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算多痛,四下无人,街上只有路灯和他们的影子,没有人知道蒋南行因为耍流氓挨了打,因此他也并不感到屈辱,只是捂着刚被发红发烫的脸颊,抬眼看着陈亦佳。
她微张着嘴唇呼吸,明显她更生气一点。
蒋南行看上去有点宕机,说话也有点犹豫,“陈亦佳,对不起——”
陈亦佳也有点反应迟钝,一瞬间觉得在乌黑的夜空中看到了星星,一瞬间又觉得脸上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种痘印,凉凉的又有点痒,她抬起手背蹭了蹭,低头时果然在蒋南行脚边看到一个接着冰渣的矿泉水瓶。
“陈亦佳?”蒋南行又叫了她一声,眼前的人还捂着脸,低眉顺眼的,看上去比自己还在状况外,蒋南行以为她被自己的流氓行为吓得灵魂出窍,又侧头在自己的包里掏出纸巾,撕开,伸手想帮她擦下脸,“对不起,我刚刚可能吃撑了不太清醒。”
陈亦佳偏头躲开他的动作,视线回到蒋南行的脸上,终于能够跟他对视了,在蒋南行看来,她终于回魂了。
陈亦佳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刚刚是你带人逛博物馆的固定流程吗?”
“什么?”蒋南行把纸巾团了下捏进手心里。
“跟女生出去玩,然后亲他们,最后说自己不太清醒。”
蒋南行疑惑了一瞬,随后反应很大,“什么玩意儿亲他们?我的嘴又不是拔罐机见谁都亲,而且你说那么恶心干什么?那是我妈跟我姐!”
陈亦佳“哦”了声,说:“那你凭什么亲我?”
凭什么?蒋南行的气焰顿时瘪下去,“对不起。”
陈亦佳说:“刚刚那是个疑问句。”她说完时便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动,深知自己在做一件大胆又冒险的事,要分出一半的注意力在自己的脚上,用意志力固定住双脚,以防自己遵从生物本能,胆怯地跑掉;另一半注意力则放在关注对手的反应上:蒋南行的表情从冒犯女同学的难堪中暂时转移到一个空白的状态,像电脑执行任务时,留给用户的加载页面,空白的表情还原了他的五官的初始情绪,那应该也是很深情的一张脸,眼睫浓密,鼻梁高挺,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鼻梁上还有一颗细小的痣。
陈亦佳看着这样一张脸,又莫名生出很多渴望和迫切,完全压倒性地战胜她的胆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跑了,一手攥着拳头,指甲盖一下一下地掐着手心计时。
“我不知道,陈亦佳你能别计较这个事儿了吗?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蒋南行无赖起来骂自己一点也不嘴软,他把消毒湿巾递过去,陈亦佳还是不接,蒋南行跟她僵持片刻,又心虚地挪开视线,“我觉得你情绪可能不太好,跟家里那小海盗一样蔫搭搭的,我想安慰你几句,但是你闷声不响的,我可能头脑发热——”
蒋南行看着地面,觉得问心有愧,无法自圆其说。
陈亦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文,于是帮他总结说:“是因为头脑发热,当时的行为和亲猫一口没有什么区别,具体头脑发热的原因是什么你也不知道,是吗?”
说的什么玩意儿?
陈亦佳真是会总结的,但是他确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但是又但是,氛围都已经这样了,他没有表达出来的才是重点,陈亦佳什么意思,就打算按自己的字面意思办了?又但是,他要真的把实情说出来,陈亦佳又要怎么办?她就不能稀里糊涂地装不知道嘛?反正陈亦佳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谈恋爱的人,他也没影响其他人吧。
蒋南行抬眼看着她,陈亦佳的眼型细长带圆,鼻子也是圆润挺翘的,嘴唇很小,脸上还挂着点婴儿肥,这样一张脸任谁看了第一印象都是可爱的,而且她的动作总是慢半拍,蒋南行经常以此取乐,但是他经常忽略,陈亦佳其实是很锋利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惯了学霸,她其实接受不了含糊其辞的答案的,她需要正确的、唯一的答案。但是陈亦佳一定要他说清楚,然后给他们的关系画下一个质变的坐标。
“不是,我知道。”蒋南行顿了一下,看着陈亦佳的眼睛,想说一个“可能”,又怕引起陈亦佳的不满,于是他杜绝了一切似是而非的词语,“因为你比较有意思,我挺喜欢跟你一起玩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过,真的。”
说完后,便抬头看着陈亦佳,看着屏幕等加载的人变成她。
陈亦佳其实对于爱情是有自己的理解的,地球上适婚的男女有那么多,更遑论相同性别也会产生爱情,能有的组合不计其数,那怎么确定对方就是自己想选的那个人?如何确定和这个人一起就能建立互相嵌合的、牢固的关系可以对抗以后生活的风雨?为此陈亦佳也准备了一份自己的答案。
因此蒋南行说这话,陈亦佳其实是有些不满意的,他的表述过于注重自己的感受,而感受这东西虚无缥缈,而且连喜欢也说得不够大方,她动摇了一瞬。
可是现在认真看着她的蒋南行的眼睛很亮。
陈亦佳已经加载很久了,蒋南行又开始急起来,“干嘛不说话?非要让我说,说完你又不说;听我说喜欢你然后让我离你远点很爽是吗?陈亦佳你这人真是假正经,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假正经,就喜欢吊着人玩。“
陈亦佳留意到,他刚刚那几句抱怨其实是承认了喜欢的吧。
“靠——你要什么时候能说话啊?我真服了。你这人真是的,水至清则无鱼知道嘛?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我觉得我也没做很过分得事情啊,刚——”他停了一下,“刚刚不也没亲上吗?反正你也不打算谈恋爱,我也没占着谁的位置,我这段时间天天抓耳挠腮地哄你开心,你不是也挺喜欢的嘛。”
“陈亦佳,你没想好不然就别说了吧,就当没有刚刚那件事,OK吗?”蒋南行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有点松垮地坐在石头上,他的温度被风吹过来,正好扑在陈亦佳的腿上,陈亦佳又想到自己准备的那份答案也并不是完美无缺,可能是他和蒋南行都太小了,要是谈恋爱那也是早恋,她又觉得目前这样是可以接受的,来日方长,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变成熟。
“不OK,我也没有不打算谈恋爱。”她往前走了一步,迎着蒋南行的目光,硬着头皮说,“我也喜欢你。”
“啊?”蒋南行的目光空白了一瞬,随即五官都飞扬起来,那时听到一个及其惊喜的消息后的欣快,要是小海盗在身边,他会疯狂撸她的脖子,要是朋友在身边,他会勾着肩膀捶他们几下,眼前的人的陈亦佳,她干净又漂亮地站在面前,娇小又柔软的一个,他立即就产生了夹住腋下把人举起来的冲动。
可是他们现在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他们现在还是对峙的关系,甚至蒋南行的胜利都是陈亦佳给的,连庆祝都要找她未免太荒唐;他从石墩上站起来,弯腰,鼻子都快挤到陈亦佳脸上,“真的喜欢我?你没耍我吧?”
陈亦佳很诚恳地点点头。
蒋南行又明媚起来,他抓了把头发,露出穷人乍富那种不可置信感,又坐回石墩上,“陈亦佳你居然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啊?”
陈亦佳没有回答了。
蒋南行独自快乐了一会儿,沉静在我知道我帅,但是居然能帅到迷住陈亦佳的氛围中。
陈亦佳在旁边看了他挺久,关于互表心意后该怎么走后面的流程,其实陈亦佳也不太熟稔,而且蒋南行现在的快乐氛围她也融入不进去,她想着要不还是改天再想想办法;就在这时,蒋南行一把捏住她的手,“你想走是不是?你一撩头发我就知道了,先不准走。”
由于他的动作太大,把陈亦佳的手骨撞得生疼。
陈亦佳看了眼他们牵着的手,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点,说:“你的手好凉啊。”
蒋南行笑了两声,说:“我刚喝了冰水。”说完又把陈亦佳的手揉了揉,等她的手变得更自己一样凉,蒋南行又觉得她的手就像冰激淋,又冰又软,连骨骼都很纤细,他把手拿过来想哈口气,鬼使神差地亲了口她的手背。
陈亦佳被他的动作惊到,将手心一缩。
“我知道了。”蒋南行变得很聪明,“没有确定关系不能亲是吗?”
陈亦佳“嗯”了声。
蒋南行弯着脖子看她,看得到她挺翘的鼻尖和鲜艳的嘴唇,他又追问道:“确定了就可以亲吗?”
陈亦佳看到蒋南行询问的眼神像是被晚风渲染过,撞进暖黄色的夜灯,变得湿润和温柔,她忽然想到他们约会结束,她自己独自回家时做下的决定,这个眼神几乎就要不属于她了——她点了下头,“难道正常顺序不是这样的吗?”
蒋南行把她拉近了一点,陈亦佳的精神紧绷,以为他会亲自己一口时,蒋南行说:“陈亦佳都怪你太能装了,我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但是只有我喜欢你你还对我爱答不理的太丢人了。要不是你今天问我的话,我可能就要错过我的初恋了,这么一看,陈亦佳你的优点又多了一点,真是酷毙了,把我迷死了。”
什么初恋?蒋南行说话时几乎贴在她的耳边,弄得陈亦佳也晕乎乎的。
他又接着说:“你刚刚说没有不打算谈是不是?要跟我谈吗?”
陈亦佳听完这话觉得更晕了,但她知道这也是她想要的,于是看着蒋南行,“嗯”了声。
“那今天能先亲一口吗?”
陈亦佳说:“可以。”
陈亦佳听到他发出一点低沉的笑声,她又被拉近了一点,蒋南行扬着脖子,脖颈上拉长的肌肉线条标准又漂亮,随即她的腰又被轻轻地揽了一把,贴得更近了,她的视线刚好落在蒋南行的嘴唇上,蒋南行的嘴唇薄而分明,上唇的唇峰弧度清晰,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陈亦佳看了看蒋南行的眼睛,自己闭上眼睛,往前贴了贴,是很柔软的粘膜组织。
蒋南行的嘴唇不像他的骨骼,是柔软的,还有点很轻微的冰凉感,那两片嘴唇轻轻地抿了一下,夹了夹她的下唇,两人都感受到一点点湿润的触感,又像触电一样放开。陈亦佳有点懵地看着眼前的人,年轻男孩儿的脸颊中间也有一点粉色,像是喝了酒一样,陈亦佳以己度人地觉得自己的脸也很红。
蒋南行清了清嗓子,看了一下地面,又抬头看她,“陈亦佳,你不会忘了今天的事情吧?睡一觉起来就反悔吧?”
陈亦佳说:“不会。”
蒋南行忽然又话少起来,只是“嗯”了声。
夜风吹到两个发烫的人身上是很舒适的,它把蒋南行清爽的的气味往前吹;只要一对视,陈亦佳的目光便会自动从他的眼睛聚焦到嘴唇。
已经快到十二点,陈亦佳问他:“要不要回去了?你外公给你设门禁了吗?”
“没有,我还是很自由的。”蒋南行看了眼手机,有点舍不得,他又拉了一下陈亦佳的手,说:“明天早点去学校。”
陈亦佳点了点头,又冲他挥了挥手,“那我上去了,拜拜。”她一边神游一边往家里走,小区门口有一扇玻璃门,门框处是暗光的条纹,经过时习惯性地侧眼望了一下。她的嘴唇上还沾着口红,像一颗哑光的番茄,衬得她白皙的皮肤也鲜艳起来,她穿着温柔的长裙和开衫,几缕头发蜷起来,盘在锁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