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警局。”
勒内立即被警员瞪了一眼,遂他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句感叹。特洛伊哭笑不得:“进警局又不是什么好事。”
说着,他无意识地向勒内身后瞥了一眼,好像勒内这样的身板后面能藏住人一样。勒内堪堪错过了狗崽子的目光,他正四下张望:“找事那小子呢?”
“放生了。”
“为什么?”勒内皱着眉,不明所以,“打人也不能作为他住在警局的入场券?”
眼见着勒内再一次收到了警员的警告目光,特洛伊也终于死了心,站起身推着勒内往外走:“我放的,没打到我。路上我慢慢跟你说。”
警局外的天色已经熄灭成浓烈的橙色,平日还算通畅的街道此时变得水泄不通,显然晚间恼人的堵车如火如荼。下午七点半。
特洛伊只看了天一眼,低下头:他本以为只会迟到一会,这样看来参加戏剧社的集会是完全泡汤。提前跑出来的勒内虽先前对集会何时结束一无所知,但此时他适时地带来了结束的信号。
“约斐尔给我发了录音,稍等发给你……他说他已经发给你了一份。”勒内拿着手机点点点,注意力全身心地放在了“如何自然地把录音文件发给特洛伊”上,反而是对特洛伊本人的反应一无所知:特洛伊完全不敢打开录音,正低着头碾着无辜的石子。
“去哪?找个地方去吃晚饭?还是哪里?”
“都可以。”特洛伊颇为缺德地用石子在地上抹出一道道白痕,心不在焉,“去我那里也行,帮我把中午的剩饭吃了。只隔了两条街。”
勒内朝他吐口水:“你用剩饭招待客人——我终于要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特洛伊古城了吗?”
特洛伊微微一笑:“做梦,特洛伊古城早就被阿喀琉斯攻陷了。你剩饭也没得吃。”
他适时转过头,掩盖了自己略显焦躁的笑容。他到现在都对自己真正所不安的、所渴望的都一无所知。好在特洛伊还有点正事要办,能让他暂且搁置频频荡漾的涟漪。
“我得先买好明天的早饭。”
勒内又朝他吐口水:“你甚至懒得自己做饭。”
特洛伊摆出一副愤然的表情:“勒内老爷,您真难伺候!您还是去吃点……”
他在推开面包店的门之前适时地把不文雅的字抹去了。勒内探头看他准备吃点什么,好找准时机没事找事地大做文章、向姨母们告状。
“一个吐司,两个可颂,以及一个果酱面包。您稍等,果酱面包还在制作。”
新来的男店员指了指空座位。特洛伊坐了下来,眼睛还停留在男店员身后的厨房小窗上:“我一直想知道这些面包是谁做的。”
特洛伊语气里只有钦佩,勒内还是谨慎地想了想,约斐尔应该不会做面包。他十分没有必要地转移了话题,示意特洛伊看向身后。
巨大一罐果酱赫然耸立在架子上,周围一瓶瓶常见包装的果酱渺小地排列在周围。勒内问他:“你怎么看,艺术家?”
“《食物的原始崇拜》。毕竟他们已经在这里放了一罐果酱的神像了。”特洛伊低声说,“引果酱深思的装置艺术。”
小窗里探出一个脑袋,虽然罩了白色的发网,但依旧缤纷鲜艳:“阿纳托尔!你把果酱放哪了?”
男店员不明所以:“外面的架子上,怎么了?不是外售的吗?”
“才不是!那么大的罐子怎么可能是外售!”
勒内在厨师和阿纳托尔把果酱抱走之前拍了个照。特洛伊靠着厨师五彩斑斓的头发和眉毛认出了她:“穆里尔小姐?”
鹦鹉般的姑娘做什么都看上去神采奕奕,她甚至能腾出一只手打招呼:“嗨——哦,我拿得动,多谢。”
她闪进了后厨,又随着一盘果酱面包出现。摆面包的动作和她的语调都轻快利落:“没想到这么快又会见到你。以及这位先生是谁呢?”
“勒内·德·克莱尔沃,我的表哥。穆里尔小姐,您简直是全巴黎最好的烘焙师。”
特洛伊对这位全巴黎最好的烘焙师五体投地。穆里尔的眼睛眯成弦月:“多谢您,瓦洛里亚夫人也是这样说的!……是瓦洛里亚夫人吗?还是维斯佩拉夫人?抱歉我总是分不清她们……噢,我也一直想问她们要一下乌伦钦宁先生的联系方式。”
“我可以给你。”勒内抢着递出了一张名片,心惊胆战地悄悄瞥了特洛伊一眼。但显然他的小动作拦不住特洛伊一直以来暗流涌动的情愫:特洛伊的目光还留在这里,但是已经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了。勒内悄悄给了他一胳膊肘,无济于事。
穆里尔笑起来:“乌伦钦宁先生也给了我这张名片。接电话的不是他,我本来想给他留言:‘您的剧本还有哪些角色虚位以待呢’,可是接电话的甚至不是人——吉芙居然真的会接电话吗?”
勒内也十分茫然:“它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一个被猫接起电话的人浑然不觉。勒内已经把约斐尔的邮箱和录音一同打包给了穆里尔,穆里尔又钻入了后厨,特洛伊还在任由自己的目光在墙面上逸散。
阿纳托尔看着这个神情古怪的人,终于忍不住拿起抹布擦掉了墙上那块污渍。这一举动惊醒了特洛伊。
“我们可以走了吗?”特洛伊窘迫地说,“再见……穆里尔小姐?”
“还想跟谁说再见?恐龙吗?”勒内和蔼可亲,拎起柜台上的纸袋就要往外走,“哦,这个你也不必拿着,因为从来都不是你要买早饭才来了这里。”
特洛伊快步追上去,挡不住一往无前的勒内,遂一把揪住他:“我家在那边。”
勒内狐疑地看着面前他被强行扭过来的方向:“那边不是警局吗?”
特洛伊松了手,挠挠脸:“……是吗?”
他察觉到了勒内的不对劲,迷失方向的笑话用以消解呼之欲出的东西,他的潜意识让他逃避自己走神的真相那样逃避勒内。特洛伊主动提及了萨尔瓦多·法莱兹。
“这是什么名字。”勒内撇嘴,“听上去他是个国家领导人一样。”
特洛伊·德·克莱尔沃咳嗽一声。他继续往下说。
“起因是他想要学会伊莎贝拉女士的画法,但他找不到伊莎贝拉女士,于是找到我。至于为什么动手,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付不起我的授课费,想要用武力逼迫我教他。”特洛伊眉头绞成一团,“他这样回答警员。要我说这实在是一个很烂的理由……他甚至不太可能是会画画的人。”
勒内敬仰地看着他:“特洛伊侦探,你从哪里找到了他的破绽?”
“从他进门起就漏洞百出。”特洛伊忍无可忍,“他穿着白色的衣服!”
·
勒内卷走了特洛伊的剩饭。他吃得欲言又止,最后又一言不发地离开:他忙着赶去天文台。据勒内说,今夜晴朗。
公寓里只剩特洛伊和那份录音文件。
特洛伊挣扎了一会。他挣扎着浇花,杀虫,做家务,完成剩个尾巴的作业,难得勤快地做完了所有事情。晚上九点。
他不得不面对今日最后一份工作了。
“我在回避什么?”特洛伊远远地蹲在温室里,望着桌上的高科技方块,问他刚长出新芽的玫瑰。玫瑰只是小孩子,回答不了他。
“我在回避什么?”
他走出温室,身上还带着植物的土腥味,好像他也披着一身露水一样。特洛伊决意再给自己一点逃避的时间,他要先去洗干净手上的泥土。
可是他的手抢先一步打开了录音文件。
约斐尔的声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在客厅里流淌,漫山遍野。他难以逃避了,如同一株沙漠里的仙人掌,即使再不习惯雨水的降落,在遇到降水的第一反应也不过是极尽可能地汲取。特洛伊呆呆地倚靠在桌旁,全身心都受这许久未见的甘霖牵引;水落在灼热的沙子上,蒸腾出水杉的味道,柔柔地,雾蒙蒙地形成一片海市蜃楼。
约斐尔·乌伦钦宁坐在偌大观众席上的一隅,身形因光线而模糊。傍晚的阳光不再灼热,整座剧院受着初春余晖的照拂。一个介于白日与晚夜之间的微妙时刻,如同庆功宴的尾声,如同新剧本的开始。
“晚上好。”他微笑着向晚上九点才敢听他的录音的人问候,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里回荡。特洛伊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这份录音竟然是独属于自己的。
“注意力集中一点,我要给你讲剧本了。打开我发给你的大纲。”
特洛伊手忙脚乱地打开邮箱里的附件,努力平复呼吸节奏,为弄清是什么样的剧本能让约斐尔选定他而全神贯注。
“一个普通的人如何步入歧途,如何融化成集体意识的符号,又如何在死后仍然扮演着引发纷争的幽灵。他是战争史里一个重要的角色。以上不是设问,我想要看你如何呈现他:写一份详尽的人物小传给我。”
特洛伊忽然觉得自己是被骗来当苦力了。他对着录音发出抗议:“真的不是你不想写更具体的剧本吗?”
约斐尔早就想到了特洛伊会质疑他,因此他的回答格外厚颜无耻:“是的,我懒得写剧本。”
“开个玩笑。如果你想看详尽的剧本我会发给你。”约斐尔的笑容渐渐在他脸上消逝,他看了看手边完整剧本的初稿,还是在不停地想起勒内的话:不要把对缪斯的幻想套在还没成为遗像的特洛伊身上。
“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要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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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特洛伊本以为约斐尔的声音会如同他的气味那样带来抚慰,录音循环往复地织成一张柔软的床,他深陷其中,枕着的却是失眠。
我?
我和“暴君”的共同点在哪?
为什么想要看到我?
日间被他刻意忽视的企盼缠上他的肢体,使他陷在夜色里兀自心悸着。他蜷起来,因嗅到不知何处而来的松杉气味而恍然发现自己被困在方寸之间。
他没有为此舒展躯体,而是继续蜷缩,好让约斐尔的气味全然包裹他。披散的长发在床的另一侧漫出长长的轨迹,其上明暗起伏,泛滥如静止在某刻的金色河流。翠绿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着光亮。
该想的不是我如何成为幽灵,而是我是怎么被塑造为幽灵……
当我被扔进不熟悉的水域里,经由种种洗刷,我还会剩下什么?
“告诉我……”特洛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他想到创造他、塑造他的母亲们,求问是他天然的依恋,此时等重的依恋想要得到约斐尔的安放。
我何至于这样依恋一个只认识了四天的人?
他猛然坐起身,无韵律的呼吸起伏不定。他的河流柔软地依附在颊侧,肩头,手臂,半梦半醒的潮湿托起他,与他升高的体温一同湿漉漉地挤掉氧气,凝结成眼泪,呼吸不畅如同得到了一个绵长的吻。
未能完全关上的窗子漏进一缕风,止步在他床前,皮肤上轻微的凉意让他觉得内里受着灼烧一般。他低着头,颤抖着,轻轻地——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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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两点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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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的水箱盈着光亮,是偌大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手轻轻拨动止水,房间霎时粼粼地荡漾起来。
约斐尔的手停歇在水箱的边沿,不再有所动作,斑驳的光影便也息止成一颗迟钝的、温吞的光。
不要把特洛伊当做你想象中的缪斯来塑造。勒内的声音斩钉截铁。
绝对不要。
约斐尔的指尖抖落一滴水,房间里顿时翻涌起浪潮。片刻,浪潮一圈一圈地寂静了。
特洛伊……德……克莱尔沃。
夜间万物安然地睡去,肆无忌惮地说着梦话。而他轻轻用呼吸描摹这个名字,此外任何的动作都会惊动水箱里的止水。
约斐尔闭上眼,想象海风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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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爱琴海风高浪急,而那一日格外平静。
登上岛,从一栋栋希腊式建筑之间穿过,找到那个蓝色圆顶的旅社,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里陈设简单,最显眼的不过两样:一扇画框似的窗子,可以看到约斐尔登岛时的码头;另一个显眼的,便是用以隔开单人床与写作桌的白纱帘,正明亮地鼓动着。
约斐尔本以为阿维林坐在白纱后,然而那影影绰绰的只是一张空木椅。看不到阿维林时,他才真正踏入阿维林的房间。
越过单人床,越过用以矫饰的纱帘,赫然是一张浸泡在潮湿空气里的旧桌子,边缘闪着盐结晶的细微光亮。通过桌前的另一张小窗,他看到白发女人坐在悬崖下的礁石上。
——剧作家阿维林·乌伦钦宁,他的母亲,在这个蓝色的岛屿上为下一个剧本采风。
“你来了。”阿维林的目光放在轻轻洗刷的礁石的浪花上,蓝色的眼睛起伏如海,语气自若,“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约斐尔站在晒得金黄的沙滩上,眯起眼,伸了个懒腰,一路上吸收到的阳光随着他的伸展从四肢里重新长出来:“很舒服。或许适合疗养,但是不适合写剧本。”
阿维林抬起头笑了笑,为“不适合写剧本”这句话。不久,这浮沫般的笑容消逝了,阿维林的面孔再度如同止水一般。这写出无数令人狂喜、令人怒骂的剧本的作家,夹在两极分化的观众之间,作为本源岿然不动地自转着。
从旅舍通往沙滩的石阶上漂起招呼声,注视那个人渐渐靠近犹如注视一枚即将被冲上沙滩的贝壳——约斐尔这样粉饰。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阿维林。
抱着果篮的旅舍老板驻足在不远处。她微笑着,丰饶如秋季的得耳墨忒,线条圆润的手臂指挥家般扬起,抛出一只沉甸甸的石榴:“女士——接着!”
鲜红的石榴错失在阿维林指尖,跌进海里,惨烈地徐徐洇出粉红汁液。老板不为石榴与阿维林的失之交臂惋惜,她又走近几步,笑眯眯地用希腊语说:“摔得好!健康又富足!”
另一只饱满的果实想要递进约斐尔手中,他也的确伸出了手——然而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只死去的石榴上。
阿维林的笔在受潮的纸上飞出潦草的响声,盖过了头顶盘旋着的鸥鸣。
他灵敏的感官与反应已经驱使他的手指屈成接住石榴的弧度,但他还是听到了石榴擦过他的手指、落在沙滩上的闷响。
“哎呀,没接住。”老板颇为遗憾地摇摇头,约斐尔露出一个带有歉意的笑容,为这位得耳墨忒和那只完整的石榴。
她只是路过这里,远处女伴的呼唤让她拔腿向远处走去。她不忘回头叮嘱:“摔碎它,或者吃掉它。”
石榴的汁液在海水里稀释——浪拍打它,撞在礁石上,再度渗出红色的汁液,再稀释,如同圣子为赎众生苦楚甘愿受刑,断续地、无休止地献出鲜血。阿维林的目光始终都在这只破损的石榴上,约斐尔也盯着它。母亲在想什么?有关石榴的譬喻?
忽然,潦草的声响停顿了,阿维林看了看沙滩上完整的石榴。
这一眼是约斐尔始料未及的。头脑里正模拟着的“母亲的逻辑”为这一个漏洞乱了阵脚,反应在他脸上便是一瞬的空白。
潦草的写字声再度响起。
“别总盯着我,约尔。”字句在阿维林口中随便咀嚼了几下便吐了出来,“去做点实际的事。”
“我无法成为一个家庭里的‘母亲’。”不断反刍的话脱口而出,他及时地吞下了更确切的东西,留下这个滑稽的具体意象,如同潘多拉的盒子。
想要成为母亲,是出于模仿母亲吗?无法成为母亲,是出于模仿阿维林吗?
“别总盯着我。”在约斐尔不知所措的视野里,阿维林·乌伦钦宁平淡地重复了一句。
阿维林看着儿子。
“那么,”风吹起她的头发,把她的面孔模糊在交错的发丝下,“你的戏剧社和你的猫都怎么样?”
金色的沙滩,蔚蓝的爱琴海,漆黑的礁石,以及白色的阿维林。视野里忽然只有那只鲜红的石榴最夺目了。那只石榴沐浴着地中海的阳光,似乎泛出了更加成熟、更加红润的光泽。
“都还不错。”
阿维林将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清晰地露出了平淡的面孔。她再次给了约斐尔一个浮沫似的笑容,而后对外界一无所知了。
约斐尔的手碰到属于他的,完整的石榴。不知道是擦破了皮,还是在目睹本该属于阿维林的石榴撞上礁石时溅上了汁液,他手上附着了石榴的黏腻。
属于他的石榴没有他想象得那样光滑。不过约斐尔还是拾起来,装进了衣袋里。至于是吃掉还是摔碎,他还没有想好。
·
夜风穿过约斐尔的房间,带来凉意和一片玉兰花瓣,它精巧地挂在了水箱边沿。约斐尔凝视着玉兰花瓣,观测它的摇摆不定。
吃掉?摔碎?
他伸出手指,迟疑着,选择将花瓣推入了静止的水箱里。
柔软的花瓣惊扰起满室涟漪,约斐尔尽力让自己仅仅是讶然于振荡的幅度,随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陷入了破碎石榴般的境地。然鲜血的挤压与稀释并非酷刑,挤压他、侵袭他的海水何尝不是成为他的一部分。
约斐尔大笑着仰倒在他冰凉的地板上,任由凉意海水般地缠绕、挤入他,稀释又唤起他的黏腻与绯红,朦胧而附着了斑斓色块地双眼望着天花板的波光粼粼,为此欢愉至极。容许你、容许你,约斐尔,有一道能与海水相融的裂纹,取下你的一根肋骨,容许你成为吃下石榴之人的启示,成为其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