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晞整夜沉默如石。程笑恩没有问，也没有劝——有些事，需要自己熬过去。
天光微亮时，傅凌晞已经收拾齐整，换好衣服，发红的眼底压着一整夜未散的沉郁。程笑恩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如常取出那些瓶瓶罐罐，为他做好乔装。
两人踏入K·H·M帮会分部大门。
浓重的血腥味先一步裹住周身，像一层黏腻的膜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房梁上悬着一个人。
不，一个血人。
双臂被铁链高高吊起，皮肉绽开，翻卷的伤口已经发黑发紫，有些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血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早已凝固发黑。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那几乎看不见的、濒死的起伏——程笑恩几乎以为那是一具被挂起来示众的尸体。
傅凌晞脚步顿了一瞬。程笑恩不动声色地扶住他的手肘，力道沉稳，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傅凌晞的指尖冰凉，微微发抖，但步伐没有乱。
他们被带到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面前。男人嘴里叼着雪茄，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椅里，像一座横在那里的肉山。他眯着眼打量两人，目光像蛇信子一样舔过他们的脸、衣服、手上的提包。
程笑恩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在虎狼窝里求人办事，礼数是要有的。他把手提袋置于桌面，麻利打开，整整二十万美金，黑市规矩十万美金一条命，姐妹俩刚好20万。
老大脸上这才显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深吸了口雪茄，烟雾缭绕中慢悠悠开口：“Alicia夫人已经打过招呼了。事情我们连夜查清楚，你们要活口，还是尸体？”
程笑恩抬起头：“我们只是想为姐妹俩讨个公道。也想听听，帮会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老大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从鼻孔喷出来：“那姐妹俩是你的情人？”
“不，只是邻居。”
老大冷哼一声。调查时他顺带查过这个叫肖恩的男人的背景，确实如他所说，不过是个热心的邻居。但这种热心肠，在这个区比稀有毒品还罕见——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的人，才会干这种蠢事。
他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慢条斯理道：“你打听的那对姐妹，归罗赛和胡安管。他俩私自提高了手里妓女的‘地租’，这些年私吞了帮会不少钱。按照帮规，胡安已经‘煮汤’了。另一个罗赛为人狡猾，让他逃了，帮会正在追捕。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他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得像淬过毒的刀：“叛徒只有死路一条。”
顿了顿，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瞧，上面吊着的那个，就是罗赛的亲弟弟。”
程笑恩与傅凌晞对视一眼，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结果，他们也该准备告辞了。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哒——！！
窗外瞬间泼进来密集弹雨！
玻璃崩碎，碎片炸裂四溅，流弹横扫大厅，桌上那二十万美金在练枪的扫射中，变成碎纸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落在尸体上、血泊里。子弹打进身体的闷响、惨叫、嘶吼、咒骂，瞬间吞没整个空间！
不知哪里来的势力突然在这个时候袭击了这里，K·H·M帮会这边的人仓惶反击，有人当场中弹倒地，胸口炸开血洞；有人被扫中四肢，痛得在地上翻滚哀嚎；有人还没摸到枪就被爆头，脑浆溅在墙上。鲜血与碎肉溅落在墙上、桌上、天花板上。方才还算平静的厅堂，转瞬沦为人间炼狱。硝烟刺鼻，火光频闪，震耳的枪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程笑恩眼疾手快，在枪响的瞬间一把将傅凌晞按倒在地，双臂死死护住他的头。两人蜷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温热的血点溅在脸颊上——黏腻，刺骨，带着铁锈的腥甜。
一具尸体猛地扑倒在两人面前。被打烂的半张脸几乎贴到傅凌晞的鼻子——仅剩的一只眼睛暴突着，瞳孔扩散，死不瞑目。那张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颗凝固在眼眶里的血珠和崩裂的脑浆。
死亡如此之近，傅凌晞浑身剧烈颤抖，紧闭双眼，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尖叫，想逃跑，想从这个地狱里冲出去。
枪声短暂停歇。
双方头目隔着硝烟隔空叫嚣，谩骂声穿透烟尘传来。程笑恩支起耳朵，从断断续续的吼叫声中拼凑出真相——
罗赛为保命，投靠了埃里南帮会。埃里南本来就觊觎K·H·M分会的地盘和毒品，所以罗赛为抢功、表忠，以及营救亲弟弟，主动带人来突袭。
谈判破裂。谩骂声未落，第二轮枪战彻底爆发！
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带着尖锐的破空音；墙体被打得碎石飞溅；桌椅被扫成碎木。
程笑恩拽着傅凌晞，借着火力间隙猫腰猛冲，两人扑进吧台厚重的金属柜台后面。
砰！又是一梭子弹打在柜台边缘，火星四溅。
程笑恩把傅凌晞按在角落里，自己贴在旁边喘着粗气。吧台地上躺着一具穿酒保制服的尸体，胸口中弹，血还在往外渗。
程笑恩低声道了句“抱歉”，咬牙将那具尸体拖到一旁。然后转头把傅凌晞按进吧台下面的柜子里——那是一个狭小的储物空间，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蜷缩。
他顺手捡起散落在尸体旁沾血的手枪，塞进傅凌晞手里。压低的声音淬着决绝：“藏好。能活一个是一个。”
“你怎么办？我们一起······”
“这里躲不下两个人，我会另外找地方藏”，言罢不由分说关上了柜门，又把酒保的尸体拖过来挡在前面。
战火再度升级。双方都杀红了眼。K·H·M虽遭突袭，却底蕴深厚，火力凶猛反扑；埃里南人少却有备而来，里应外合攻势凶猛。地上躺着腹部开花，肠子流淌一地的人，在绝望中抽搐呻吟，死前的瞳孔里映照出一张张狰狞、癫狂、恐惧的脸。
傅凌晞缩在柜子里，泪水决堤。生死关头，这个平时被宠坏的少爷终于感觉到了恐惧，同时
悔意像刀子一样剜着心——当初不该任性。不该不听大哥的话。不该故意扔掉定位戒指和手机。
他以为他会找到妈妈，会带着她回家，会让哥哥对他刮目相看。
可现在呢？他缩在一个沾满血的柜子里，像老鼠一样瑟瑟发抖。
如果今天死在这里……他大哥该有多心痛？大哥傅裴安那张永远冷着的脸浮现在眼前——那个从小管着他、骂他、嫌他烦的哥哥。可每次他出事，第一个冲出来的也是他。小时候被人欺负，是哥哥替他出头；闯了祸被人找上门，是哥哥替他扛；就连这次偷跑出来，哥哥肯定已经急疯了吧。
如果能活着出去……他死死攥紧手里那把沾血的枪。
如果能活着出去，他一定乖乖听大哥话！
还有，如果能活着，他一定会倾尽所有报答程笑恩！
分会外面，罗赛见久攻不下，气急败坏嘶吼：“扔炸弹！炸平这里！”
脸上横亘着恐怖疤痕的埃里南头目狠狠踹了他一脚，语气阴鸷如毒蛇吐信：“几千万的货炸没了，你这条贱命，赔得起？”
罗赛僵住，不敢再造次。
程笑恩躲在翻倒的沙发后面，余光瞥见K·H·M的老大正悄悄往后门撤退。他心头一动，考虑要不要叫傅凌晞一起跟上——
哒哒哒哒哒——！后门骤然响起密集扫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瞬间被打成筛子，血肉横飞。埃里南早已布下死局，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这场惨烈枪战最终以K·H·M分会长被流弹爆头而告终。那个刚才还叼着雪茄、像座肉山一样的男人，此刻倒在血泊里，头盖骨掀飞了大半。
之后埃里南帮众开始清场、擒俘。
程笑恩被搜出来的时候没有反抗——没有意义。对方几十把枪指着他，反抗就是找死。
俘虏们被按跪在地，排成一排。
一个黑人小孩儿看起来也就十几岁，吓得涕泪横流当场表示愿意加入埃里南的帮会效忠。回应他的是一颗子弹，尸体软软地倒下去，血溅在旁边的人脸上。
埃里南冷冷环视跪着的俘虏，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这一战我们的伤亡可真是惨重啊，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傅凌晞缩在柜子里，浑身战栗，牙齿打颤，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数着每一声枪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黑暗里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恨自己怯懦，恨自己没用，绝望的泪水砸落，砸在沾血的手背上，嘴唇被生生咬出腥甜的血。
在处决了3个俘虏后，冰冷的枪口抵在了程笑恩的脑袋上。
有人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程笑恩平静地和眼前的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求饶——求饶如果有用，刚才那几个人就不会变成一具具尸体了。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闭上眼睛，静待宿命终结。
行刑者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他盯着程笑恩的脸看了几秒，皱起眉头，喊了一句什么。几个手下围了过来，有人捏着程笑恩的下巴左右端详，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照片仔细比对。
“中国人？”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像，又不太像。亚洲人的样貌对他们来说实在不易分辨，尤其是年纪相仿的漂亮男孩，在他们眼里几乎长得一样。更何况眼前这张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更添了几分模糊。
他们用西班牙语和英语分别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笑恩垂头不语，假装听不懂。刚才那一瞥，足够让他看清对方手机里的照片——是傅凌晞。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肯定不怀好意。
“BOSS！”吧台方向突然传来喊声，“这里还藏着一个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