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外的告示墙立在风口，整张悬赏单被日夜穿堂风反复吹打，边角卷得发脆，摇摇欲坠。纸上笔墨凌厉，钉着一个人的罪状与性命。
画像上的谢云峥身形精瘦，眉眼阴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戾。
大字罪状清清楚楚：谢云峥，私用军饷，通敌叛国。下方官印鲜红刺眼，标注着冷酷赏格——生死不论，赏银五千两。
旁侧新贴的一纸告示墨迹未干，是江湖义士自发捐资，添银二千，总计七千两，买他一人头颅。
我在告示榜上刻了“惊澜”两二字，就离开了。
夜色沉落，星月隐没。
子时三刻，我提剑独行，踏入了那片连月色都不肯眷顾的枯谷。
我原以为要在谷中细细搜寻，却不曾想，猎物早已知晓猎人将至。
他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仿佛本就融在黑暗阴风里。
我凭着数年搏杀本能拔剑回身，可剑身尚未完全出鞘，如山洪溃堤般的磅礴巨力已然当头压下，封死我所有退路。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彻整座山谷，刺耳余音久久不散。我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碎石地上。长剑剧烈震颤，整个人被磅礴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双脚在坚硬的碎石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我咬牙稳住踉跄的身形，抬眼望去，看清了谢云峥的模样。
他面无血色，惨白得如同久卧棺木的死人。一双眼眸无半分活人瞳孔，只剩灰蒙蒙的翳子，看似目不能视，可江湖人人皆知，这双盲眼，能看透世间所有招式破绽，洞悉人心百态。
“呵呵，就你……”他缓缓开口，嗓音尖细，听得人耳膜发紧，“年纪轻轻，何苦来找死呢？”
我紧抿双唇，缄口不语，虎口崩裂的伤口剧痛顺着经脉一路蔓延。
他赤手空拳，微微歪头，脖颈弯折出一个极度诡异的角度，仿佛筋骨早已断裂，只剩一层皮肉相连。
“不对，”灰白的眼翳似乎在打量我，“你不是为了钱，你是来寻仇的。”
“废话太多。”我沉声冷喝，胸口郁气骤然翻涌。
谢云峥陡然低低发笑，“既然执念如此深重，那便带着你的执念，去…死…吧。”
他身形未动，杀招已至。一掌凌空拍出，漫天细雨被他那掌力尽数卷起，裹挟碎石枯枝，凝成一道雪白凌厉的劲流，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向我撞来。
我不敢硬接，转身朝着谷中坚硬巨石亡命逃窜，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锋利刀尖之上。
就在那道恐怖劲力即将贯体、避无可避的刹那，我猛地俯身扑出，手腕紧握剑柄，拔剑、回身、劈斩，三式动作极致凝练、行云流水。
“轰——！”
狂暴无匹的冲击波瞬间炸开，我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后背砸在坚硬岩壁上，一口温热热血直冲喉头，喷涌而出。
谢云峥微蹙眉头，灰白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我竟能硬生生接住他含势一击。
他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招式连环接踵。
掌风擦着身躯扫中我的左臂，经脉滞涩软软垂落身侧，再难抬动。
飞射的碎石划破额头，血水顺着眉眼不断滑落，眼前只剩一片猩红混沌。
师父自幼传授的正统剑法、江湖多年厮混摸索的野路招式、甚至毫无章法的胡乱劈砍，所有能护命、能攻杀的剑势，我尽数交织而出。
就是这一套毫无章法、残破杂乱的疯癫剑招，竟逼得谢云峥连连后退。
我以左臂废损的代价，换他一掌空落；以右腿重伤的剧痛，换他一步退让；以满身血痛、遍体鳞伤，换他招式凝滞、节奏紊乱。
今日我不求体面完胜，不求全身而退，只求斩杀此人，哪怕同归于尽。
几番缠斗拉锯，谢云峥彻底失了耐心。
他催动了压箱底的绝学——九幽引。
无常簿有明文记载，全力施展九幽引，方圆十丈之内万物俱灭，金石可碾为粉末，无人可正面硬接。
可我身后是悬崖绝境，身前是必死杀招，早已退无可退。
“还有什么想说的？说完我送你一程。”谢云峥势在必得。
我踉跄起身，抬手抹去眼边黏腻的血污，“姑奶奶就算是死，也必拉你这贼子垫背！”
话音落，我提剑躬身，迎着漫天寒气与绝杀掌力，径直直冲而上。
九幽掌力炸开，如同被万丈高山迎面撞击，就在我即将被掌力吞噬的刹那，捕捉到了这记无解绝杀的致命短板。
这不是招式破绽，而是强行催动禁术的代价。
九幽引全力运转、内力尽数爆发时，其丹田上方三寸之处，会有一瞬的紊乱，就是那一瞬。
我倾尽体内最后一丝内力，咬紧牙关，奋力刺出一剑。
长剑穿透凛冽掌风，狠狠扎进谢云峥丹田三寸之上的致命要害！
他瞳孔剧烈睁大，常年灰白死寂的眼底，第一次翻涌着真切的错愕与极致的恐惧。
他数十年苦修的磅礴修为刹那间宣泄殆尽、四散无踪。
濒死绝境之下，他双掌用尽最后余力，狠狠拍向我的胸口。
我被拍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意识几度沉浮。
谢云峥双膝跪地，撑住冰冷碎石，长袍被自身喷涌的鲜血浸透。眼中的灰白翳子缓缓褪去，恢复成常人的漆黑色泽，只是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生机。
悬金榜榜首、祸乱江湖、鱼肉百姓，残害同胞的叛国贼谢云峥，死了。
死在了这座阴冷枯谷之中，死在了我的执念之下。
大仇得报，我心底却空荡荡的，像被狂风扫尽一切，只剩无尽疲惫与茫然。
细雨淅淅沥沥再度落下，微凉雨丝覆在我满是血污、狼狈不堪的脸上。我瘫倒在地，任由风雨冲刷着自己。
不知在谷底躺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
我咬牙撑着身后枯树干，输赢恩怨暂且不论，就算注定要死，我也绝不能葬身在这阴冷死寂、无人知晓的枯谷深处。
我拿出顺来的丹药，吃了三颗，撕下裙边布料缠上左臂的伤口，步履蹒跚地慢慢往外走。
直至天色破晓，我终于走出枯谷，抵达山下一个安静的小镇。
镇口老槐树苍劲挺立，枝叶在微凉晨风里轻轻晃动，一派安宁平和。我彻底没了力气，靠着粗糙树干缓缓坐下，视野涣散模糊。
朦胧恍惚之间，几道晨起赶路的人影走来。他们脸上满是诧异与慌乱，纷纷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伸手帮扶。
“……这边有人……”
“……姑娘……是个姑娘……来搭把手……”
“……活的…………快……去叫薛老……”
一道粗犷温热的男声在耳畔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探上我的脖颈，触感温热，带着常年剁骨切肉的猪油与淡淡葱姜气息，是市井烟火最踏实的温度。
“也不知道这妮儿在这多久了。”
紧接着，是一道和蔼又急切的女声，语气小心翼翼，满是怜惜：“轻点抬，仔细些，别扯到她身上的伤口！”
意识消散前，耳畔最后萦绕着妇人轻柔又心疼的叹息：“这孩子，看着和我家儿子一般大，小小年纪，怎么遭了这么大的罪。”
自此，江湖风云更迭，一场惊天厮杀，悄然落幕。
几日后，有进山采药的农人发现了那具尸身，连忙下山报官。
官府派人前往查验，反复核对身形、伤痕与特质，最终确认，死者正是悬金榜榜首谢云峥。
世人皆知，惊澜剑接了悬赏，孤身闯枯谷，如今谢云峥已死，那七千两赏金却始终无人领取。
消息乘风而起，飞速传遍大江南北。茶馆酒肆、客栈码头、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热议这场惊天对决。
而此时，那位一战封神、震动整个江湖的传奇剑客，正栖身于桃花遍地、安静祥和的落英镇，被镇上的百姓从鬼门关一点点拉了回来。
救下我的屠户，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留下最新鲜的猪骨交给隔壁卖豆腐的婶子，婶子守在灶台边一炖就是两个时辰，细心温养，炖好后拿到医馆，医馆薛老翻遍毕生积攒的草药典籍，倾尽所学，日日为我换药敷药，止血续骨，尽力稳住我的伤势。
我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至于那些江湖风雨、流言纷争，与我无关。
第八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眉眼之间。我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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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