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渝州、环樂城,从地势看以高山隔断、路险崎岖,此地百姓难以出入人市、商贸沟通。
那时宋家人不过小小以贩卖布织品为生、且这类需供量又大、赚了点小钱,其小女宋春暮生的水灵可爱,宋老头爱得走哪都带着,他卖布匹,女儿就坐在摊位边,生怕宝贝离了眼。
丰兆三年,当朝太子游历其间,衣服不慎被勾丝划破,途经那家布纺,“随便先置一件吧。”左看右看,不过都是些下等布,太子挑剔得很,但又不可能穿着破烂衣服游玩,便让掌柜的自行安排。
这边稍等一会儿,宋老头拿着修好的衣衫出来,结账时,正瞧见宋春暮坐在柜台里对着铜镜挽发。
且不说到底有多美,太子一眼便慌忙不知所措,收回目光又偷看一眼;宋春暮沉浸在打扮自己之中,并未关注到身旁这个心乱到钱袋全掏出来的地主。
宋老头高兴的,抓着钱袋掂量掂量--沉!
“诶哟。”梳好头发的宋春暮这才注意到,放下梳子接过那钱袋:“这得给了多少呀。爹,你衣服做得好?”
父女俩因为这事你一句我一句调笑,待日落之时,关店回家。
宋家平日宋老头带着他女去经营,家里留着一个外面捡来的干女和自家卧病的媳妇。
“回来啦!”不论怎样每日都挂着笑脸的宋春暮兴冲冲推开篱笆门,飞奔进家门。
家小,但宋老头有了宋春暮后,自己再苦都不让她感受到一点。
母亲在床休息,干女算着时间此刻正在炒菜,锅里腾腾地蒸着饭。
刚进门的宋春暮就不闲着,冲了把手就来帮忙,她很兴奋,最喜欢跟别人分享一天,手里边切着菜边说:“今天来了个怕是地主的儿子啊,做完衣裳放下钱就走了,小叶子你猜猜,多少?”
背对着宋春暮炒菜的叶回星没空回她,宋春暮也不等,放下手中的活到她身边,一手手掌张开、攥紧、又张开,表情思考片刻:“我真没见过这样的,你说那人是不是傻?”
不懂这些的叶回星,这个问题回答不了她,将炒好的菜装盘,递给宋春暮,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没有多少情感:“这个炒好了,还有一个菜。”
感觉自己说的话被忽视,宋春暮有些失落,直接垮起嘴佯装要哭的模样:“啊,你是不是又没听进我的话?”手虚虚握拳在眼前擦拭两下:“我哭了,小叶子太坏了。”
一家四人吃得香,照旧会夸着叶回星厨艺好。
另一边的家、皇城里,太子直接丢掉应有的样子,在自己母后面前闹着非要娶宋家女。
正好前线传来捷报,南方战乱得到镇压,皇上大喜,太子见机说了自己这事。
皇上似并不在意,潦草回答:“当然可以,你可是太子,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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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风光光几队人马,带着上等好的布匹菱纱金银珠宝,来到宋院。
门外喧闹,宋老头磕磕绊绊跑出来查看,正在绣绢的宋春暮,和照顾着卧病母亲的叶回星也一同出来;今日休业,太子来的正是时候,宋家人都在。
“就是这样的……”宫里派来的媒人与宋老头交涉着,宋老头听愣了,一时半会儿憋不出一个字,卧病的媳妇都急得伸手拍他两下。
老头回神,有些浑浊的眼看着面前这群着装华贵的人:“诶嗯嗯……”
另一边,对面前这男子有些影响但就是想不起来的宋春暮被他拉着,面露尴尬,内心一直在咆哮“这人是谁”“怎么提亲这么突然”“我们真的见过?”还是有几分尊敬的冲他笑笑:“额……嗯嗯”
太子许下山盟海誓:“我这辈子都对你好,真的!”他甚至带着他母亲的手镯,直接牵起宋春暮的手就挎上去,“我真的,会对你好!”
“好好好……”这么……粗略?宋春暮不可置信,低头撇了一眼这个价值不菲的手镯。
他们在门外的小亭交谈,叶回星抱臂,倚着栏边,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俩。
这桩婚事就这么迅速敲定下来,宋老头父凭女贵成了宋老爷、宋府平地而起,建起那一天门口锣鼓喧天。街坊各地都是来贺喜的人:
“诶哟宋老爷恭喜啊,我有你这个哥哥真是沾光!”
“好啊好啊,升官发财可不能忘了我这个叔叔啊。”
“爷爷爷爷,你还记得我是你孙子吗?”
曾经除非有什么难处,能被他们当成笑话看看,否则那些“亲戚”恐怕百年不出来见一次;现在倒是平白无故多出这么多来。
攀关系的话越说越扯淡,宋老头懒得再听,瞅时间差不多了,宣布开席。
家里有了皇宫支柱,卧病媳妇的伤痛也治好了,精神的满屋走,怨气的拍了一巴掌宋老头:“这都什么人,请他们来干嘛!丢人现眼,还好人那边的不在。”
“诶呀,一大家子街坊邻居,不请是不是不太好?”宋老头推着她送进屋:“大病初愈好好休息,别又操劳过度躺地上了,治病不痛啊?”
幸福来得突然,宋老头还适应不了,总是感觉不做衣裳就少了点什么,但却再也不进作坊,强忍着那股气儿摆出点老爷样子。
宋春暮在自己闺房不出去,她只喜欢给自己梳好看的发型。又是对着铜镜一番摆弄,头发都拽掉几根,懊恼的在手里捋着那几根断发:“哎呀。”
突然被一只手搭上肩膀,宋春暮一惊,向后看,悄声而来的叶回星也正低头望着自己。
“吓我干嘛?”宋春暮撂下头发,拍拍她放在自己肩膀的那只手。
叶回星或许天生冷脸,眉尾上挑见谁似乎都一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模样;她幼时即被遗弃,没有父母关爱长大,虽被宋家发现带回,待她也如亲女儿抚养,可补不回对在泥泞中翻腾长大所缺失的爱。
她下三白,不笑时看人有些由内而外的冷然,来到宋家,当时人家家里人都难以糊口,却还是会分她一口饭,自后待叶回星长大些,一些宋老头不在需要做的粗活就被她承包。
所以,她有些精瘦、身量高,皮肤偏黄,和宋春暮小丫头形成鲜明对比,当那双细腻不染烟尘的手碰上劈柴挑担粗糙的手,叶回星心颤了一下。
从一开始,她们家庭是一样的,但宋老头爱她、给她最好的;叶回星却遭受遗弃,风吹雨雪无人抚养。
“你要成亲了。”叶回星开口,声音有些沉。
“但我感觉你不爱他。”
宋春暮听了激动的符合她:“是啊!”
这倒是让叶回星不解:“不爱还要嫁?”
“他有钱,他是太子,我嫁给他我就是太子妃;他让咱家变得更好了,娘的病也好了、爹也很开心,皇宫里肯定会给很多很多钱,”她勾勾手指,确定四下无人,还是压着音调:“这比做那些小本买卖好吧。”
叶回星嗤笑一声,有些不信:“一幅财迷样,你还能想这么多?”
“是啊,要不然照你那么说,我不爱他我嫁给他干嘛。”宋春暮顿了顿:“他就是图我漂亮,但我又能漂亮几年,还不趁着他爱我这些年里,多捞点。”
“给你也买漂亮衣裳!”
叶回星神色动容,眉头一挑,“那你行,给你--”藏在后背的那只手伸了出来,叶星回摊开手上,是一只木偶人。
“皇宫内定是人心难猜,你一定要小心、谨言慎行,不要被骗去。”叶回星牵着宋春暮的手,诚恳的告诫着。
“哇塞!”宋春暮眼色一亮,开始无厘头的数着一二三,“......十二、十三、十四......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小叶子,你知道你刚刚那句话,一共说了二十四个字吗!”
叶回星愣了,她也不知该怎么说面前的人。
“诶呀,放心好啦!”宋春暮接过那只木偶人,放在梳妆桌上,铜镜里正好能映着那只外形潦草但面容精致的木偶人——就是仿着宋春暮的模样刻画的。“我要是受了委屈,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要尽快赶来为我出头哦。”当然,不过是句玩笑话。
一个女孩,身姿窈窕、穿着一件最平常不过粉色纱衣,拿着梳子竖着自己头发。
过后宋春暮才小心捧起那只木偶人,仔细与铜镜中的自己对比后,故作矜持:“咳,嗯……给我的?”
“是。”叶回星回答的很干脆,她点点头,眼神在宋春暮拿走的木偶人上流转一会儿,收回目光。
宋春暮得到答案,欣喜的直接笑出声,将木偶人放在自己腿间,张开双臂:“我很喜欢!来,抱抱。”
或许今日过后,明日送她离去,就是最后一面,叶回星拍了拍自己身上的人儿,回应了她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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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娶亲队伍走过没多久,李文师他们也进了城。
“诶几位,前方可真就到环樂城了,你们这是干嘛的?”有好心的村民看他们动向,提醒道。
村民突然的悠哉起来,靠在门廊边,好似回忆边说:“这最近是那宋老爷出嫁女儿,你们莫不是去送礼吃酒席的?”
李文师停下,转过身一字一句回答道:“不错,正是。”
得到了答案村民立马神色肉眼可见的嫌弃又可怜上他们的样子,看瘟神似的但又不敢过于表露出来:“嗷……行行,你们,走吧,快走吧啊。”边摆手边慢腾腾的挪着步子进了屋,“就一直直走、直走,就能到咯。”头也不带回一下。
“走吧。”
前方起雾,李文师拉着几次好奇想蹲路边的吴徽引走在前面,戴幻与周山跟在身后。
“以前路过也不是这样啊,虽说都很荒凉,但也不像……”不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嗯嗯!”周山用力的点点头,认可他的话。
前方李文师没说话,唯有戴幻跟周山在后面小声交谈。雾气越来越大,戴幻打开乾坤袋,在里面掏了掏,摸出一盏灯。
“真厉害,这么多好东西。”周山赞赏的语气拍拍戴幻的肩头。
眼前如同浓厚的白云掉下来、黄沙掺在其中生出的屏障,戴幻这灯还挺好使,燃起后周围倒是比刚才能看清了好些。
戴幻说:“没见过,我在书中的没见过,哪有新娘子骑马出嫁的,还让媒人拿着鞋。”
“那不是新娘。”前方传来李文师低沉的声音,“没听到刚两孩童唱的吗。”
大渝州、环樂城,当地新婚,倘若丈夫不论任何原因而死,都视做女子身上有鬼附身,需以她血为饵,引畜牲来食、再捕捉与其成亲。
具体叫什么、各有各论,最得人信服的是叫做换婚,取谐音还魂,寓意此女害死自己丈夫,以她终生幸福以及女子贞洁换鬼神高兴、换丈夫苏醒。
怪诞,荒谬至极!但就是有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