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天黑的时候,巷口那盏路灯已经泡在水汽里。光散成一团黄,照不亮地面,只照亮雨。
母亲把伞撑在他头顶上,把他往门外推。
“去买酱油。”她往他怀里塞了一只白瓷壶,又从围裙口袋里捏出几张毛票,塞进他手心。钱是软的,湿了一半。“拐过两个路口,那家亮着灯的。打满。”
他抬头。母亲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子那面墙上。墙上那一片蔷薇让雨打得全垂了头,水顺着枝条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砖地上。
堂屋里的灯很亮。灯泡上扣着一只玻璃罩,罩子上有灰。锅在灶上,盖着盖子,里头咕嘟咕嘟响。屋里有一股味道——煤气的味道,热水的味道,还有花的味道。花被雨打湿了之后,那股味道变得很重,像压在鼻子底下的一块湿布。
“妈。”
“去。”她的手在他背上按了一下,不重,也没有收回去。“路上不许停。别回头。”
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灯光,在他脚边亮了一小会儿,然后灭了。
他在门口先站住了,站着不动,数到三。
今天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去买酱油。
上个月他跟着母亲去过一趟。母亲在门口等,让他自己把壶递上柜台。回来的路上母亲说:等你五岁了,就自己去。这句话他记了半个月。今天中午吃饭他还问过一次——我今天五岁了吗?母亲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说:今天算。
所以他今天是有差事的人。他把碗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壶比酱油贵,母亲说过,打碎了她要骂。
巷子不长。石板路中间有一道浅水沟,这会儿已经满了,水漫到路面上。他先伸脚试了试最浅的一块,又退回来,挑了最深的那块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半条裤腿,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可是很痛快。
母亲说路上不许停。他就一路给自己定规矩:踩到第七块石板,可以停一次;看见第一盏路灯,可以转一圈。转圈的时候他把壶举到头顶那么高,走三步。
雨打在雨棚上,咚咚的,像有人在上面往下撒豆子。他抬起头,张开嘴接了几口,很凉,有点铁的味道。
小卖部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亮着日光灯,灯管闪了两下,又稳住。看店的老头坐在一只塑料凳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那个女人正在念明天的天气。
“打酱油。”他把壶和钱一起放在柜台上,踮着脚。
老头把壶接过去,用一只铁皮漏斗往里灌。酱油是黑的,顺着碗壁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住,又慢慢落回去。
“满了。”老头说。
“还差一点。”他说。
老头笑了一声,又给他添了一点。
柜台上摆着一只玻璃罐,里头装着水果糖,红的黄的,糖纸让潮气闷得发皱。他趴着看了很久。
“你妈说不年不节的,不吃糖。”老头说。
“我看看。”他说。
老头拿一张旧报纸把瓶子裹上,报纸上印着半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也淋着雨。
“小心摔。”
“不摔。”他说。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明天还打雷吗?”
老头抬手,把收音机往身前挪了挪。
“明儿惊蛰。”他说,“该响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第二盏路灯下停了一下。雨小了些,他抬起头,看见雨从灯光里落下来,一根一根的,很细,落在他脸上不凉,落在碗沿上会响。
他把壶口举到眼前晃了晃。酱油在里面慢慢地转,转出一个很浅的漩涡。他数它转的圈数,数到七就该到家门口——这是他今天给自己定的最后一条规矩。
他一边数一边在心里排练:回去要跟母亲说,我一个人去的。还要说,我一滴都没洒,也没摔。
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看见了车。
巷口停着车。不止一辆。前头那辆是货车,车厢蒙着帆布,帆布上积了水,正往下滴。车灯没关,两道光柱穿过雨,打在巷子尽头的墙上。墙根堆着一摊没倒掉的煤渣。
有人在搬东西。
他们从院子里往外搬,脚步很重,走一趟要喘一口气。有个男人从他面前过去,肩上扛着一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布也是湿的。那个男人走到一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很亮。
他往后退了半步。他想回家。母亲的窗户在巷子那头,灯还亮着,他认得那扇窗户,左边第二格,插销是坏的。他抱着瓶子,从那个男人身边绕过去,往前走。
“哎哟,这不是老江家的娃儿——”
他认得这个声音。
三婶从巷子另一头的小门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没撑开的伞。三婶住在巷尾,家里有一只总在睡觉的黄猫,过年的时候给过他一块麦芽糖。她身上总有一股樟木味,跟她家那只大柜子一样。
“三婶。”他站住了。
“哎。”三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拽得很紧,“娃儿别往里走。你妈让我带你回婶家。”
“我买酱油回来了。”他说,“我妈让我别停。”
“婶子知道。”三婶说,“婶子替你拿着。”
她伸手来拿壶。他往后缩了一下,把壶抱在怀里。他明天得亲手把它交到母亲手上——他今天一整天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自己拿。”他说。
“行。”三婶说,“你自己拿。跟婶子走,从这边走。”
她没有松手,牵着他往巷子的另一头去。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灯还亮着。窗帘上有个人影,站着的。
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影子,也一直说不清那是不是真的。
“三婶,”他说,“我一滴都没洒。”
“嗯。”三婶说。她的手比刚才更凉了。
那瓶酱油,一直没有开过。
那天夜里他睡在三婶家的竹床上。床很凉,褥子是樟木的味道。屋里很黑,灯关了,隔着一层墙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他抱着褥子,心里有点慌。壶放在床头的地上,就搁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
他等着有人来叫他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亮以前,雷响了。
他没有听见。
很多年以后,临渊市的惊蛰又打了一次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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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 一壶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