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SUV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
车窗被特殊处理过,从里面看不见外面,只有模糊的光影变化。我坐在后排,左右各有一个黑衣人,像两尊沉默的石像。太阳穴的抽痛已经缓解,但那种源自大脑深处的钝痛从未消失。
“到了。”
车停了。车门打开,刺眼的日光让我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栋废弃的建筑,三层楼高,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门口挂着歪斜的牌子,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A市第三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这是一座废弃的精神病院。
“请。”为首的黑衣人做了个手势。
我跟着他们走进建筑。内部比外观更破败,走廊里堆满杂物,墙上有大片水渍和涂鸦。空气中有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医院那种干净的味道,而是某种陈年的、腐坏的气味。
我们上到三楼,在最里面的房间前停下。
门开了。
父亲高堰站在房间里,背对着我,看着窗外。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这个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出去。”他没回头。
黑衣人们无声地退了出去,门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注意到这里明显被打扫过,灰尘被清理,角落里甚至放着一套简易的茶具。墙上挂着一些泛黄的图纸,上面是复杂的人脑解剖图和电路图。图纸右下角印着一个简单的logo:RAC。
“爸。”我开口,声音干涩。
高堰转过身。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但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某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
“坐。”他指了指房间中央的椅子。
那椅子是旧的,但被擦拭得很干净。扶手上甚至能看到长期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迹。我坐下,手指不自觉地再次按住太阳穴。
“头疼?”高堰注意到了我的动作,语气比我想象中平静。
“老毛病。”
“那不是老毛病。”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旧式的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是我欠你的债。”
他把文件夹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封面印着那个RAC的标志,下方是两行小字:“Repair And Control”“RAC-01实验记录 - 受试者GYZ(高雨樽)”。
我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襁褓中的婴儿,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连着各种监测设备。照片下方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母亲的笔迹:
“樽樽满月,高堰的公司今天接到最后通牒,如果月底前没有新投资,就要申请破产。”
“十九年前,你刚出生。”高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的公司面临破产,如果倒下,不仅我一生的研究付诸东流,还会背上巨额债务。那时候你母亲还在坐月子,家里连奶粉钱都要省着用。”
他翻开第二页,是一份投资协议草案:
“甲方承诺:RAC项目仅用于治疗先天性脑损伤,绝不涉及健康人体实验。乙方需保证实验体为自愿成年人。”
“投资方找到我,说可以注资救活公司,条件是在公司内部秘密研发RAC芯片。”高堰的手指划过协议条款,“他们承诺,实验只会用志愿者,芯片绝对安全,只会增强记忆力。你母亲一开始反对,但看到家里的情况……她妥协了。”
他看着我:
“但她有一个底线:实验体必须是其他志愿者,绝不能是你。”
第三页是实验记录:
“招募志愿者7人,均因排异反应退出实验。”
“改进芯片材料,招募志愿者12人,最长坚持8个月后出现严重脑炎症状。”
“投资方施压,要求必须拿出‘突破性成果’,否则撤回全部投资。”
“实验不顺利。”高堰的声音变得低沉,“没有志愿者能长期耐受芯片。投资方开始不耐烦,他们提出……新的方案。”
他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份手术同意书。手术名称:“RAC-01植入术”。
预约手术是五年后。
受试者姓名栏,写着“高雨樽”。
签字栏,只有一个签名:高堰。
“投资方说五岁身体就能达到手术标准。”高堰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指节暴露了他的情绪,“他们还说,儿童大脑可塑性强,排异反应可能更轻。如果这次实验成功,不仅公司能起死回生,还能让你……变得比所有孩子都聪明。”
“我在你母亲的茶里放了安眠药,然后替她签了字。”
他停顿了很久:
“我当时看着越来越好的公司……我承认我被利益蒙蔽住了。”
“甚至萌生了我再要个孩子就行了的想法,于是……抱歉,我不理解当时的我。”
父亲竟然哽咽了。
文件夹里掉出一张照片,落在我腿上。
那是已经五岁的我,躺在手术台上,左侧太阳穴贴着纱布。母亲站在观察窗外,怀里是还在嘬着手指的高鑫杭,母亲脸贴在玻璃上,满脸泪水。
照片背面是母亲的笔迹:
“樽樽今天醒了,叫我妈妈。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高堰对他做了什么。高堰,我恨你。”
“手术很成功。”高堰继续说,“半年内,你的记忆力和注意力确实增强了,能背下整本幼前教育书。但你母亲发现,你开始对着空气说话,说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他翻到医疗记录部分:
“术后第7个月:出现幻听、幻视症状,初步诊断为儿童期精神分裂倾向。”
“术后第9个月:排异反应加剧,免疫系统开始攻击植入体,患者剧烈头痛。研发紧急抑制剂方案。”
“你母亲发现了真相。”高堰闭上眼睛,“她砸了实验室,说要带你走,要去医院取出芯片。我告诉她,取出手术成功率只有10%,而且即使成功,你大概率也会变成植物人。更关键的是,如果和投资方决裂,他们会毁掉一切。”
他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苦:
“我们大吵一架。我打了她,把她关在房间里。三天后我去见她,她只说了一句话:‘让我出来照顾樽樽……况且杭杭也都还没断奶。’。”
文件夹里夹着一页日记的复印件,是母亲的字迹:
“今天给樽樽喂药,他问为什么每天都要吃,我说那是你调皮得了精神类的病,所以要终生吃药,吃了就不头疼了。他信了,还让杭杭注意身体别和他一样调皮。可我知道,这些药只是让他能‘正常’地活着的毒。如果没有药,他的免疫系统会攻击脑中的异物,要么芯片损毁、大脑永久损伤成为植物人,要么排异反应引发严重脑炎……他会死。高堰,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我开始研发专门的抑制剂。”高堰说,“就是你这些年吃的‘精神药物’。它们不是治病的,是抑制你的免疫系统,让它不要攻击芯片。没有这些药,你活不到现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像呜咽。
“那妈妈……是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高堰走到铁皮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里面是一份车祸报告,但和警方档案不同----这份报告附有详细的车辆检测记录。刹车油管上有整齐的切割痕迹,显然是专业手法。
“你母亲忍了九年。”高堰的声音在颤抖,“第九年,她来找我,说她偷偷备份了所有实验数据,藏在某个地方。她要我用这些数据威胁投资方,让她带你去医院,哪怕只有10%的成功率,也要尝试取出芯片。”
他看着我的眼睛:
“她说:‘让樽樽这样不清不楚地活着,不如博一线生机。如果失败了……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已经晚了,芯片和你的大脑组织已经充分融合。”高堰深吸一口气,“但我答应她,我会停止实验,不再继续这个项目,不再祸害其他生命。”
他指着档案袋里的监听记录:
“但我们不知道,投资方监听了所有通话。他们不能允许项目停止----后续资金已经到位,市场前景看好。所以,他们让你母亲‘意外身亡’。”
我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照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你知道是谁做的。”我盯着他,“你明明知道。”
我眼眶在不知不觉中含上了泪水,嘴唇止不住的颤动。
“我知道。”高堰的声音很低,“但我不能动他们。他们手里有芯片的远程控制密钥,只要他们愿意,可以随时让芯片过载,烧毁你的大脑。”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很少这样平视我。
“雨樽,这些年我疏远你,骂你,甚至说要和你断绝关系,都是演给投资方看的。”他的眼圈红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我必须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放弃你了,我不会为了你和他们翻脸。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怀疑……我一直在偷偷研发取出芯片的方法。”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我手里。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备份数据,还有她写给你的信。”他的声音哽咽了,“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把这个交给你。”
我握紧U盘,金属外壳冰凉。
“那RAC-02呢?”我问,“你要让鑫杭……”
“那是演给投资方看的第二场戏。”高堰站起来,擦掉眼泪,“他们看中了鑫杭,想用两个孩子完全控制我。我假装同意,说RAC-02还在最后调试阶段。”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RAC-02植入体替换手术方案 - 受试者:高雨樽”
“手术成功率:87%”
“术后排异率预计:低于3%”
“代谢产物释放:零”
“我要给你换芯片。”高堰一字一顿地说,“RAC-02体积更小,生物相容性更好,而且不会再释放那些代谢产物----就是那些让死者体内出现C-7复合物的东西。”
“代谢产物?”
“芯片工作时会释放微量元素,和C-7复合物同源。”高堰调出检测报告,“这些物质本身无害,但会对特定人群产生特殊影响----那些怀有恶意的人,在接触后会进入易激惹状态。如果这些人本身就有暴力倾向……”
“他们会杀人。”我接上了他的话。
“然后代谢物又会随着凶手的二次代谢,发生质变成镇静迷药,也就是C-7复合物,让长时间接触的一些受害者慢慢的,清醒的看着自己丧失行动能力,凶手则是因为第一接入体所以免疫,而那些留在受害者体内的,会成为指向你的证据。”高堰关闭电脑,“陷害你进监狱,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在监狱医院,我可以安排手术团队,避开投资方的耳目,给你更换芯片。”
他看着我: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你需要在这里接受术前准备。芯片代谢已经进入高峰期,你必须被隔离,否则还会有人受影响。”
“如果手术失败呢?”我问。
“你会死,按照你母亲的说法,也算是给你的解脱。况且RAC-02内部有自毁装置,投资方可以远程激活。”高堰的声音变得沉重,“但我在芯片里埋了一个后门----收集满五年**数据后才能激活,这五年里,我会想办法。”
门被敲响了。高堰按下桌上的按钮,黑衣人进来。
“带他去隔离室。”高堰说,“按最高防护标准。”
“爸。”我在被带走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高堰没有回头,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每一天。”
门关上了。
我被带向走廊深处。最后一个拐角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十九年前,那个抱着破产通知书,看着襁褓中的儿子,在投资协议上签下名字的年轻人。
他选择了错误的道路。
然后用余生,在黑暗中寻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