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马车驶入渭阳城时,街道上早已熙熙攘攘,吆喝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刚踏出山门的慕容静文哪见过这般繁华,双眼放光,迫不及待要下车,拉着车门就要往外冲。慕容景云赶忙追上去,温言劝道:“先别急,得先去见父皇。这些年,父皇日夜盼着你回来,你忍心让他再多等吗?”慕容静文这才怏怏作罢,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踏入宫门的刹那,慕容静文忽然怔住。朱红的宫墙、蜿蜒的回廊,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却又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她恍惚觉得,自己与慕容景云、陈云舒,还有这周遭的人和事,早在遥远的前世就已纠缠不清,像是孟婆汤掺了水,记忆的碎片还固执地黏在心头。
三人来到御书房,却见北国皇帝正在小憩。太监不敢惊扰,便引着他们先去用膳。满桌珍馐美馔摆开,慕容静文像饿了几辈子似的,全然不顾仪态,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还喝了几杯米酒。酒足饭饱,醉意上涌,她困意顿生,嚷着要睡觉。慕容景云只好让静文睡在自己的寝殿,慕容静文倒头便沉沉睡去。
望着熟睡的慕容静文,慕容景云心中突然泛起疑云。他低声对陈云舒道:“我总觉得她就是千千,我想找人给她验身,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千千?”陈云舒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慕容景云认真地说:“我和千千是龙凤胎,她左胸有一块红色胎记,不如让宫女们看看。”说罢,他唤来贴身宫女,悄悄交待一番。
没一会儿,宫女匆匆出来。慕容景云急忙问道:“如何?可有胎记?”宫女摇头:“殿下,静文公主胸口光洁,并无任何胎记。”慕容景云神色一黯:“不会吧,难道她真是静文?”陈云舒低声道:“胎记也可能随年岁消退,不如找从前伺候千千的宫女问问?”慕容景云苦笑道:“十年前,千千发疯,杀光了身边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哪还有人可问?”陈云舒又道:“那静文身边的人呢?她的奶娘或许知道些什么。”慕容景云恍然:“不错!静文是奶娘带大的,我这就派人去查。”
话音未落,忽听太监高声通报:“皇上驾到!”慕容景云和陈云舒急忙迎出门外,行跪拜大礼。原来北国皇帝醒来得知静文归来,顾不上更衣,便急匆匆赶来。他望着榻上沉睡的女子,猛地后退半步,声音发颤:“景云,这、这哪里是静文?分明是千千!是不是弄错了?”慕容景云叹道:“儿臣也满心疑惑,青云长老坚称她是静文。父皇,您可记得静文身上可有什么特殊印记?”北国皇帝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当年你们母妃因难产而亡,我忙于国事,实在......唉,未曾留意。”慕容景云宽慰道:“无妨,儿臣已派人去找静文的奶娘,一有消息,立刻禀报。”北国皇帝颔首:“务必尽快查清,切莫误了大事。”
暮色渐染窗棂时,慕容静文才悠悠转醒。朦胧睁眼的刹那,床边竟围了一圈人!众人见她醒来轻声道:“静文,你可算醒了!”
“你们……是谁?”慕容静文瑟缩着往床里躲了躲,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红了眼眶:“我是静香啊!幼时我们总为争毽子打架,你还把我辫子扯开。”
“当真?”慕容静文皱了皱眉,小手无意识揪着被角,“可我从山上摔下来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瞧着你们,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怎会突然失忆?”静雪惊呼,随即握住她的手,“我是慕容静雪,比你小两月,以后我护着你!”
话音未落,四位衣袂飘飘的少女依次上前。“我是静姝。”“静瑶见过姐姐。”“我是静萱。”“我是静怡!”她们两眼放光,看到静文就想看到了新物种一样充满好奇。为了满足大家的好奇心,慕容静文便讲起云台山的岁月。啃食树皮的饥肠辘辘、与飞鸟周旋的奇妙瞬间,还有师父以书充饥的奇特法子……随着她的讲述,几双眼睛越瞪越大,时而为她挨饿揪心,时而被她打鸟的壮举逗得捂嘴轻笑,暮色里的寝殿,渐渐飘满了银铃般的笑声。
次日早朝,北国皇帝将静文公主归乡的喜讯昭告群臣。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恭贺声,祥瑞吉言如潮水般涌来。
退朝后,北国皇帝独召林朝峰入内,将静文与千千容貌酷似之事和盘托出。林朝峰神色凝重,此事关乎林家婚约,容不得半点马虎。皇帝即刻命人宣慕容静文前来,并急召陈云舒之母慕容奇兰、皇后,以及曾见过静文幼时模样的妃嫔齐聚偏殿,试图从众人记忆里寻出蛛丝马迹。
殿内烛火摇曳,众人目光如炬。慕容静文踏入门槛的刹那,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骤然响起,她的眉眼、神态,无一不与已故的千千公主如出一辙。妃嫔们交头接耳,表面附和着“确有千千神韵”,实则心思淡漠,皇家女儿众多,非己出者,谁又肯多费心思?慕容奇兰亦也只是对千千有印象,她对静文的印象只停留在“高胖女童”的模糊轮廓。
唯有林朝峰面色凝重。若眼前人是千千,那与幼子林雨泰的婚约便成了笑柄。可任凭众人反复端详,即便众人皆觉神似千千,却始终拿不出确凿证据。一母同胞的姐妹,面容相似本就无可厚非,加之静文失忆,过往记忆成谜,讨论越来越热烈,却也慢慢陷入僵局。
而这场认亲闹剧,在北国皇帝的一声叹息中草草收场。于他而言,女儿平安归来便已足够,疯癫的千千也好,平凡的静文也罢,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但对林朝峰而言,静文的身份之谜一日搞不清楚,他心头的巨石就不会落下。暮色渐浓,众人散去,唯有殿外廊下的铜铃在风中摇晃,叮当作响,似在诉说着皇家深院里剪不断、理还乱的忧愁。
说来也巧,慕容静文的奶娘就住在渭阳城,从未离开过,很快便太监找到。慕容景云得知奶娘的下落后,即刻派人将她接来。奶娘名叫张英华,正是之前提及的周一凡的母亲。慕容景云赶忙询问张英华,静文公主身上是否有胎记或黑痣。张英华回忆道:“静文公主出生时,屁股上有块青色胎记,可等她稍大些,便消失不见了。公主自幼养尊处优,吃得好,长得白白胖胖,肌肤胜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殊标记。”慕容景云听闻,不禁有些失落。
陈云舒见状,提议道:“不行,让她也见见静文公主吧,她们毕竟熟悉,或许能从眉眼间辨认出来。”慕容景云却面露难色,叹气道:“哎,怎么见呢?上次父皇找来许多人分辨她是静文还是千千,讨论了一下午,最后反倒把静文惹生气了。再去认,万一又把她惹急了可如何是好。”陈云舒思索片刻,说:“嗯,实在不行就偷偷地看。”慕容景云无奈点头:“那好吧,也只能偷偷地看了。”
于是,张英华在静文的住处悄悄观察了一会儿,随后遗憾地说:“太子殿下,实在对不住,距离太远,我看得不太清楚,实在无法判断啊。”慕容景云焦急地问:“那该如何是好?”陈云舒灵机一动,说:“实在不行,就把静文公主灌醉,等她睡着了再看。”慕容景云眼前一亮:“好办法,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多给她斟些酒。”
到了晚上,慕容景云给慕容静文送来不少米酒。慕容静文特别喜爱饮米酒,酒量却不佳,才喝了三杯,便醉倒在桌子上。慕容景云将她轻轻抱到床上,示意张英华仔细检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张英华从房间里出来。慕容景云急忙迎上去,激动地问:“怎么样,可以确定了吗?”张英华笃定地说:“基本上可以确定了。静文公主小时候就和姐姐千千公主极为相像,起初我也难以断定,只看脸确实无法确认。后来我脱下她的衣服,见她肌肤光滑雪白,与静文小时候的模样基本相符。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她手臂上的朱砂,现在完全可以确认她就是静文公主。千千公主生前已与林家大公子成婚,不可能还是完璧之身,所以此人必定是静文公主。”
“朱砂,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千千生前还怀过孩子呢。我真是笨死了。”慕容景云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陈云舒也不禁叹了口气,心想:原来她真的是静文,看来是我们多虑了。这么多人猜来猜去,竟没有一个人想到关键之处,真是让人无奈 。
慕容景云将确认静文公主身份的消息禀报给北平国皇帝。听闻此事,皇帝紧绷许久的眉头终于舒展,心中悬着的大石也稳稳落地。随后,皇帝宣召林朝峰入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明。林朝峰听罢,恍然顿悟,懊恼地拍了下脑袋,自责道:“我真是迟钝,竟没想到这关键之处!”
皇帝看着林朝峰的模样,不禁笑着调侃:“别自责了,赶紧把你小儿子叫回来。他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早些把他和静文的婚事办了。你都这把岁数了,难道不想早日抱上孙子?”林朝峰连忙应道:“想啊,怎么会不想!半个月前我就给莲儿去了信,让林二和阿泰都速速归家。”皇帝闻言,眼中满是欣慰:“好,好!这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