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影心下一惊,不过这个答案,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她沉默许久,什么也说不出口。
黎月也不再做什么解释,将话题扯回了工作上,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面前的人讲的认真,姜辞影却难得分了心,思绪早早飘到了别处去。
黎月将她领进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面虽空旷,不过工作需要的设备可一点没少。
“这间办公室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不管未来有多少员工,你永远拥有独立的办公室!”
她兴冲冲向姜辞影介绍办公室里的一切陈设,每一件用品的来路故事,甚至有些还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新鲜物。
姜辞影撑在深色办公桌旁,静静环视周围的一切,心底的好奇愈发的强烈。
“黎小姐,我能问一个有些冒昧的问题吗?”
黎月停下来,欣然点头:“当然。”
姜辞影整理措辞,抿了抿唇:“光是成立工作室就耗费这么巨额的成本,后期真的可以回本吗?”
“巨额?”黎月听罢嗤笑一声:“这才哪到哪?只要能成功,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姜辞影干笑两声,说不出话了。
如今她也看不懂这个千金小姐的真实目的,是真心创业还是用零花钱闹着玩。
不过这都不重要,她只在乎不费功夫的高额工资。
窗外街景渐暗,屋内亮起灯,再次转头道路已车水马龙,被明亮的路灯映照,只觉热闹。
姜辞影伸伸懒腰,提上包走出大楼。
从这里向北走,要绕过好几个街头才能见到拥挤的黎港巷,姜辞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走着走着再次抬起头,就到家了。
她推开家门,把疲惫和背包一起丢在地上,随手从衣柜里选了件衬衫便一头冲进浴室。
再次呼吸凉爽的空气,她喘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家里仍旧不见其他人影,就连桌上也不见晚饭的影子。
姜辞影无奈的关上冰箱门,扭头将家门钥匙揣进兜里。
黎月的确大方,尽管姜辞影没做什么,第一天上班还是给了她一笔不菲的工钱。
她一边数着钱,慢慢踱步到先前去的面馆门口,心情不错的推开玻璃门。
“老板,一碗牛肉面,不加香菜。”
姜辞影看也不看菜单,说着就在靠窗的位置旁坐下,撑起了脑袋。
厨房里年轻女人的声音应下,不过多时就传出了香味。
“桑映梨,把面给三号桌端过去。”
姜辞影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名字,赶忙抬头看去,果真见一个小女孩端着面朝自己走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惊,不过很快恢复平静。
桑映梨小心翼翼的将面放在桌上,随后极其不经意的捏了捏自己被烫的发红的指尖。
姜辞影看在眼里,却没说话,只是不自觉皱皱眉,把头低了下去。
桑映梨转身回到厨房,不一会儿拿着布出来,径直走到了姜辞影身旁的桌子,细细收拾起剩下的餐具,即使姜辞影始终目光紧随,也从未对视。
姜辞影放弃了,终于肯低下头,夹起碗里的面。
桑映梨换了张桌子,默默走到姜辞影的身后,在小小的单人桌前擦了又擦,停留了许久。
只不过微妙的尴尬没有持续多久,姜辞影就站起身,打算付钱离开。
她故意回头,明知价格还是拉着桑映梨多问了一嘴:“多少钱?”
桑映梨看也没看桌上的空碗,下意识闪躲视线:“五块。”
姜辞影轻点头,从口袋掏出张五元,不走到柜台,反而交给了桑映梨。
手指相碰,姜辞影意味深长的瞥了桑映梨一眼,微微勾起嘴角。
桑映梨握着钱迅速抽回手,茫然的观察她的表情,不知在猜测什么。
姜辞影伸着懒腰,满足的踏出店门,看着黑沉沉的天色抬手看了看时间。
“姜辞影!”
身后有人喊她,似乎还在急匆匆的追赶,不知是什么着急的事。
她回过头,桑映梨已经站在她面前,方才的茫然静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愁容。
姜辞影挑挑眉,本以为又是还钱的老戏码,早就做好了应付的准备。
桑映梨轻喘着气,逐渐平稳了呼吸,才肯再次抬头看她。
“姜辞影,你可以借我点钱吗?”
姜辞影听罢一愣,后觉得好笑:“你还欠我好多钱呢,怎么又要借?”
这个问题似乎难以启齿,桑映梨难堪的紧攥着衣角,支支吾吾了许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清风吹过,带起桑映梨额角的一丝碎发,落进姜辞影眼里多了几分可怜无助。
风停,姜辞影叹了口气,又开始掏兜。
“要借多少?”
桑映梨像是看到了希望,激动的快要落泪,磕磕绊绊的回答:“两……两百。”
姜辞影毫不犹豫抽出两张钞票,对折整齐递到她面前。
桑映梨迫不及待伸手要接,就在碰到的前一刻,姜辞影又把钱收了回去。
“要借钱可以,但是你得告诉我借钱干什么。”
姜辞影好整以暇的交叉起双手抱在胸前,默不作声盯着她的眼睛,静静等待答案。
“我……”桑映梨吞了口唾沫,几次轻轻开口,却只是说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
“不说算了。”姜辞影不想等,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等你想好了再说。”
这回桑映梨真慌了,生怕她离开,赶忙拉住了她的胳膊:“你先别走,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那你说啊。”
“我……我要钱给妈妈买药。”
姜辞影胳膊一僵,不可置信的低头与她对视,又问了一遍:“买药?”
“嗯。”桑映梨说出了真话,也不再挣扎什么,从容平静的收回搭在她胳膊上的手。
桑映梨默不作声向后退去,停在姜辞影不远不近的距离。
“巷子里的人没说错,我妈是有病,精神病,不吃药……不行的。”
不知是哪句话激起桑映梨不堪的回忆,她忽地脸色骤变,像是覆上一层薄薄的黑雾,破罐子破摔般轻笑一声。
“我已经没钱让她住疗养院了,现在就在我家关着,你也不想她控制不住病情跑出来祸害其他租客吧?”
姜辞影不满“啧”声,不仅没有被这话唬住,还没忍住笑了出来。
下一秒,姜辞影往里面又加了一张红色纸币,重新叠好重重放进桑映梨手心。
“以后说话少夹枪带棒的,我又不想与你为敌。”
桑映梨盯着手里的钱一言不发,就直直的站在原地。盯着盯着这手心的钱竟然起了一丝温度。
下一阵风吹过时,她赶忙攥紧手心,生怕最后的温度被风带走,什么也没有剩下。
姜辞影看在眼底,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心疼,和……莫名的成就感。
“这钱……”
“不用你还。”姜辞影头脑一热,把话说出了口:“我找到工作了,现在有钱,不差你这一点。下回见到我,给我买根棒棒糖就行。”
桑映梨几乎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就要答应。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姜辞影话锋一转,收敛了神色,故意大喘一口气。
待桑映梨笑容消失,她才不紧不慢开口。
“认我当姐姐。”
桑映梨似乎是不敢相信,明显呆住了。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原本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起了新的弧度。
“好,姜姐姐。”
姜辞影满意点点头,趁着桑映梨不注意,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啦,回去上班吧,我先回家了,有事记得找我。”
桑映梨缩缩脖子,尴尬的露出一个笑,对着姜辞影点点头,乖巧生疏的挥手道别。
姜辞影的身影穿过马路,被路口飞驰的汽车遮挡,最后车走了,路又暗了,她在桑映梨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没人明白姜辞影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就连她自己也是。
姜辞影懒洋洋的在摇椅上晃动,嘴里嚼着泡泡糖,吹出一个遮挡视线的泡泡,渐渐的把心思分去了别处。
桑映梨,很特殊的名字。
姜辞影偷偷看过她的背影,几乎是每天翻看钱包里那张与如今的她截然相反的旧照,总是在一遍遍的猜测探索,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极其相似而又不同的人。
她伸伸懒腰,慢慢闭上眼睛,打算把没想透的,迷茫的,都留到梦里去看。
寂寥无声。
工作室的日常不算繁忙,电脑桌前总是放着被橡皮擦出褶皱的草稿,白板上贴着的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布料的颜色也越来越繁杂。
姜辞影摘下眼镜,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拿起一旁早早准备着的冰镇柠檬水,一饮而尽。
“辞影姐。”
黎月恰在此时推门而入,踏着小碎步将文件夹放到姜辞影桌上:“工厂那里已经商量好了,八月十五前要把详细资料信息递过去。”
姜辞影看也没看,将空杯子放下,点了点头。
还好,马上就完成了。
黎月退了出去,姜辞影站起身,朝桌上的摆件小钟看了一眼。
“八月一日。”
“八月二号开学?这届毕业班太拼了吧?”
姜辞影拎着包下班,哼歌时与两个提着补习袋的学生擦肩而过。
她被吸引了注意,目光无意跟随着两个孩子,回过头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学校附近。
果真是像她们说的那样,延洛三中的门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围成一群。
姜辞影无心在乎这些,却是下意识想起桑映梨的身影。
先前忘了问,现在才恍然想起,自己从没打探过她的年龄。
她的外貌不过是个初中生模样,偏偏这样还要剪厚厚的刘海,平时穿着幼稚老土的卡通图案上衣,更模糊了年龄。
不过并不重要,姜辞影想着,轻轻摇了摇头。
可她也没预料到,自己的念想这么灵验。
刚走进黎港巷,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家楼下的桑映梨。
看到她身上穿戴整齐的校服,姜辞影的猜测不言而喻。
她来不及惊讶或是思索什么,下一秒桑映梨走上前,一言不发就往姜辞影手里塞了一把钱。
“你……”
“这是这个月的房租,还有报酬。”
姜辞影听得懂前面,可报酬两字一出,彻底懵了。
桑映梨没底气的挪开视线,又变回扭扭捏捏的模样。
“我要雇你当一天我的家长。”
姜辞影盯着钱愣了半天,反复品味几次也没明白她的意思:“你说什么?”
桑映梨更加局促,不自觉加重了呼吸。
“我高三了,下周一有一场家长会,老师说所有家长都要参加。”
她害怕姜辞影多想,干脆把话一次性说了清楚。
“前几年的家长会我都躲掉了,可是今年强制要求家长出席,我没办法了,只能……来找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