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历史 > 京雒衔峰 > 第3章 朱门深院,初遇清月

第3章 朱门深院,初遇清月

天光破雾,东方翻出浅浅鱼肚白。连绵一夜的寒霜渐渐敛去,京畿官道上车马渐稠,人声鼎沸,与昨夜荒郊的死寂寒凉判若两界。

刘冰洁与吉蕙湘借着驿站一宿休整,褪去满身夜露风霜,简单整理了衣衫行装。粗布旧衣虽依旧朴素,却浆洗得齐整干净,二人步履沉稳,顺着宽阔官道一路前行,不多时,巍峨壮阔的京雒城门便赫然立于眼前。

青砖筑就的城墙高耸入云,垛口林立,旌旗迎风舒展,城门之下兵卒持戈肃立,往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入城者有锦衣仕宦、高车骏马,亦有挑担商贩、徒步平民,尊卑有序,一派盛世繁华图景。可在刘冰洁眼中,这层层叠叠的繁华背后,是无形的壁垒,是划得泾渭分明的阶级鸿沟。

守城门的兵卒目光扫过二人朴素装束,本带着几分寻常审视,待刘冰洁取出陆运寔所赠的白玉令牌,兵卒神色立时收敛,恭敬侧身放行,不敢有半分刁难。一块无字玉牌,便是京雒上层圈层的通行凭证,区区一物,便将俗世三六九等分得明明白白。

踏入城门,入目皆是鳞次栉比的楼阁屋宇,青石板路纵横交错,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成片。坊巷之间雕梁画栋,檐角飞翘,街头女子或是身着绫罗、头戴珠翠,缓步穿行于楼阁之间;或是守在自家门内,低眉做事,鲜少肆意言谈。大靖礼教的规矩,早已渗透进京城每一寸街巷肌理。

“京城果真气派,只是处处都透着拘束。”吉蕙湘环顾四周,下意识皱起眉头。她性子桀骜自由,见城中女子个个谨小慎微,连行走都束手束脚,心底便生出几分不适。

“繁华之下皆是樊笼,乡野有乡野的苦,朱门有朱门的囚。”刘冰洁缓步前行,目光冷静地打量周遭景致,“高府位于城南世家门第聚集之地,此地权贵交错,言行举止皆需谨守分寸,往后行事,万不可肆意妄为。”

吉蕙湘点头应下。她分得清轻重,知晓如今踏入京城,不再是荒村野地可以随心而为,为了二人前路,也为了辅佐刘冰洁,她愿意收敛一身锋芒。

一路穿街过巷,行至城南崇礼坊。此地高墙连绵,宅院气派,门户威严,往来之人皆是衣着华贵,气息雍容,寻常百姓极少踏足。整片坊区安静肃穆,听不到市井喧闹,唯有风吹叶落之声,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独有的森严与冷寂。

整条街巷最气派的宅院,便是当朝望族高氏府邸。

青砖高墙绵延数十丈,朱漆大门厚重沉实,门前两座石狮昂首踞守,门楣之上高悬鎏金匾额,“高府”二字笔力浑厚,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府门两侧立着四名青衣仆役,身姿挺拔,神色肃穆,规矩森严到极致。

此时府门外已然聚集了不少年轻女子,皆是听闻高府甄选侍读与医女,前来应试之人。众人衣衫虽有优劣之分,却都刻意装扮得体,眉眼间或紧张、或期许、或暗自攀比,气氛微妙。

刘冰洁二人缓步走近,立刻引来几道目光。在场女子大多出身小康或是普通仕宦之家,唯独她们一身粗布青衫,与周遭格格不入,显得格外扎眼。窃窃私语的声响悄然响起,不乏轻视与嘲讽。

“瞧那两人的穿着,怕是乡野来的,也敢来高府应试?”

“高府乃是京中顶尖世家,规矩严苛,岂是乡野村姑能立足的?怕是连府门规矩都不懂。”

“听闻此次还要甄选医女,行医本就是低贱行当,这般出身,想来也没什么真本事。”

流言细碎,入耳分明。吉蕙湘面色一沉,便要出声驳斥,却被刘冰洁悄悄按住手臂。

“不必理会。”刘冰洁声线压得极低,神色淡然,“口舌之争无用,本事才是立足根本。她们轻视于我,反倒省去许多无谓纠缠。”

她目光扫过人群,心中自有计较。前来参选者分为两拨,一拨是想做侍读的女子,多略通诗书,盼着借高府门第抬高自身身价;另一拨便是应试医女,人数偏少,却也各有依仗。高府身为礼教标杆,府中女眷居多,寻常男医入内多有不便,故而常年需要可靠的女医随侍,这也是陆运寔为她选定这条路的缘由。

不多时,府内走出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管事嬷嬷,身着藏青色锦缎褙子,神色端严,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前众人。她是高府内院管事,执掌此次甄选事宜,在府中颇有威信。

“诸位静一静。”嬷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高府甄选侍读、府中女医,规矩先行。侍读考校诗书礼仪,医女考校辨药、诊脉、简易针法。择优录取,品行不端、技艺拙劣者,即刻逐出府外,永不录用。现在,分队列队,依次入府。”

人群瞬间规整起来,分成左右两列。刘冰洁带着吉蕙湘,走入医女一列的末尾。

队伍缓缓挪动,逐一查验身份、登记名姓。轮到刘冰洁时,管事嬷嬷见她衣着朴素,眉头微蹙,正要开口盘问,刘冰洁取出那枚白玉令牌递了过去。

嬷嬷目光落在玉牌之上,神色骤然一变,原本的轻视尽数收起,多了几分谨慎与客气。她久在高府,深谙京中权贵往来之事,知晓这枚无字白玉令牌出自相府,绝非寻常人能够持有。

“原来是持相府信物而来,姑娘请进。”嬷嬷不敢怠慢,特意嘱咐一旁引路的小丫鬟,好生照看二人。

周遭女子见此情景,皆是满脸惊愕,先前的嘲讽之声瞬间停歇。谁也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乡野孤女,竟有如此靠山。惊讶之余,不少人心中生出忌惮,暗自将刘冰洁视作竞争对手。

穿过厚重朱门,踏入高府内院。

一进府门,便仿佛踏入了另一个天地。甬道两旁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奇石假山错落有致,回廊蜿蜒,雕窗雅致,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红墙之间,处处精致华美,步步皆是景致。可这份精致华美之中,没有半分鲜活气息,压抑的氛围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寸角落,都被严苛的规矩束缚得死死的。

往来的丫鬟仆妇皆是垂首行路,步履轻缓,言语压低,连抬手转身都有固定姿态。世家礼教,早已融入一言一行,刻入骨髓。

“好压抑的地方。”吉蕙湘跟在身后,低声感慨,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在她看来,这里比荒郊野岭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世人称颂的礼教范本。”刘冰洁目光沉静地打量四周,眼底思绪翻涌,“表面风雅体面,内里步步牢笼。往后在此行事,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

引路丫鬟将医女一众引至西侧偏院的试场。院中摆放着数十张案几,案上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草药、脉枕、银针,考校器具一应俱全。几位须发半白的老者端坐主位,皆是高府重金请来的医者与管事,负责评判优劣。

考校循序展开。先是辨识草药,再是徒手诊脉,最后实操施针。前来应试的医女水准参差不齐,有人连寻常草药都分辨不清,诊脉含糊,施针更是手抖心虚,接连有人被当场淘汰,垂头丧气地退出院落。

轮到刘冰洁时,她从容走上前。

案上摆放着数十种形态相近的草药,有的根茎相似,有的花叶难分,还掺杂了数味带有微毒的草药,用以考验辨识能力。她自幼在山野采药为生,日日与草木为伴,目光扫过,指尖轻点,一一报出药名、药性、用法,分毫不差,连几味冷门毒草的特性都讲解得清晰透彻。

主位上的几位老者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随后诊脉环节,府中特意安排了几位身体抱恙的仆妇作为病患。刘冰洁三指搭脉,凝神片刻,便将对方病症、起因、调理之法娓娓道来,精准无误,连细微的隐疾都一一点破。

最后施针实操,她取针、落穴、运针,动作行云流水,手法稳准利落。银针在指间仿佛有了灵性,轻重深浅拿捏得恰到好处,整套针法完成,不见半分冗余动作。

全程下来,从容淡定,技艺扎实,远超同场应试之人。

几位评判者相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论。

“此女医术扎实,心性沉稳,难得,难得。”为首的老医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一旁管事也笑道:“持相府玉牌而来,果然有真才实学。这一位,可直接入选府中常驻医女。”

刘冰洁微微躬身道谢,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得意。

医女甄选尘埃落定,刘冰洁顺利留用。其余落选之人陆续离去,院落之内渐渐空旷。引路丫鬟前来传话,称主母听闻她技艺出众,命人引她前往内院东跨院,日后便在东跨院当差,主要随侍府中一位庶女。

“不知是哪位小姐?”刘冰洁轻声询问。

“是府中二姑娘,名唤高瑶。”丫鬟柔声作答,“二姑娘性子温顺,待人宽厚,姑娘前去当差,不必拘谨。”

听到“高瑶”二字,刘冰洁心中微动。

她一路观察高府人事,隐约听闻府中嫡庶分明,嫡出子弟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庶出子女则处境微妙。这位高二姑娘身为庶女,在规矩森严的高府,想来日子并不好过。

二人跟着丫鬟穿过几道回廊,行至东跨院。

这座院落不算恢弘,却雅致清幽,院内种着大片桂树,秋风吹过,细碎金桂簌簌飘落,满院清香。院落布置简约素净,不见奢华摆件,处处透着安静温婉的气息,与府中其他院落的张扬截然不同。

院落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立在桂树下。

女子年方十四,身形窈窕,身着一身月白色绫罗裙衫,发丝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未戴珠翠,清雅得如同月下梨花。她眉目生得极是柔和,眼波温润,唇角天然带着浅浅笑意,肌肤莹白细腻,周身萦绕着一股干净纯粹的气息,像是不曾被世间尘埃沾染的一轮清月。

她正抬手轻轻捡拾落在石桌上的桂花,动作轻柔缓慢,眉眼间满是安然静好,周遭压抑的世家规矩,仿佛都无法侵扰她半分。

这便是高瑶。

大靖礼教雕琢出的最完美模样,温顺、谦和、守礼、纯良,是世人眼中标准的大家闺秀,也是这座朱门牢笼里,最易碎的一轮明月。

听到脚步声,高瑶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冰洁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友善的浅笑,声音轻柔如晚风拂弦:“这位便是新来的医女姐姐吗?快请进。”

她没有世家贵女的倨傲,也没有庶女的怯懦,待人平等温和,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刘冰洁敛去心绪,上前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奴婢刘冰洁,日后奉命随侍姑娘,还望姑娘多多提点。”

“不必多礼。”高瑶连忙上前抬手虚扶,眉眼弯弯,“我这里向来清静,没有太多规矩束缚,姐姐只管自在便好。我自幼体弱,时常受病痛侵扰,往后便要劳烦姐姐费心了。”

说话间,她轻轻咳嗽两声,肩头微微颤动,面色也泛起一丝苍白。

刘冰洁目光一凝,顺势抬手为她诊脉。指尖搭上纤细腕脉,片刻之后,心中已然明了。高瑶并非急症,乃是常年忧思郁结、气血亏虚所致。身处高府庶女之位,谨小慎微,步步小心,心事无处排解,久而久之,便积出了病根。

“姑娘心绪郁结,气血不畅,需静心调养,少忧少虑。”刘冰洁直言病症,语气诚恳,“稍后我配几味温和草药,日常煎服,慢慢调理便可好转。”

高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随即又化作温顺笑意:“有劳姐姐了。身在高府,身不由己,些许小毛病,也便习惯了。”

一句“身不由己”,道尽了她所有的无奈。

吉蕙湘站在一旁,默默打量着高瑶。见这少女眉眼纯善,性情温和,全无恶意,心中戒备也渐渐放下。只是看着她柔弱温婉的模样,再联想到高府森严的规矩,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三人正交谈间,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道青衫身影走入院落,身姿挺拔,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世家嫡长子独有的端肃正气,周身萦绕着恪守礼法的严谨气场。

来人正是高府嫡长子,高砚舟。

他本在书房处理族中卷宗,听闻府中新来一位医术出众的女医,被分派到二妹院中,便特意过来查看。目光扫过刘冰洁与吉蕙湘,神色端正,不卑不亢,审视之中带着世家子弟的分寸感。

视线最终落在高瑶身上时,那份端肃稍稍柔和了几分,语气依旧恪守礼数:“二妹,听闻院中来了新的医女?身子可有好转?”

“劳大哥挂心,这位是刘姐姐,医术很好,方才已为我诊过脉了。”高瑶轻声回话,姿态恭顺,完全遵循庶妹对嫡兄的礼法。

高砚舟看向刘冰洁,微微颔首示意:“府中规矩繁多,你们初来乍到,好生恪守本分,尽心侍奉二妹即可。高府容不得违规越矩之事,还望谨记。”

话语平淡,却是立规矩、敲警钟。他是礼法坚定的执行者,自幼被灌输世家规则,一言一行,都烙印着礼教的痕迹。可刘冰洁却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挣扎与不忍。

他守着规矩,执行着规矩,却也隐约看得见,规矩之下,旁人的苦难。

刘冰洁躬身应道:“奴婢谨记大公子叮嘱,定当安分守己。”

高砚舟又嘱咐了高瑶几句安心休养的话语,目光再次掠过院中三人,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渐行渐远,身姿挺直,如同被礼教浇筑而成的梁柱,岿然不动,却也被牢牢禁锢。

院内重归安静,桂花香依旧萦绕鼻尖。

高瑶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大哥为人正直,恪守家规,只是活得太过拘谨。高府上下,人人都被这规矩绑着,谁也挣脱不开。”

她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看得通透,却无力改变分毫。

刘冰洁看着眼前这轮纯粹清月,心中百感交集。

陆运寔所言非虚,高府果然是礼教的炼狱。

高瑶这般纯白温顺之人,生于斯,长于斯,便是被困在牢笼最深处的猎物。她无害人之心,无逾矩之行,事事顺从,处处退让,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体面的规则一点点蚕食、碾碎。

这便是她未来要亲眼见证的悲剧,是她往后半生,都无法释怀的伤痛。

“姑娘放宽心,好好调养身体。”刘冰洁收回思绪,语气柔和,“往后我在此当差,除了诊病用药,也可陪姑娘说说话,解解烦闷。”

高瑶眼中亮起一抹暖意,浅浅一笑:“那便再好不过了。自小身边少能说贴心话之人,如今有两位姐姐相伴,往后的日子,想来会热闹许多。”

清冷的东跨院,因为三位境遇相似、心性各异的少女相聚,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只是无人知晓,这片桂香满庭的清幽院落,这座人人称颂的世家府邸,早已暗流涌动。

高墙之外,朝堂派系博弈不休,皇子权臣各怀筹谋;高墙之内,嫡庶纷争、礼教束缚、人情冷暖交织缠绕。

刘冰洁踏入高府的第一步,亦是踏入京雒棋局的第一子。

她在此遇见生命里的一轮清月,遇见礼教规则下挣扎的执行者,遇见往后羁绊一生的人与事。

蛰伏之路已然开启,隐忍与筹谋并行,温柔与寒凉共生。

桂树落英纷飞,朱门深院寂寂。

一场缠绕一生的宿命纠葛,在这座礼教深宅之中,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