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可以永远保持冷静。
糸师冴也不行。
那个周末,阿森纳客场挑战曼城。这是一场硬仗,两支球队都是争冠热门,谁都输不起。
比赛踢得很艰难。曼城的主场氛围压迫感极强,球迷的嘘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糸师冴在中场被对方的防守球员重点盯防,每一次拿球都会有人贴上,用身体冲撞,用手拉扯,用各种游走在犯规边缘的手段限制他。
他坚持了七十分钟,送出了三次关键传球,但都没有转化为进球。
第71分钟,他在一次拼抢中被对方后卫从背后撞倒,左膝着地,剧痛袭来。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要受伤了。
他躺在草坪上,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队医跑过来检查他的膝盖,问他要不要下场。
糸师冴摇了摇头。
他撑着自己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但还能忍受。他拒绝了队医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举手示意可以继续比赛。
看台上的曼城球迷发出嘘声,有人在喊“faker”,有人在喊“go back to Japan”。
糸师冴没有理会这些。
他重新回到场上,继续奔跑,继续传球,继续在人群中寻找林恩的身影。
比赛最终以1比1结束。
赛后,糸师冴走回更衣室,脱下球衣,坐在凳子上,低着头,大口喘着气。
队友们陆续离开,更衣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还好吗?”
是林恩。
糸师冴抬起头,看到林恩站在更衣室门口,已经换好了便装,手里拿着一瓶水。
“还好。”糸师冴说。
林恩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你的膝盖。”
“没事。”
“我在看台上看到你摔的那一下。”林恩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膝上,“你应该下场。”
“我还能踢。”
“但你受伤了。”
“这不是第一次。”糸师冴的声音很平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糸师冴意外的话。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糸师冴看着他。
“因为我想赢。”
“所有人想赢,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受伤后还继续踢。”林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是在审视着什么,“你在证明什么?”
糸师冴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他在证明自己值得。值得被尊重,值得被认可,值得被爱。
从十五岁离开日本开始,他就一直在证明这些。向日本足协证明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向西班牙的队友证明亚洲人也可以踢出世界级的足球,向父亲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向凛证明他没有抛弃任何人。
证明给所有人看。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林恩是第一个。
“我不会说‘不要那么拼命’这种废话,”林恩站起身,低头看着他,“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听。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林恩的声音低而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你已经足够好了。你一直都足够好。”
糸师冴怔住了。
林恩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糸师冴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水,指节发白。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温热而湿润。
他抬手擦掉,站起身,换上衣服,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广播声和球迷散场的喧嚣。
糸师冴走在走廊里,步伐很慢,膝盖的疼痛让他的腿有些发软。
然后他看到了沈镜。
沈镜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冷了吧?穿上。”沈镜走过来,将外套披在他身上。
糸师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沈镜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沈镜感觉到了。
他伸出手,揽住糸师冴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回家。”他说。
糸师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