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家长会后，她和周孟飏的关系好像更亲密了。
那段时间孟女士确实是有事，将近半个月没有回家。她当年从公司离职，走得匆忙，遗留下很多事情。
当然，最重要的，是处理她和周总之间的问题。
也就是在那时，静姝才知道，周总和孟女士只是离婚，不是分手。
————
“我回来啦！”孟靖提着一大堆东西推开门，周孟飏和静姝连忙过去帮忙。
她红光满面，心情看起来不错。
“从g市带回来好多特产，一路上差点累死我……今晚咱们开party，怎么样？”
“这么多东西，你发快递不就行了吗？”周孟飏忍不住吐槽。
“哎哟，你看妈妈这脑子，忘了……”
孟女士尴尬地笑。
周孟飏说，自从孟女士退休后，原本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智商慢慢退化成了小学儿童。
静姝则表示，如果她有一天退了休，她的智商能退化成学龄前儿童。
攒够了钱，了无牵挂。天天吃喝玩乐，陶冶情操，享受生活，这才是正道。
至于智商，只要留在麻将牌桌上就好。
静姝发现，孟女士这次回来，打扮得格外不同。
一身酒红色的高定，头发打着卷儿，一进门好像带来一股玫瑰的气息。她平时穿得也精致，但从来没有这样耀眼夺目的时候。
她放下东西，换了身干练的衣服，便扑进花园里面弄花去了。
“我怎么感觉孟阿姨这次回来变了好多？”
“陷入爱情的女人都是这样。”周孟飏把特产往大冰箱里面塞。
“什么？！”静姝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她两只爪子扒着厨房的推拉门，探着头，轻声细语地说：
“你是说，你妈妈恋爱啦？”
“嗯。”他干活一向麻利，很快就把东西归置好了。
“大概是和我爸又和好了。”
“什么？！”
周孟飏没把她当外人，也不藏着掖着，把他爸妈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讲了一遍。
原来，孟女士原本是周氏对家的骨干，周总用了好些手段才把她挖过来。
两个人从对手变成合伙人，朝夕相处。随着周氏越来越强，两个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
只是，孟女士是个不婚主义者。而周总，则十分渴望婚姻和家庭。
也不知道周总用了什么计谋，让孟女士心软，答应和他成婚，并生下了周孟飏。生产后的孟女士立刻回归职场，她不能容忍孩子困住自己的脚步。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两个人都很忙，没有时间回家，偶尔还会为此争吵，孟女士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初答应他的求婚。夫妻二人，一个偏执，一个清醒，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在婚姻之中少不了磨合，可他们实在太忙，连孩子都撒手不管，更没有空去处理情感中的细小裂缝。
工作劳累，感情不顺，那一段时间，孟女士几近崩溃，终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强制停下了她忙成陀螺的脚步，让她在鬼门关游历了一遭。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一脸焦急的儿子，她最愧疚的人。
那一瞬间，她做好了很多决定。
离婚，辞职，回归生活。
只是当初，周总既然有手段挖墙脚，有手段和她成婚，自然也有手段把孟女士追回来。
静姝暗叹，这男人也太有魄力了。
周孟飏前两年是反对他们复合的，但孟女士表示她绝对不会复婚，只是享受爱情，仅此而已。
“ ‘我们的婚姻死了，爱情才能长存。’ ”
“她是这样对我说的。”
周孟飏最后以孟女士的“至理名言”作结。
“婚姻死了……”
“爱情才能长存……”
静姝反复品味这句话，越品越觉得有道理。
听完周孟飏的讲述，静姝感觉他们的故事可以写成小说。
宿敌变战友，战友变爱人，爱人变怨偶，怨偶变初恋？？
《离婚后，我和前夫回到了热恋期》
“总之，只要孟女士幸福就好啦。”静姝窝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
“她见过的大风大浪比我们多，我相信她的选择。”
“而且……无论他们在一起还是分开，你永远都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对你的爱不会变。”
亲情这种东西，如果存在，便一直存在，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会动摇半分。
如果本来就淡薄，再怎么费尽心思，也只是死水微澜。
周孟飏仔细琢磨了一下她的话，听出来一点点羡慕的语气。
他眼神专注，就这样看着静姝，反而搞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我想说……”他一反常态，脸色微红，眼睫毛颤抖着。
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开口：
“如果你喜欢这里，可以把这儿当作第二个家，累了随时可以回来。”
静姝懵了，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两个人在一条沙发上，无声对视着。一个坐姿僵硬，一个在堆砌的抱枕之间缩成一小团。
静姝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煽情的话，看来真的把她看作自己人了。她笑意渐浓，最后实在管不住自己的手，上手蹂\躏他的头发。
他脸很冷，头发倒是软得要命。发丝微卷，发量很多，像是千禧年的港星。不用刻意做造型，站在风里就很有意境。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呀？周小羊～”
她把他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周孟飏扒拉开她的魔爪，红着脖子瞪她。静姝则倒在沙发里咯咯笑。
……
可是小羊，你不懂。
孟女士再好，也不是我的妈妈。
你很可爱，但也不会成为我的弟弟。
我喜欢这里，喜欢这栋漂亮的房子，喜欢孟女士的花园，喜欢鸡飞狗跳，吵吵闹闹的生活。
但这里，不是我永远的家。
————
周孟飏永远忘不了她那天的眼神。
她在比较自然的状态下，总是蜷缩着身子，这是一种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那时，她把抱枕抱在胸前，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着化不开的寂寞。
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还会有这样的表情。
就像两人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她让他在楼上好好学习，自己则跑到楼下去抽烟。
周孟飏拨开卧室的窗帘，透过一点点缝隙往下看。她站在花园中间，满墙的月季下。秀气的手指夹着烟，就这样静止着，一动不动，等到烟灰烫了手，才想起来吸一口。
他还记得那个下雨天，她刚体测完，十分疲惫。周孟飏故意让她睡在自己床上。
她很快进入深度睡眠，侧卧着，四肢蜷缩，几乎要抱住自己的膝盖。
周孟飏给她盖好被子。
没有安全感的睡姿，简直像婴儿一样。
他很后悔对她袒露心扉。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家，他的那番话，简直就像一个在绿洲里生活的人，对沙漠中长期缺水的旅人的炫耀。
那天之后，大家都忙了起来。转班后，他被新老师视作重点培养对象，虽然心理上压力减轻了，但课业依旧繁重。高考在即，休闲时间压缩再压缩，他只有周天下午才能回家。
静姝来过他家两三次，她也忙得像个陀螺，来了只是简单吃个便饭，聊上几句就回去了。
高三下学期，她一次都没有来。
没有人在旁边转着椅子看杂志，三两句点拨清楚他碰到的难题，大声夸赞他做的饭，和他妈妈嬉笑八卦。周孟飏感觉心空了一块，无论做什么事情，吃什么美食，还是用十二分精神浸淫在知识里，都无法把空缺的地方填满。
“唉，静姝不在，怎么感觉你做的饭都没有那么香了。”
孟女士咬着筷子叹气。
“就这个水平，不吃拉倒。”
周孟飏丢下这硬邦邦的一句，开始收拾桌子。
孟靖：“？”
谁惹他了？
“我还没吃完呢！你急什么？”
莫名其妙。
孟靖叹了口气。
看来，儿子也中了她的毒。
没有她这个挂名家教，还不能活了吗？
周孟飏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他尝试让自己忙起来，好把她抛之脑后。
只有做家务时，大脑才能完全放空，这是他独特的解压方式。
周孟飏蹲在地上，神经病一样盯着洗衣机看。
还剩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叮。
机械声把他的思绪拽回，他的脑子重新飞回脑壳中。
一个想法早已生根，但此刻才破土而出，并迅速发芽，生长，抽条。以脱缰野狗般的速度长成参天大树。
他喜欢江静姝。
很喜欢，很喜欢。
好像老天爷给他下达了什么任务，让他生下来就只能，也只会喜欢她一个人。
第一次见面，她不认识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而他不敢和这个漂亮姐姐说话，所以装作用功读书的样子。
第二次见面，她端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张扬，明媚。
她说：“可惜，文盲要做你的家教老师了。”
他那时其实很开心。
之后的时光，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好看得要命。
他早已倾心，只是自己浑然不知。
周孟飏一屁股坐在阳台的地板上，洗衣机轰隆隆的声响逐渐平静，可他的心脏却像擂鼓一样，躁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