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漫长而煎熬的死寂。
姜辞影反常的紧闭嘴唇。桑映梨不敢抬头,生怕从她脸上看到与期望不同的表情。
一分一秒的流逝于桑映梨而言,这荒唐的委托已经是希望渺茫。
可又像是执念,或是自尊心作祟,她不愿意离开。
下一秒,姜辞影忽然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
桑映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回答,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的望向姜辞影的眼睛,试图看清话中暗藏的第二层意思。
姜辞影默不作声,数数桑映梨塞进手里的几张钞票,只抽走了房租,将剩下的放回她的口袋。
“你都认我当姐姐了,这点小事当然得帮。”
她说着,扬起一个难得温柔的笑,微微弯下腰,与桑映梨视线平齐:“叫声姐姐。”
桑映梨忽地红了脸,下意识要拒绝,又躲不开姜辞影紧随的目光。
“姐姐。”
姜辞影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最后终究是没忍住,低下头努力憋着笑。
不过片刻,她收敛了情绪,转而又迅速抬起头,扯了扯她的脸颊。
“小屁孩还挺乖。”
桑映梨顿时有了小脾气,推开她碰过自己脸颊的手,嘴角撇到了九霄云外。
姜辞影不恼,反而笑的更是得意,慢慢直起了身。
“回家去吧,姐会帮忙的,到时候记得来学校门口接我。”
她又对着桑映梨挥挥手,半晌才见桑映梨回过神,木讷的点点头。
桑映梨跑了,跑的很快,背影也能看得出情绪。
姜辞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等到她跑没了影,才打开单元楼的铁门。
夏天,被艳阳照着,似乎很久没有下雨了。
“吱呀——”
姜辞影推开崭新的玻璃门,笑盈盈的走进办公室。
“辞影姐怎么来了?”
黎月从桌前起身,迫不及待要接过姜辞影手中的文件夹。
“裙子的设计图和数据都在这里了,样衣在许师傅手里做最后的修改。”
“嗯哼,辛苦啦。”黎月随手翻开,一边看着,像往常一样说着客套的话。
办公室内迅速安静下来,玻璃门也没有发出第二声吱呀的响动。
等黎月再次抬起头,竟发现姜辞影仍旧站在办公室里盯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
“那个……”姜辞影恰好开口,无意打断了她:“下周一我要请个假。”
黎月一愣,随后竟松了口气,慢条斯理的抬起桌上的杯子递到嘴边:“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当然可以,要去干什么?”
姜辞影故作随意的干笑两声,侧坐在桌子边缘:“没什么,给妹妹开家长会。”
“妹妹?”黎月顿时疑惑的皱起眉头:“我怎么从来没听姜阿姨说过你们家还有个小女儿。”
姜辞影面色微微抽搐一瞬,心中回忆起什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原本是有的。”
“不是亲妹妹,”她讪讪一笑,最终是换了答案:“是我自己认的,一个小姑娘。”
黎月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这样啊,怪不得我不知道呢。”
她说着,侧过身,神秘而期待的凑到姜辞影身边:“什么时候带给我见一见,说不定还能成为好朋友呢。”
姜辞影本想当场拒绝,可转念一想,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回答。
“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她不再管身后黎月异样的神色,挥挥手,和往常一样哼着小曲退出办公室。
八月午后,燥热异常。
今年的夏天来的早,同样迟迟不肯离去。
姜辞影刻意戴上衣柜里最闪亮的墨镜,将红色轿车从里到外洗刷一遍,才肯停在学校门口最晃眼的位置。
她下车,抬了抬墨镜,将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整理好,勾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抬脚踹关车门。
延洛三中的大门敞开着,头顶挂起了醒目的横幅,姜辞影张望许久,将周围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见到桑映梨的身影。
她干脆不再等,毫不犹豫迈开腿,穿过人群直直朝教学楼走的方向走。
走过被翠绿遮挡的长廊,影子混进了繁叶细密的阴影里,成了一副姜辞影阔别多年未见的画。
“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没变。”
学校里的每棵树都有自己的故事,埋着每一届学生的心愿。
特别的树苗下藏着快被遗忘的秘密,已经被结实有力的树根紧紧包围缠绕,融进了时间和泥土里。
姜辞影特地靠着路边放慢了脚步,一个一个的数着,停在一颗平平无奇的树下。
她抚摸到了树干上快到淡去的刻痕,不自觉垂了眉眼。
当年废了劲用力刻下的,如今已快要融进树干的沟壑里了。
“姜……姐姐。”
姜辞影听见声音回头,竟发现桑映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本来还想去门口接你。”
“刚到。”
桑映梨注意到她的动作疑惑的皱眉,缓缓走上前,好奇的打量姜辞影抚摸的树:“这棵树怎么了?”
“没怎么。”姜辞影拍拍手上的灰:“只是找找回忆。”
桑映梨一时间听不懂,疑惑的皱皱眉,仔细瞧了许久,才看到树上不明显的痕迹。
“学校的树都是每一届学长学姐亲手种下的,这棵没了身份牌,应该……过去好多年了。”
“是啊,”姜辞影冲她笑笑:“这是我十六岁亲手种的,已经过去六年了。”
桑映梨不可置信的“啊”出声,眼底满是惊喜,就连说话的音调都高了:“你也是三中的?”
“对啊,咱俩还是校友呢。”姜辞影看她的眼神不知不觉开始变化,多了几分莫名的慈爱。
桑映梨怔愣的看着姜辞影含笑的眼睛,恍惚间升起不知从何而来的好感,心情又复杂了几分。
只不过短短几秒的对视,姜辞影就不愿再多对视,先一步迈开腿,继续向前走。
她回头,望了眼原地茫然的小女孩,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靓女~走快点啦~”
桑映梨反应过来,望着她方向加快了脚步。
少女绯红的脸颊写满心事,天知地知,你我却不知。
教学楼的热闹早就飘出老远,姜辞影站在楼前的小坡上,就远远听见了学生欢笑打闹的声音。
姜辞影放慢了脚步,远远看见走廊时不知想起了什么,竟勾起了嘴角。
桑映梨从身后跟上她,一路顺着她目光向楼上望去,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桑映梨。”
“嗯?”桑映梨很少听她喊自己的名字,忽然有些不安。
“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好朋友?”
桑映梨一愣,想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似乎藏着故事。
姜辞影看在眼底,却不着急问,紧接着朝教学楼里走。
她重新向前,领着桑映梨在楼道的人群中穿梭。可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一路上总能察觉到些不同寻常的眼神。
姜辞影并不在意,桑映梨却跟在身后冷了脸,将那些议论的人瞪了一圈,待姜辞影转过头,又恢复原本那副单纯的模样。
班级门口围满了家长,本是一片祥和,却在桑映梨和姜辞影同时出现后多出了说不清的异样氛围。
桑映梨却丝毫不在乎,也像其他学生一样拉住姜辞影的胳膊,与她故作轻松的聊天。
“今天可能会有人对你说一些奇怪的话,你不要理,开完会直接走就行。”
姜辞影没答应,反而追问起缘由:“这话什么意思?”
桑映梨面露难色,似乎说不清楚,只能“哎呀”一声,对她使眼色:“你就听我的,别理其他人,他们说什么你都别信。”
姜辞影将信将疑,总觉得事态反常,却说不出所以然,只好先听了她的话,轻轻点头答应下来。
教室里空间狭小,许多年来都未经过修缮,墙皮已经脱落,身体轻轻一碰就会沾的一身白灰。
姜辞影在墙边角落的位置前停下,不满的叉起腰,盯着这个狭小的位置陷入沉思。
桑映梨是瘦,但这位置实在是小的可怜,前后两张桌夹在一起,只留下了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
她轻叹一口气,也不打算惯着,拦住准备落座的家长,给她挪出一个大了三倍不止的位置。
门外的桑映梨看的一清二楚,却没有任何表情。
姜辞影坐下,轻轻一动时髦的衣服就被蹭的满是白灰,要是拍干净,那灰又呛的人连连咳嗽。
她身旁的家长刚一落座,就满是嫌弃的斜睨了姜辞影一眼,听着她的咳嗽默默挪远了一些。
她心中不爽,却无处可诉,只能把白眼翻回去,刻意霸占另一位家长挪开的距离,顺便将桑映梨的课本往外挪出个大空位来。
这些破事总算是告一段落,可不等姜辞影喘口气,自称是班主任的老师又抱着文件夹走上了讲台。
姜辞影一看讲台上的人,顿时泄力,仿佛一眨眼又回到十六岁的高中生活。
“干嘛说这种无聊的东西,还不如多放两天假实际。”
姜辞影嘴里没头没尾的抱怨,身子一点点压低,拿起桑映梨的笔就在草稿本上乱涂乱画。
话音落下,身旁的家长挪的更远了。
她懒得理会班主任催眠似的讲话,拿着笔画了一幅又一幅小像,偶尔忘记了模特的模样还会偷偷回头,看一眼门外的人。
不知时间流逝多久,姜辞影再次抬起头时,草稿本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个精致的小图,而身边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只知道看着人潮向外退去,自己也把桑映梨的草稿本原封不动的收好,跟着离开。
可是门外人多,姜辞影左顾右盼也找不到桑映梨的身影。
“阿姨,你是桑映梨的妈妈吗?”
一只手猝不及防拍在姜辞影肩上,她吓的一惊,赶忙回过头去。
三个穿校服的女生嬉皮笑脸的凑在一起,中间拍她的女孩笑的不怀好意,她刚回头,立刻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姜辞影“啧”一声,故意嫌弃的拍拍自己的肩膀:“干嘛?”
为首的女孩突然凑上来,故作一副纯真无辜的模样:“看你挺年轻的,几岁生的桑映梨啊?你的精神病是不是遗传给她了,天天在学校欺负我们。”
姜辞影气的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小女孩一张一合的嘴,不可置信的倒吸一口凉气。
她捏紧了拳头,轻笑一声,慢慢靠近,将细高跟鞋的后跟狠狠踩在那女孩的脚上,一点一点用力,踩的人面露苦色。
“她妈妈是不是精神病我不知道,但是我姜辞影是,需不需要给你看诊断报告啊?”
两旁的女孩明显被吓到,怂的向后退去,一声也不敢吭。
姜辞影不屑的轻哼一声,猛地揪起女生的衣领,一点一点的靠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就你们这种吃软怕硬没教养的混蛋玩意我可见多了。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不光让桑映梨打你,我更是亲自到学校门口接你放学啊。”
女孩被她吓的连连摇头,双腿颤抖想要离开,姜辞影却不肯放,反而抓的更紧了。
两边的小跟班眼见如此早就跑没了影,方才嚣张的女孩更是急得快要哭出来,连话也说不清。
两旁的家长被动静吸引,纷纷朝这里投来目光,只可惜还未看上几眼,姜辞影就主动放开了女孩。
“干什么,干什么?”
姜辞影一愣,回过头时恰好与赶来的班主任四目相对。
不过她可懒得解释,侧过身子,随意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学生:“没干什么,给您的好学生讲讲道理而已。”
她说着话,目光向角落一瞥,发现了看好戏的桑映梨。
于是姜辞影转过身,微微歪着头,看向嘴角挂笑的桑映梨。
“妹妹,跟姐姐回家吗?”
桑映梨终于转头看向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推开人群,走到她身边。
“走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