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年,糸师冴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稳定状态。
靳寒的人像是无处不在的影子,在他训练时守在基地门口,在他回家的路上暗中跟随,甚至在他去超市买生活用品时,都会有人提前把购物车推到他的面前。
起初糸师冴很反感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但渐渐地,他发现靳寒确实没有干涉他的生活。那些人只是远远地看着,确保他的安全,从不过问他的私事。
他甚至开始习惯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这让他有些不安。他不应该习惯任何人的好意,尤其是来自一个危险人物的好意。但靳寒给他的不只是保护,还有各种各样看似无心却恰到好处的帮助。
比如他发现自己的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奖学金,金额刚好够支付他的训练费用和日常开销。
比如他的西班牙语老师突然换了人,新老师教得比之前那位好十倍,而且对他的时间安排格外迁就。
又比如他发现自己在球队的待遇开始改善,那些曾经排挤他的队友突然变得友善起来,教练也开始给他更多的上场时间。
他知道这些都是靳寒在背后做的。
但他没有拒绝。
沈镜说得对——接受好意,但不欠人情。靳寒做的这些都是他自己愿意的,糸师冴没有要求过,自然不需要回报。
这一年,糸师冴十五岁。
他的技术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龄人,拉玛西亚的教练们开始讨论一个从未被提起过的话题——要不要让这个日本少年提前升入职业队。
“他的天赋毋庸置疑,”一线队的助理教练洛佩兹在内部会议上说,“他的视野、控球、传球意识,都已经是顶级水平。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的身体条件还不够。西甲联赛的对抗强度远超青年队,如果他贸然进入职业赛场,很可能会受伤,甚至会影响他的职业生涯。”
另一个教练也提出了异议:“他才十五岁,我们应该给他时间成长,而不是拔苗助长。”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最终,主教练做了决定:“让他继续在青年队待一年,明年再评估。”
这个决定传到了糸师冴耳中。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他们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他们不想冒险培养一个亚洲人。在西班牙足球圈,亚洲球员的天花板太低,投入资源培养一个亚洲天才,不如培养一个本土的。
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本土天才出现,然后将糸师冴边缘化。
这些,都是沈镜后来分析给他听的。
“你确定?”糸师冴问。
“确定。”沈镜的语气很笃定,“我查过拉玛西亚近年来的青训数据,亚洲球员的晋升率只有欧洲球员的五分之一。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在等一个‘自己人’。”
糸师冴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不愿意去想。足球应该是纯粹的,技术和天赋应该是唯一的评判标准。但现实告诉他,足球从来都不纯粹。
“小冴,”沈镜看着他,欲言又止,“你有没有想过……转型?”
“转型?”
“中场。你现在踢的是前锋,但你最出色的能力不是射门,而是组织进攻。你的传球视野、节奏控制、对比赛的理解,这些都是顶级中场的特质。”
糸师冴的眼神闪了闪。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当前锋时他总有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而当后撤到中场位置时,整个球场就像一幅展开的地图,所有线路都清晰可见。
但他不想转。
因为转型意味着承认自己不适合当前锋,意味着放弃从小追逐的“世界第一前锋”的梦想。
“我再想想。”他说。
沈镜没有再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糸师冴最终会转型中场。这是命运,也是他需要引导糸师冴走向的方向。因为只有中场,才能让糸师冴发挥出真正的天赋,才能让他成为世界第一。
但如何引导,需要技巧。
沈镜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糸师冴自己产生“转型”想法的契机。而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那是一场友谊赛,拉玛西亚青年队对阵皇家马德里青年队。糸师冴首发出场,踢前锋位置。
上半场,皇马的防守非常严密,糸师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射门机会。他不停地在对方禁区前跑动拉扯,但队友的传球始终无法准确找到他。
中场休息时,主教练将他拉到一边:“冴,你后撤一点,帮中场组织一下。我们需要控球率。”
糸师冴照做了。
下半场,他后撤到中场位置,整个局面立刻发生了变化。他的传球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一次次撕开皇马的防线。他在中场拿球、转身、分边,节奏控制得游刃有余,仿佛整个球场都在他的指挥下运转。
最终比分是3比0,拉玛西亚赢了。
但进球的三个人都不是糸师冴。他只是助攻。
赛后,一个长得极其漂亮的亚洲少年穿过人群,走到糸师冴面前。他看起来和糸师冴差不多大,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娇媚和纯真。
“你好,我叫苏阮。”少年用带着口音的日语说,“今天的比赛,你踢得太棒了。”
糸师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皱了皱眉:“你怎么会说日语?”
“我是中日混血。”苏阮笑了笑,那个笑容甜美得像是一颗蜜糖,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我在观众席看了整场比赛。你的传球太厉害了,尤其是下半场那个长传转移,简直就像是有上帝视角。”
“谢谢。”糸师冴的态度不冷不热。
“不过我想问一个可能会冒犯你的问题,”苏阮歪了歪头,表情天真无邪,“你为什么还要踢前锋呢?”
糸师冴的眼神一凛。
“你别误会,”苏阮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你的天赋在中场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前锋需要的是爆发力和身体对抗,这些都不是你的强项。但中场不同,你的视野、技术、意识,这些都是天生的中场才能。”
顿了顿,苏阮又补了一句,声音软糯糯的:“而且,我觉得如果继续踢前锋的话,你可能……很难达到你想要的成就。”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糸师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是谁?”他问。
“我叫苏阮,”少年眨了眨眼,“是一个……嗯,怎么说呢,一个正在踢球的普通人?我在日本的足球学校训练,最近来西班牙参加交流活动。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糸师冴打量了他一眼。
苏阮的穿着打扮确实不像是普通人——他身上的运动服是限量款,手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甚至连鞋带都是定制的。这种程度的“普通人”,大概只有他自己这么认为。
“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糸师冴说完,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苏阮脸上甜美的笑容像是一层面具被缓缓取下,露出底下另一种表情。
那表情冷静、深邃,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年该有的城府。
苏阮——沈镜的第三个分身,一个看似甜美无害的白切黑爱豆——掏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步完成了。”
几秒钟后,一条回信传来:“继续。”
苏阮收起手机,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人群里。
而在他身后,糸师冴走在回更衣室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阮那句话:“如果继续踢前锋的话,你可能很难达到你想要的成就。”
他讨厌这句话。
但他更讨厌的是,这句话可能是真的。
那天晚上,糸师冴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苏阮的话像是一个魔咒,怎么都甩不掉。他想反驳,想证明自己可以成为世界第一的前锋,但理智告诉他,那个人说得对。
他确实不适合前锋。
他有着中场的大脑,却一直在打前锋的位置。他可以用传球杀死比赛,却总是在追求进球。他一直在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只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放弃那个从四岁就开始追逐的梦想。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镜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到他还醒着,似乎并不意外。
“睡不着?”沈镜坐在床边,将牛奶递给他。
糸师冴坐起来,接过杯子,却没有喝。他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阿镜,你觉得我应该转型吗?”
沈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觉得你应该做你认为对的事。”
“我问的是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不重要,”沈镜的声音很轻很柔,“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球员。如果你觉得当前锋是让你快乐的,那就继续当前锋。如果你觉得……”
“我不快乐。”糸师冴突然打断他,声音有些哑,“踢前锋的时候,我不快乐。”
沈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但我又不想放弃。我从四岁就开始踢前锋,我想成为世界第一的前锋。如果现在转型,就好像是在承认自己做不到一样。”糸师冴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不想输。”
“转型不是认输,”沈镜伸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转型是为了走得更远。小冴,你想要的不是‘前锋’这个名号,你想成为的是世界第一的球员。如果转型中场能让你离这个目标更近,那为什么不呢?”
糸师冴怔怔地看着他。
沈镜的眼睛很温柔,温柔得像是能包容一切。那双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说教,只有纯粹的关心和理解。
“而且,”沈镜微微笑了笑,“世界第一的中场,不也是世界第一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糸师冴心中某扇紧锁的门。
世界第一的中场,也是世界第一。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前锋”这个名号呢?他要的从来不是某个位置的头衔,而是“世界第一”本身。
糸师冴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我再想想。”他说。
但沈镜知道,他已经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