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冬天的,你怎么就穿这么点?”
老姨给静姝开门,看见她一脸的凝重,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消失了,便猜出来她又和她妈闹了不痛快。
“你回家吃饭就低着头吃呗,她说什么就当听不见。”江秀棋安慰她。
“做不到。”静姝脱了外套瘫在沙发上,呼出一口热气。“她想让我和杨昉复合。”
“杨昉?就是在老家有个谈了七年原配夫人的那个?”
“嗯。”
“荒唐!”江秀棋也是个急脾气,叉着腰开骂:“这种男的有什么好?一点都不懂得洁身自好和尊重伴侣,你妈就是看上他那两个臭钱!”
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从卧室轻轻推门出来,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向江秀棋示意。
江秀棋马上闭嘴。
“小姜姜睡了?”静姝问她。
“废话,你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老姨没好气地回她。
静姝看了一眼挂钟,新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
文昌河端着三杯热饮走过来。
“姨父。”静姝笑着,坐姿乖巧。
“哎。”他把热红酒递给静姝,静姝立刻两眼放光,连连道谢。
电视里放着春晚,老姨家的电子壁炉跃动着火光,三个人靠在沙发上轻声交谈。静姝感觉此刻的美好很不真实,好像两个小时前从那个冰冷的家里摔门离开的人不是自己。
她很开心,一杯红酒下肚,脸颊上浮起一片片粉色的云。
“怎么回事?”江秀棋一脸狐疑地盯着她的脸,转而又看看自己杯中的热可可。
她抢过静姝的杯子闻了闻。
老姨大怒:“你还给她酒喝?”
“你不知道她现在无法无天,一旦碰了酒就要喝个烂醉吗?”
“大年三十的,喝杯热红酒不犯法。”文昌河眨眨眼,“对吧静姝?”
“对对对!姨父太对了!”她举起杯子把最后几滴红酒都舔了个干净,在老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下一溜烟跑上了楼。
“我好困啊先睡了,晚安老姨——”
本来想做个好梦迎接新的一年,可静姝竟然梦见她妈了。
那时是深秋,刚下了一场雨。
h市的秋天有点冷,静姝穿着长袖校服,裤脚挽着,冷得她牙齿直打颤。于是她赶紧把裤脚放下,一边踩着地上湿湿的梧桐叶,一边听着mp3里放的歌。刚上大桥,一辆自行车呼啸而过,车上人还不忘回头朝她喊:
“江静姝你不要命了走这么慢!”
“今天你妈查迟到!”
静姝大骇,连忙摘下耳机开始长跑。她跟在自行车后面大喊:“你带我一程啊!”
“不行,来不及了!”
她的好兄弟头也不回,一路加速,直至没了踪影。
平时静姝总是踏着点进入校门,绝不会提前一分钟。在门口站着的往往是隔壁班班主任——一位年过五十“聪明绝顶”的男士,看到江静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操着一副破锣嗓子大声催促她,而她每次都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
今天她早到了三分钟,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差点把肺给跑出来。
她在江主任无言的凝视下作老鼠状,偷偷溜进了校园。
还不忘回头瞥一眼门口抱着手臂的妈妈。
深秋天气很凉,她还是坚持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头发卷曲蓬松又有型,妆容精致,漂亮得一丝不苟。
学生们都承认她漂亮,也都对她十分畏惧。她铁腕无私毫不留情,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被她抓到迟到那可是堪比杀头的大罪。当她那双描了眼线的大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对着学生一扫,学生们立刻噤若寒蝉,吓尿裤子,毫不夸张。
据说因为她太过固执,曾被校园混混套在麻袋里揍过,甚至还有传言说她的牙都是假的,因为真牙已经被混混揍得一个不剩了。
静姝朋友多,人也好说话,所以好多人都问她传言是不是真的。
她只是打哈哈:“我也不知道啊。”
到了教室,静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同桌对她挤眉弄眼。
“有时候真的心疼你,路校长和江主任竟然是你爸妈,你都过得什么日子啊。”
她和同桌关系不错,平时知无不言。看来同桌今天早上也被她妈吓到了,所以在教室这个“安全地带”,她自然而然地开始批判两位领导。
是啊,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这么多年,竟然还能保持活泼开朗,没有抑郁,没有变态,她都有点佩服自己。
但是,她又觉得……
妈妈站在校门口的样子,有点帅。
静姝睁开眼,室内是一片寂寥的冷暗,她裹紧了被子蜷缩成一团。
窗外烟花的爆炸声吵得她头疼,她索性用被子蒙住脑袋。
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是被姜姜的小手戳醒的。
“姐姐,起来吃午饭啦。”
静姝迷迷瞪瞪的,眼皮像被胶水黏住一般。
“好,姐姐这就起。”
她挣扎着起身,看清了姜姜天使一样的小脸蛋,突然感觉自己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可以给她所有的爱,心脏软得快要陷进去了。
“我的新裙子,好看吗?”
小姑娘穿了一身明制的冬装,领口和袖口都毛茸茸的。月桂色的袄子光华夺目,更衬得她肤白胜雪。她提起柿子红的下裙,转了个圈。
“太美了!”静姝抱住她猛亲一口,“你妈妈挑的还是你自己挑的?审美水平很高嘛。”
姜姜脸蛋红红:“我自己挑的。”
“我们姜姜最棒了。”
“姐姐,这样穿出门会不会太显眼?有点不像小孩子的衣服……”
“怎么会呢?”静姝把她抱起来,稳稳托在怀里。
“无论是小姑娘,大姑娘,还是老姑娘,都一样,咱们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姜姜喜笑颜开:“嗯!”
静姝抱着她走出卧室,她肚子也叫了,想马上开饭。
“静姝姐姐,我昨天晚上熬夜了,熬到十一点呢!”
“好厉害呀。”
对静姝来说,11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可惜,要是再坚持坚持,就能听到跨年的钟声了……”
“明年姜姜肯定能坚持到12点的,说不定姜姜以后是比姐姐更厉害的熬夜大王……”
“什么熬夜不熬夜的,你们姐妹俩嘀咕什么呢?”老姨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们。
静姝赶紧闭嘴。
姐妹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嘿嘿”一笑。
在老姨家玩了两天,大年初三的中午,她从海鲜市场买了只帝王蟹,刚上车突然想起忘记问周孟飏他会不会做帝王蟹,于是给他发消息。
他回了个【会】。
我的天哪,高冷男神。
下午三点,她站在了孟女士家门口。
园子里的花到了冬天大变样,她却有一种第一次站在这门口的感觉,好像那个把人晒化的酷夏就在昨天。
门开了。
“新年快乐,静姝!”
“新年快乐,孟阿姨。”
两个人互相拥抱,孟靖对她说:
“听说你要来,周孟飏一早就起来买菜备菜了……你拿的什么呀?”
“帝王蟹,还活着呢。”她把袋子举起来给孟女士看。
“你下次来什么都不用带,知道吗?那小子已经买全了,龙虾鲍鱼都有。”孟女士把蟹接过来,对着厨房里的儿子喊:“别忙活了,静姝来了,你也不出来迎接一下!”
“迎接什么呀?都这么熟了……”静姝踱步到厨房,把蟹往水池里一放,对正在洗菜的小羊说:“对吧?”
周孟飏:“……”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清清冷冷: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回应道。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格外冷淡?
静姝:“我给你打下手吧。”
“不用了,我已经都准备好了。”
“奥。”
静姝百无聊赖,孟阿姨叫她过来看电视,两个女人窝在沙发里聊天。
孟女士偷偷塞给静姝一个红包,静姝一摸,小声惊呼:
“这么厚?!”
“打开看看。”
静姝数了数,刚好9999。
“我的老天,一两百就行,怎么给我这么多?!”
“必须这么多,感谢你在学校里照顾小羊。”
静姝心虚,她实在是没出什么力,反而是周孟飏,开车带她去医院,在她崴脚时背她下山……
“但是吧,昨天包红包的时候被小羊看见了,他也问我要。”
“你给了他多少?”
“99”
“……”
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静姝有些心疼。
“孟阿姨,你是不是不给他生活费啊?”
“啥,你咋知道……咳咳,肯定是这小子和你哭鼻子然后在背后骂我吧?”
“没有,是我打听到的,他现在给别人修电脑挣钱。”
“这可不能怪我,是他自己不要的。”孟靖挠挠脸颊。
“那您也不能一点都不给啊。”
“静姝我和你说,不同的狗有不同的栓法。他要是个女孩子……或者是个老实细腻的,我肯定给他多多的钱。但这个周孟飏看着闷,心思野得很,从小就嚷嚷着要独立要独立,你没来辅导他之前,天天嫌我烦。既然他这么独,那就随他去吧,反正我给了他一张副卡当创业基金,他实在捉襟见肘了也不至于吃不饱饭。”
“那笔钱也不多,但他要天天指望里面的钱,只出不进,创业基金可就没有喽~”
静姝:“所以现在楼下修电脑的天天骂他,幸亏他不住宿舍,不然要拿着棍子在门口堵他了。”
孟靖:“是吗?哈哈。”
多好的家庭,既不会溺爱,也不会苛待,让孩子自由发展,也随时会为孩子兜底。
“是呀。”静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早点独立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