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过。”黎月语气一如往常：“16岁，孤身一人回来过。”
姜辞影拖着行李，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身后：“你16岁就回来过？”
黎月刷了房卡，按下楼层。待电梯门关，四周寂静才缓缓开口。
“是，回来找人，没找到又偷偷回去了。”
“找谁？”
“还能找谁？”黎月轻笑一声，递给姜辞影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姜辞影嘴角微微抽搐，轻摇了摇头，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疯子。”
电梯恰在此时停稳，缓缓打开门。
黎月拖着行李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朝房间走。
“你也一样。”
黎月在拐角处停下，给姜辞影丢去一张房卡。
“我到房间了，明天见。”
话音落下，黎月优雅伸手轻挥与她道别，迅速钻进面前的房间，“砰”一声关上房门。
姜辞影重重呼出一口气，眼见如此扭头就走。
金海似乎没有真正的夜晚，一直到了凌晨，窗对面那栋高楼依旧灯火通明，在江面上倒映出万般色彩。
姜辞影缩在柔软的大床上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数到了第无数只羊，依旧无法入眠。
不知是不是因为楼层高，阳台风声呼啸，即使关紧了玻璃门还是能听见阵阵刺耳尖锐的声响。
姜辞影烦躁不已，纠结良久还是选择翻身下床。
她拉开窗帘，径直推开那扇上锁的玻璃窗，走进北风呼啸的冬夜。
脚底便是静静流淌的江水，抬头是大都市的繁华，扎得姜辞影睁不开眼。
走到如今是否真如心所愿，她忽然也说不清了。
她垂下头，盯着漆黑一片的漫漫江水，心中竟毫无波澜。
一阵裹挟着冷空气的大风忽然吹过，吹得姜辞影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果真，再独特的景色也经不住久望。
她转身进屋，这回并未锁门，却意外没再听见刺耳的风声。
今夜难眠。
“good morning～”
黎月难得换了身常服，不过仍旧是一条挂满配饰的格纹长裙，但不再是夸张繁重的大裙摆。
她摘下墨镜，刻意摆出个造型：“姐，我今天这身如何？”
姜辞影早在看到她背影时就吓了一跳，看见她的脸后客套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挺……挺好的，和你……”
“和林央姐姐很像对不对？”
黎月丝毫没有遮掩，此话出口时反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期待。
姜辞影左右半天说不出口，只能回应一个尴尬的笑。
不过黎月自有答案，无论是什么答案都不重要。
“这条裙子你肯定见过，和我姐的同款。”
“嗯哼。”姜辞影丝毫不关心她的炫耀，自顾自咬着手中的包子。
黎月似乎还不满足，又凑到她面前追问：“好看吗？”
“好看。”姜辞影语气平常。
“嘿嘿。”黎月也不管她真情还是假意，听罢得意的勾起嘴角：“这可是我找老师傅专门一比一复刻的呢，刚到货不久，今天第一次穿呢。”
姜辞影低头瞥过她那条裙子，勾勾嘴角不再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吐槽。
“烂大街的地摊货，有什么好复刻的。”
黎月仍沉浸在喜悦里，丝毫没察觉到姜辞影脸上异样的神色。
清晨的酒店大厅早已被来来往往的客人围满，出了电梯便是满堂的嘈杂。
黎月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我约的车马上就到。”
果不其然，从电梯走到门口的功夫，黑色的保姆车已经出现在酒店门口。
黎月伸手拉开了车门：“走吧，咱们出发。”
会场的高楼周围早已被车围的水泄不通，马路两旁站着的男女各个着装时髦前卫，更有甚者顶着一头大红色短寸，下半身搭配着粉色公主裙和恨天高。
姜辞影看得眼花缭乱，加快脚步钻进大楼。
作品早早到达会场，黎月钻进人群，拉着姜辞影跟着指引穿梭，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作品。
“姐，在这儿！”
黎月护送着着裙子小心翼翼出来，放在角落不起眼的桌上。
姜辞影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包包，针线，软尺，备用挂饰等简单的修补工具摆上桌。
“看看哪里有磕碰的瑕疵，赶紧补上。”
姜辞影咬断白线，将缺失的珍珠亮片细细缝补完整，等着黎月检查出下一处。
趁着间隙，她微微直起腰，借着灯光看裙摆侧面，竟看见条浅浅的痕迹，虽不算大问题，但会场的聚光灯照射下，必定会泛出一片哑光。
姜辞影皱起眉，用拇指指腹顺着面料纹理来回蹭了蹭，试图擦去那处不明污渍。
黎月回过头，凑到她身旁朝那处看：“怎么了？”
她额角挂着汗珠，专心盯着那处并未回答，而是加重力道又蹭了两遍，直到那片区域的绒毛重新立起来，恢复先前的光泽。
“没什么，”姜辞影拍拍手，松了口气：“小问题而已。”
幕布前的拍摄已经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姜辞影朝那方向垫脚张望着，却看不见内容，只听见摄像机的咔嚓声。
两人将衣服重新挂上衣架，看着它被推进妆造室。
门内忙碌嘈杂，两人退到走廊上的休息区，坐在落地窗前的吧台前。
黎月捧着杯热饮，轻抿了一口，缓缓呼出一口气，望着高楼外相隔甚远的地面，无聊的晃着腿。
姜辞影撑着头，专注清理一条条清理垃圾消息，给重要短信留出空位。
不知看到了什么，姜辞影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回过头，悄悄观察黎月的神色。
“黎月。”
“嗯？”黎月懒懒回应。
“比赛结束后你打算去哪儿？”
黎月貌似有些苦恼，烦躁叹了口气：“我想留下，哪怕在国内打工也行。但是……”
她话音戛然而止，转头看向姜辞影：“你呢？你要去干什么？”
“我啊，”姜辞影语气缓缓：“我打算回银海去，那儿有我大学的老师同学，好歹有些人脉，找份工作不成问题。”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留在延洛？”
姜辞影听罢，表情染上些许苦涩，语气却还故作轻松：“因为在银海待怕了。”
她想着以前那些破事，忽然轻笑一声：“当时刚毕业愣头青一个，在银海被人骗进黑厂里，后来好不容易跑回家，就不想再走远了。”
可现在想想，回去似乎是最优解。
黎月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只是静静盯着她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垂了下去。
姜辞影盯着不见尽头的漫漫长江，忽然发觉站在这样高的地方，似乎也没有夜晚时的可怖。
两人忽然默契的保持沉默，姜辞影怕气氛冷了，于是出声转移话题。
“你今年18岁，上大学了吗？”
黎月点头，可片刻后又摇了摇头：“去年发挥失常，考了法国一个不起眼的学院。”
“没去吗？”
“去了，”黎月叹气：“只不过是去办休学的。”
“我有BPD，无法正常上学生活。”
姜辞影眼眶微微放大，表情几乎在一瞬间凝滞。
不过细细想来，一切好像早有暗示。
看着手机里林央发来的新消息，姜辞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黎月。
“我姐姐是不是和你聊过什么？”
姜辞影眼神微变，不过悄悄撇过头不让她察觉。
“没有。”
黎月看在眼里，忽然释然一笑：“她应该很讨厌我吧。”
讨厌两个字于姜辞影而言太沉重了，就好像一堵高高砌起的墙，此后会隔绝一切，是漫长无绝期的厌恶。
于是她斟酌良久，才对黎月摇摇头。
“我也读不懂她的想法。”
黎月撑着头，听了她的话微微蹙起眉，不知在思索什么。
姜辞影也不再搭话，再次低下头，盯着手机无所事事的摆弄。
“辞影姐想留在金海吗？”
短暂沉默之后，黎月再次开口，却是一句让人略感意外的询问。
可姜辞影想也没想就摇头：“不想。我这个乡巴佬，留在大都市能干什么。”
“能当大设计师。”
姜辞影呼吸一滞，眼神短暂的泛起星光，不过很快又暗淡下去，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忽然勾唇轻笑。
“算了吧，没那个福气。”
“怎么没有？”黎月一拍桌子坐的笔直：“只要这次比赛获得名次就有总部面试机会，特等奖可是直接签约呢！”
“这不是早就说过了，就咱们还是别想着特等奖了。”姜辞影丝毫提不起兴致，连眼神都不给黎月。
黎月点点头，兴趣却丝毫未减：“特等奖是不可能，但是拿名次简单啊，我有信心，保准能入选。”
她越是迫不及待，落进姜辞影眼里就成了另有企图。她也不拆穿，故作平常的追问下去：“每个作品只有一个名额，你就心甘情愿对我拱手相让？”
“我要了没用。”黎月干笑一声，脸色微微发苦：“我就一个刚考上大学，连知识储备都没有的学生，即使去了也是白白浪费机会。”
“那你不想留在国内了？这可是个不错的机会。”姜辞影又往深处问，逼着黎月回答。
“想。”黎月低下头，沉思良久：“但是很多东西……强求不来。”
她满脸忧愁的摇摇头，轻抿一口杯中热饮，不再说话。
“听天由命吧。”
姜辞影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却刚好能被黎月听见。
她跳下吧台的座椅，站在落地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一会儿出去逛逛吗？我还没来过金海呢。”
黎月还坐在原地，盯着窗外愣神，对姜辞影的问题毫无反应。
姜辞影挑挑眉，慢悠悠的朝别处闲逛去了。
春节将至，再繁华的街道都会挂上突兀的红灯笼，满城红色晃的人眼花缭乱。
姜辞影靠在路边的花坛上，默默为自己戴上耳机。
金海的冬天没有风，或许是被城市包裹，也或者是气候本就如此，姜辞影难得没有反复整理额前那一缕红发。
街道没有想象中那样人群熙攘热闹嘈杂，反而一眼望去不见人影，只有源源不断驶向城外的汽车。
姜辞影孤身一人，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只是漫无目的沿着江岸走，只有歌单一首歌曲结束，才有心思抬起头看看远方。
再次抬头，她忽然顿住脚步。
江对岸的高楼忽然与记忆中的某处重合，熟悉感让人心跳猛然加速，步子沉重的再也迈不开。
面前的花坛，远处的标志性建筑，她恍惚间似乎真看到了一对年轻快乐的母女。
她盯着这处分神良久，反应过来急匆匆找相机，却发现出门的急，包里空空如也。
“2003年春，携吾爱女桑映梨游于金海。他日若要远行，这便是起点。”
2007年春，姜辞影“故地重游”。
BPD：边缘型人格障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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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