让士兵们一时止住了话头,又转头看向特洛伊。后者脸上碰倒酒杯的茫然一闪而逝,随即被难以解读的神色替代。
马塞尔向这里瞥了一眼,那名叫阿纳托尔的侍者便即刻为特洛伊换了新的酒杯,斟满深红的液体。
“喝吧。”
目光相接时,马塞尔将军平静地对特洛伊说。
特洛伊怔怔地回望他。他已握住了玻璃杯,慢慢地举起——又慢慢地放下了。
“不。”
餐桌的另一头已响起痛苦的呻吟与惊愕的叫喊声,毒酒咬穿了士兵的内脏。特洛伊迫使自己看着马塞尔将军漆黑的眼睛。
“我只是告诉您我不打算回家。”
.
“如果找不到那个孩子,我就回马塞尔将军身边继续任职了。”
以上为是四年前约斐尔刚处理完刑场、从底舱爬到甲板上,穿过人群时听到的话。人群中的闷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海风的腥臊粘连在周身,只有那道声音如同冰锥般清明。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不知身份的人继续向前走去,留一个背影,还在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萨尔瓦多·法莱兹告诉我莫蒂默杀了十二个孩子,剩下那个最大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勒内。我不想回修道院。这样说只是让马塞尔将军放我休假。”
他们与阿纳托尔擦肩而过。阿纳托尔径自走向约斐尔,用胳膊肘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背,他便从那几秒钟的旧梦里惊醒,下意识随着阿纳托尔向反方向走去了。他瞥了一眼海面,白色的海鸥追着翻飞的浪花,衬显得浪花像是水里的鸟。他不由得多看了澄澈的海水几眼。
“那是谁?”阿纳托尔随口问。
约斐尔也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不知道。”
谁会在几秒钟之内认出陌生人呢?那个陌生人常常被朋友说,最有辨识度的是一头金发和美丽到像姑娘的面孔。可惜的是,彼时他的头发盘在宽檐帽里,面孔也没有展露给背后的人。
嗯,外表之外,再可以迅速辨认出身份的,大概只有着装和职业。那个陌生人穿得也普通。因此,约斐尔没有弄清楚他是谁是顺理成章。
可他知道那是特洛伊。
他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瞥到袖口沾到的血迹。一瞬他心底涌起庞然的浪潮,洗刷得他的血苦咸,洗刷得他血冰凉,五脏六腑都浮起、震荡。
“……你真的不认识他吗?”阿纳托尔狐疑地打量他,“那么,你为什么流眼泪?”
约斐尔随手擦了擦脸,反问他:“你为什么想做这份工作,阿纳托尔?”
回答他的是阿纳托尔的讥笑:“难道我有的选?”
他说完便对约斐尔置之不理了。由此,约斐尔只能缄默着,那冲刷他身体的浪潮已经没到了他的脖子。
“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约斐尔?”他想要被人这样问。他想要说自己曾为那昙花般的修士狂热、又因为这份狂热想要找到修士杀人时的情愫,最终开始在自己亲手带来的死亡里找寻那美丽的爱意。
这样,这样吐露出所有,他就能为自己变质的爱泪流满面地忏悔,刨根问底地质问自己到底是爱着什么,再一枪了结自己——在见到特洛伊时他才惊觉自己所追寻的东西早已被自己扭曲得丑恶。
他想要被特洛伊这样质问。
……他不想要被特洛伊这样询问。
不曾改变的修士在找他最喜欢的孩子。无论要看作幸运还是不幸,他都找不到了。
约斐尔所唯一感到宽慰的是,特洛伊并非居无定所、要像欢乐园号一样恒久地漂流,他能追随在马塞尔身旁。
……唉。马塞尔。他公正地给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递了枪。然而在一个见到另一个时,那年轻人只全然地想着枪毙自己了。好在他渐渐平静了下来,四年后他再面对特洛伊已是悠然自得。
连见到被马塞尔逼到甲板上、腹部渗血的特洛伊也是这样。
08
马塞尔警惕地打量着约斐尔,要即刻向特洛伊发出第二颗子弹的枪一时剧烈地静默起来。
“你……”马塞尔迟疑地向约斐尔开口。然而他来不及说完,小腿上忽如其来的剧痛将他掼在地上。他只来得及向约斐尔发出偏移的一枪。随即肩膀也被子弹钉在甲板上。
“约斐尔!”阿纳托尔暴怒地向打伤马塞尔的船长嘶吼,似乎为今日期待已久。
约斐尔平静地立在原地,将仍发着烫的枪收回衣袋。
风鼓起衣摆,也将浓云推往远处,露出一角惨白的月亮。阿纳托尔和马塞尔借着月光努力地、仔细地打量他的脸,希图从中找到他究竟倒向哪边的证据。然而一无所获。
“我不会背叛您,马塞尔将军。我一直都准备得很好。”
他终于开口了。眼睛却在看着特洛伊。
特洛伊面色惨白,神色却十分平静。
是的,约斐尔一直都准备得很好。特洛伊想。十六岁时他第一次踏进修道院时感知到了一道目光,与如今约斐尔的目光分毫不差。
特洛伊不再装作是在看蓝绣球了。他撑起身体,轻轻喘了一口气,向约斐尔说:“过来。”
约斐尔为他的呼唤悸动。他望着他,迟疑地定在原地。他在梦里为怎样也无法走向特洛伊怅然若失,又在现实里踟蹰不前。
没什么的。约斐尔想。就像小时候和他说话那样,站到他面前……然后一切都发生了。
约斐尔得到了一个拥抱。
他浑身僵硬。
许久,他才能在温暖的、浸着血的羊毛大衣上深吸一口气。
他的修士如同抱着新生儿,将嘴唇贴在他头发上,半张面孔与一生都俯进挚爱的孩子身上。他不能再是一个修士,因他变成俗世的父亲,包庇孩子的一切;然他又只能是独属于孩子的神甫,因能洗礼、饶恕他的孩子的只有他。
“……我想你知道我都做了什么。”约斐尔的额头枕在特洛伊的肩头上,声音颤抖,“那么,你不想听我忏悔吗?”
回应他的只有落在头顶的抚摸,手指埋在发丝间,簌簌声婆娑。特洛伊闭上眼,将面颊贴在他的头颅上,约斐尔的体温对他渐渐失温的身体而言几乎是滚烫的。约斐尔颤抖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为什么要向我忏悔?”特洛伊的声音极轻极轻,裹挟在浪潮声里,将约斐尔震得血肉与骨头一寸一寸地碾碎在他怀中,融化在他的体温里,“我爱你。你。”
尘世间难道有什么比爱着你更重要?特洛伊的眼泪淌进约斐尔的发间,淌过欢乐园号上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无休止地向着深邃的过往潺潺。
“可我爱着的究竟是什么?”
约斐尔抬起头,直视着翡翠一般的眼睛喃喃发问。特洛伊的眼睛在黯淡无边的夜里璀璨依旧,不为昼夜所动摇。在这双眼睛之外,他还有种种昳丽之处,然而浓重的夜让约斐尔即使贴在他面上亲吻他也难以看清。
“这个机会是全然属于你的。”约斐尔最后听到特洛伊这样说。他拥抱着特洛伊坠往栏杆外,呼啸的风卷不走这句话。
随后,他看到那张面孔散发着幽微的光亮,犹如昙花。他看到睫毛的翩跹,看到头发明亮如河流,看到白皙的皮肤。他睁大眼睛,这时他才惊觉,他早就见过特洛伊所有的美丽之处,早在多年以前。
那么我呢?
他觉得不必问出口。因他被特洛伊所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