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府的晨光,永远来得安静又刻板。
天刚蒙蒙亮,整座偌大府邸便已循着千年传下的规矩运转起来。洒扫的仆妇轻脚穿行回廊,执役丫鬟垂首立在各院门外,就连风吹过檐角铜铃,声响都压得极轻,生怕扰了主家安寝。尊卑有序,行止有矩,一言一行皆被框在礼教的条框之内,连时光流淌,都似慢了几分,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东跨院地处高府内院西侧,远离主宅正堂,不算热闹,却也少了许多嫡支院落的锋芒与纷争。院内几株老桂树正值盛期,秋风一过,细碎金蕊便簌簌坠落,铺得青石地面一片浅黄,清甜香气漫满整座院落,稍稍冲淡了深宅大院与生俱来的冷肃。
刘冰洁起身时,天色方才彻底放亮。
她与吉蕙湘被安排在东跨院西侧耳房居住,房间简陋却干净,床褥桌椅皆是府中统一规制,虽无华贵陈设,却也算有了一方安稳落脚之地。自昨日入府、面见高瑶与高砚舟后,二人便彻底安下心来,暂且将外界风雨抛在脑后,打算先在这座朱门深院里蛰伏扎根。
吉蕙湘性子外放,一夜休整过后,依旧难改往日习性。晨起便绕着院落转了两圈,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她走到廊下,望着层层叠叠的高墙与蜿蜒往复的回廊,低声叹道:“这高府看着雅致,实则处处都是束缚。走个路都要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不行,长久住下去,怕是要闷出病来。”
“世家大族,向来如此。”刘冰洁正坐在窗前碾制药材,指尖握着小小的石碾,动作不急不缓,药草的清苦混着院中的桂香交织在一起,“高府是京中礼教标杆,对内约束族人仆从,对外维系名门声望,规矩便是立身根本。我们寄人篱下,守好本分便是。”
她手中研磨的,是专为高瑶调配的调养药材。昨日诊脉过后,她便摸清了高瑶的症结所在。这位高二姑娘并非先天体弱,而是常年身处庶女位置,谨言慎行,事事隐忍,心中忧思郁结不散,久而久之伤及气血,落下缠绵不去的虚症。寻常太医诊病,只知开固本培元的贵价补药,治标不治本。刘冰洁出身乡野,深谙民间养生之道,特意避开燥热猛药,选用数味性平温和、疏肝理气、安神解郁的草木配伍,循序渐进地为她调理身心。
“我瞧那位二姑娘性子太软,待人温和,在这府里怕是要受委屈。”吉蕙湘走到她身侧,目光望向正屋方向,“昨夜我和府里打杂的丫鬟闲聊了几句,得知高府嫡庶界限划得极严。嫡出子弟风光无限,庶出之人行事步步小心,连平日里走动交际,都要守着诸多避讳。”
入府短短一日,她便凭着市井里练出的敏锐,察觉到深宅之下潜藏的暗流。表面上一派和睦端庄,内里的倾轧、攀比与排挤从未断绝。而性情纯良、无依无靠的高瑶,无疑是这规矩牢笼里,最容易被磋磨的人。
刘冰洁手上动作未停,眸色沉静如水:“我早已看明白。高瑶心性澄澈,从无争强好胜之心,可身在庶位,本就身不由己。旁人安分,她方能安稳;旁人若生事端,她便首当其冲。往后我们伴在她身侧,能多照拂一分,便多照拂一分。”
自昨日初见,她便对这个如明月般干净的少女心生怜惜。高瑶是她踏入高府后遇见的第一份温暖,在这满是规矩与算计的朱门深院,这份纯粹格外珍贵。她不愿看着这轮清月,最终被世俗礼教一点点碾碎。
二人闲话间,正屋的门扉被轻轻推开。
高瑶身着一身浅杏色软缎长裙,缓步走了出来。她昨夜按时服下汤药,一夜安眠,晨起气色明显好转,脸颊晕开淡淡血色,眼底的倦意也消散大半。见到廊下的两人,她立刻露出温婉浅笑,声音轻柔如晚风拂弦:“刘姐姐,蕙湘姐姐,一早便在忙碌,辛苦你们了。”
“姑娘客气。”刘冰洁放下石碾起身行礼,“药材已经备好,稍后我便去煎药。坚持调理几日,身子会愈发康健。”
“有劳姐姐费心了。”高瑶走到院中桂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金色花瓣,眉眼间漾起浅浅欢喜,“往年每到桂花开时,我都喜欢来树下静坐。只是府中规矩繁多,平日不得随意走动,今日难得清静,倒也自在。”
话语间,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悄然流露。身为高家庶女,她的一日三餐、起居作息、读书习艺,皆有定例。何时出门、何时见人,都要遵照长辈安排,连赏景散心,都要拿捏好仪态与时辰,半分由不得自己。锦衣玉食的生活,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花木无拘,人心亦可自寻安然。”刘冰洁陪在她身侧,望着满树繁花缓声说道,“这座院落偏僻,少有旁人前来,姑娘若是烦闷,白日里尽管在此走动散心,不必过分拘谨。”
高瑶闻言,眼眸微微一亮,连连点头:“有两位姐姐相伴,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再那般冷清了。”
三人立于桂树之下,闲谈度日。高瑶自小困于深宅,往来之人不是严苛的长辈,便是心存戒备的同辈,再或是谨小慎微的仆役。她从未遇见过刘冰洁这般通透沉稳、眼界开阔之人,也从未结识吉蕙湘这般爽朗直率、不拘小节的友人。一时间话语渐多,说起平日诵读的诗书、学习的女红,言语间褪去了平日的拘谨,多了几分少女该有的鲜活烂漫。
东跨院一派安然闲适,与府内其他院落的肃然压抑截然不同。
高府占地广袤,院落连绵,除了内院女眷居所,外宅书房、会客厅堂、演武场、花园等区域各司其职。今日恰逢京中多位世家子弟结伴前来赴雅集,高家作为东道主,敞开外宅花园供众人赏景论诗。
金家世子金明羲,也在受邀之列。
金家世代执掌兵权,是大靖赫赫有名的勋贵世家,与崇文的高家分属朝堂两大阵营,政见相悖,朝堂之上时常针锋相对,算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世交宿敌。两家长辈素来避嫌,约束子弟互不私下往来,故而金明羲长到十七岁,只听闻过高家众人的名号,却从未与高家子弟有过半分交集,更不曾踏入过高家内院半步。
此番雅集设在外宅花园,与内院相隔甚远,规矩上并无不妥。金明羲本无意参与这些吟风弄月的文会,奈何父辈再三叮嘱,碍于情面只得前来应付。
他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周身带着武将世家独有的桀骜洒脱,与一众温文尔雅的文臣子弟格格不入。众人围在亭中论诗作画,他却觉得索然无味,不愿虚与委蛇,便趁着旁人谈笑之际,独自沿着花园小径缓步闲逛,打算寻一处僻静角落躲个清闲。
高家花园依山而建,路径曲折,花木繁茂,不少小径四通八达,有些路段年久少有人至,渐渐模糊了内外院的界限。金明羲一路随性而行,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外宅雅集的范围,顺着一道爬满藤蔓的□□,误入了内院的边角地带。
他行走多年,熟知世家府邸规制,察觉周遭建筑风格转向内院样式时,心中顿时一凛。男女分院,内外有别,这是世家最基础的规矩,贸然闯入内院,乃是大不敬之举。
“糟糕,误入禁地了。”金明羲低声自语,立刻收了散漫姿态,打算循原路折返。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一阵清甜的桂花香随风飘来,裹挟着少女轻柔的笑语,落入耳中。
他下意识抬眸,望向花香传来的方向。
不远处一座雅致院落,院墙低矮处生着几株繁茂桂树,金蕊纷飞,暗香浮动。树影之下,立着几道身影,其中一位少女身着浅杏色罗裙,立于落英之中,眉眼温润,肤色莹白,笑起来时眼波弯弯,如同一轮溶溶明月,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清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柔发,金桂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发间,人与花影相融,美得让人心头猛地一颤。
金明羲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出身勋贵,自幼见惯了京中各式名门贵女,或是骄矜艳丽,或是故作温婉,皆是带着门第熏陶出的刻意与疏离。可眼前这少女,纯粹、安然、恬淡,像是山野间自在盛放的繁花,又像是夜空里静静高悬的明月,一瞬间便撞进了他的心口。
长到十七载,他从未有过这般心神动荡的时刻。明明只是遥遥一瞥,却仿佛世间万般风景,都在此刻失了颜色。
院中的高瑶并未察觉墙外有人窥探,依旧在和刘冰洁、吉蕙湘闲话家常。她天性敏感,虽沉浸在闲谈之中,却也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转头望来。
视线穿过花木间隙,与墙外少年的目光骤然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瑶也是一怔。
墙外少年身姿英挺,眉目俊朗,一身华贵锦袍气度不凡,眼神坦荡却又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她自幼长于深宅,恪守男女大防,除了家中父兄与府中仆役,几乎从未见过外府陌生男子。骤然与一位陌生世家子弟对视,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心头砰砰直跳,连忙下意识后退半步,垂下眼眸,双手紧张地攥住了裙摆。
礼教刻入骨髓的本能,让她惶恐不安,可方才那一眼的惊艳,却如同烙印一般,留在了心底,挥之不去。
刘冰洁顺着高瑶的目光望过去,很快便看到了立在□□上的金明羲。她目光一扫,从对方的衣着气度、随身配饰,瞬间判断出其世家子弟的身份,再结合两府传闻,心中已然猜出了对方来历。
金家世子,金明羲。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金、高两府朝堂对立,乃是宿敌,内外宅院更是界限分明。此人明显是误入内院,而二人这般遥遥相望,已然触犯了世家大忌。
吉蕙湘也看清了墙外之人,当即神色一紧,下意识挡在了高瑶身前,目光带着警惕望向金明羲。在她看来,陌生男子闯入内院,绝非好事,一旦被府中管事撞见,院内众人都要受牵连。
墙外的金明羲也很快回过神来。
他自知失仪,又惊觉自己误入内院,处境尴尬。目光再次落在墙内少女泛红的侧脸之上,心底那股悸动久久不散。他知晓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可出声惊扰内院女眷,只得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对着院内微微颔首,算作失礼致歉。
而后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沿着来路离去,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不见,高瑶才敢悄悄抬起眼,望向空无一人的□□,心头依旧纷乱不已。方才短短一瞬的对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她长于礼教束缚之中,一生循规蹈矩,从未有过这般莫名的情绪,羞涩、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欢喜。
“姑娘,无事吧?”刘冰洁走到她身侧,语气平和地开口,打破了院内短暂的安静,“此人应当是今日前来参加雅集的外府宾客,不慎误入内院,现已离去了。”
高瑶轻轻摇头,脸颊红晕未褪,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无事。只是忽然见到陌生外客,一时有些慌乱。”
她不敢直言心底异样,只能用规矩搪塞。可眼底那一抹藏不住的悸动,却被刘冰洁与吉蕙湘尽收眼底。
吉蕙湘压低声音,忧心忡忡道:“这外客看着身份不一般,好在他识趣,转身就走了。若是被府里的管事或者主子们撞见,单凭‘外男擅闯内院、男女私相观望’这一条,我们整个东跨院都要受罚。高府的规矩,可是半点情面都不讲的。”
世家礼教之中,男女大防重于一切。内院乃是女眷居所,外男严禁踏入,哪怕只是无意邂逅、遥遥相望,传出去也会被视作有损名节,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晓其中利害。”刘冰洁颔首,目光沉静地看向院门方向,“此地临近外宅花园,路径交错,往后我们出入院落,都要多留几分心眼。今日之事,就当是一场意外,莫要再向外人提及。”
她刻意叮嘱,便是为了将这场初见悄然掩盖。一旦消息外泄,以高府严苛的规矩,高瑶首当其冲,她们二人也难逃责罚。
高瑶乖乖点头,只是心绪始终无法平复。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少年的眉眼,心跳依旧急促。她活了十四年,日日被困在方寸院落,生活单调如一,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邂逅,像是一道骤然划破暗夜的光,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湖,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来自何处,也清楚彼此之间隔着森严的规矩、遥远的门第。可那一眼惊鸿,已然在心底深深扎根。
几人各自心绪复杂,重新收回目光,回归闲谈,只是气氛终究不如方才那般自在。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高砚舟缓步走入院落。
身为高府嫡长子,他不仅要打理族中庶务,还要兼顾府中规矩稽查,内外院落的安全巡查,也是他每日必做之事。他方才听闻外宅雅集有人误入小径,担心内院出纰漏,便特意过来查看。
目光扫过院内三人,见众人举止如常,院落之中并无异常,他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视线落在高瑶身上时,语气带着兄长的关切:“二妹,今日身子可还安稳?方才外宅宾客游园,路径杂乱,内外院交界之处人来人往,你们切记紧闭院门,不要随意靠近边界小径,谨防意外。”
高瑶心头一跳,连忙压下纷乱心绪,收敛所有异样,恭顺地躬身应答:“多谢大哥叮嘱,妹妹谨记在心,定会安分守在院中。”
她姿态端庄,言行守礼,看上去与平日别无二致。高砚舟仔细观察片刻,并未发现任何破绽,又转头看向刘冰洁与吉蕙湘,沉声道:“你们二人负责照料二姑娘,守好院落规矩是第一要务。内外有别,男女大防,万万不可懈怠。若是出了差错,严惩不贷。”
“奴婢谨记大公子教诲。”刘冰洁与吉蕙湘齐齐躬身应下。
高砚舟见众人态度恭谨,再无别的叮嘱,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院落里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散去。
经此一事,东跨院的众人都多了几分谨慎。
午后时分,秋风渐柔,桂香依旧弥漫。高瑶独自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看似静赏落花,心思却早已飘远。她反复回想清晨那场初见,少年桀骜又坦荡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知晓这场邂逅不合规矩,也明白两人身份云泥之别,更是清楚金、高两府素来对立,彼此本就该形同陌路。
可心动从来不由人掌控。
一眼惊鸿,一见倾心,便是万般规矩,也挡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
刘冰洁立在廊下,静静望着独坐树下的高瑶,将少女眼底的迷茫、羞涩与憧憬尽数看在眼里。她轻叹一声,心中了然。
这场始于意外的初见,是缘分,亦是劫难。
金明羲身为金家世子,背负家族荣辱;高瑶身为高家庶女,困于礼教牢笼。两府世仇、门第鸿沟、礼教枷锁,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阻碍,层层叠叠,难以逾越。今日的一眼倾心,于两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少女而言,是暗夜里难得的暖意,可放眼往后,却大概率是一场求而不得、痛彻心扉的虐恋。
这便是礼教之下,无数儿女的宿命。
墙外的金明羲折返雅集之后,也始终心绪不宁。
他应付着旁人的谈笑,目光却总是不自觉飘向内院方向。那抹立于桂影中的浅杏色身影,一遍遍在眼前浮现。他向相熟的世家子弟旁敲侧击,隐晦询问高家内院的女眷,几经打探,终于知晓,今日桂树下的少女,是高家庶女高瑶。
得知身份的那一刻,他心中欣喜之余,也生出几分无奈。
金高世仇,内外大防,种种规矩如同天堑,将两人隔在两个世界。今日的误入与初见,已是侥幸,往后想要再见一面,难如登天。
可那份初见时的悸动,却深深烙在了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一日光阴缓缓流逝,夕阳西下,余晖为高府的高墙镀上一层暖金。外宅的雅集散去,各路世家子弟纷纷告辞离去,金明羲登上车马,回望这座庭院深深的高家,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与执念。
今日一见,自此难忘。
朱门高墙,锁住了院落,锁住了人身,却终究锁不住悄然萌动的心意。
东跨院的桂树依旧落英纷飞,深宅的暗流在看不见的角落缓缓涌动。刘冰洁安稳蛰伏,冷眼观察着府中人事与各方势力;高瑶藏起心底的悸动,在规矩之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一场惊鸿邂逅;而远在金府的金明羲,也已然将这个名字、这道身影,放在了心上。
一场横跨两府、被礼教与世仇裹挟的宿命纠葛,自这场意外的初见开始,缓缓拉开了漫长的序幕。
前路漫漫,风雨将至。身处棋局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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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宅暗流,初见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