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楚敏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不久。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那个画面——苏亦站在门框里，侧脸被走廊灯光照亮，睫毛在他说完“明天见”之后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坐起来。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低头用凉水冲了冲脸，擦干，换好衣服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苏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角放一瓶果汁，瓶盖是松的。
姜楚敏在门口站了一下，比平时多停了大概半秒，然后走过去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手搭上果汁的时候指尖碰到瓶壁的凉意，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他旋开盖子把吸管插进去，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偏头看了苏亦一眼，对方正低头翻着课本，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和平时一样。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每一页都停在同一个位置等了一会儿才翻过去。
“呃……早。”姜楚敏说。
“早。”
和平时一样。但说完之后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姜楚敏低头读了一行字，发现自己没读进去，又从头读了一遍。他把课本往上抬了一点，挡住自己半边脸。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让他们先自己算。
姜楚敏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翻书声，他余光看见苏亦的课本翻到了同一页。他收回目光继续写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课间的时候吴清转过来找他借修正带。他低头翻笔袋的时候摸到那盒巧克力饼干，是昨天苏亦放在他桌角的那盒，他吃了一块，剩下的还在。
他把修正带递给吴清，吴清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有点红？”
“啊？没有。”
“你耳朵也红。”
“应该是热的。”
可现在貌似是冬天啊。
他张了张嘴，但最后也只是“哦”了一声，拿着修正带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后姜楚敏听见他小声对周航说了一句什么，周航回头看了他们这边一眼，又转回去了。
姜楚敏低头继续翻课本，但耳朵确实有点热。他用手背贴了一下，又放下。旁边苏亦从桌肚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动作和平常一样，但拿起书的时侯他的小指碰到姜楚敏搭在桌面上的手背，很轻，像是不小心的。
姜楚敏猛的把手缩回来，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他翻开课本，把那一页压平，手指在页脚折了一个小小的角。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吴清又转过来，这次他趴在姜楚敏桌面上，压低声音：“你俩今天气氛不太对啊。”
姜楚敏正在写英语作业，笔尖停了一下：“哪里不对。”
“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吵架了啊？”
“啊？没有。”接着强调了这什么一样，又说了一次，“真的没有吵架。”接着低头继续写作业。
吴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亦一眼，苏亦正低头看书，像是没听见。吴清站起来，拍了拍姜楚敏的肩膀：“行吧，我不管了。”转身走了。
午饭的时候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吴清走在前面讲着什么，讲得眉飞色舞，姜楚敏跟在后面，苏亦走在他旁边。
周航听到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俩。
“呃，怎么了吗？”
“啊……啊不没事没事。”周航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苏亦。
“你……你俩难道真的为了一盒牛奶大打出手，吵了一个周末？”
“？”
“……”
“吴清和你说的？”
“呃…对啊，真的是这样吗？”
“这一听就是假的啊，还要问吗？”姜楚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和吴清，“所以你一整个上午就在分析这个？”
“这怎么能叫‘就’分析这个？”吴清理直气壮的给他分析道，“我这是有理有据，苏亦每天早上都给你带牛奶或者早餐，你们周末吵一架，他周一为了面子还是带了，你为了面子也只能憋屈的喝了。但你后来越想越气，所以导致后来我找你借修正带的时候，你都已经气红温了，这逻辑链条不就闭合了？”
周航在旁边连连点头：“我觉得吴清分析得挺有道理的。”
姜楚敏看了苏亦一眼。苏亦正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但姜楚敏看见他拨饭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吴清：“那你说，我们为什么因为牛奶吵架。”
“这我哪知道，但肯定跟牛奶有关，不然为什么苏亦今天没给你带牛奶？”
姜楚敏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又抬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依然低着头拨饭，但这一次姜楚敏看见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对吴清说：“他今天给我带的是果汁啊。”
“果汁？”吴清看了看苏亦的餐盘旁边，那瓶水已经快喝完了，“那不是他自己喝的吗？”
“他给我带的，我喝了。”
吴清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在快速重新计算整个逻辑链条。周航在旁边也愣住了，看了看姜楚敏，又看了看苏亦，然后问了一句：“那你俩到底吵架了没？”
“没有。”姜楚敏说。
“那为什么你今天在教室跟他说话之前要顿一下。”
“我顿一下了吗？”
“顿了一下，我数了，大概两秒。”
你已经闲到数这个了吗？姜楚敏刚开口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记得那个停顿，便没说话，他把目光移开，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这口菜比平时咸。苏亦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吴清一眼：“你吃完了？”
“没啊，咋了。”
“那你吃饭。”
吴清看了看苏亦，又看了看姜楚敏，像是在判断这两个人到底在不在同一个频率上。最后他耸了耸肩，低头扒饭，但扒了两口之后又抬起头来，补了一句：“反正我觉得你俩今天不对劲。”
“……”
“唉？那啥，林芷刚才是不是走过去了，她请假这么多天，好久没见到她了，我去看看。”
“呃，我跟你一起去。”周航连忙附和道。
餐桌上瞬间只剩下姜楚敏和苏亦两个人。
旁边餐桌的人声还在继续，筷子碰到餐盘的轻响、有人端着碗走过去的脚步声、远处窗口打饭阿姨喊了一声“下一个”。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吵吵嚷嚷的，可姜楚敏觉得自己这一桌忽然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发现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他把筷子放下来，喝了一口果汁，果汁是苏亦带给他的那瓶，快喝完了。
苏亦也没说话。他还在慢慢拨着碗里的米饭，拨了两下，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比刚才吴清在的时候更明显，像是一件平时穿惯了的衣服忽然被脱掉了，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风里。
姜楚敏偏头看了苏亦一眼。苏亦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碗，侧脸被食堂顶灯照得很亮。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果汁瓶盖拧上，又拧开，又拧上。
“你……吃完了吗？”
“嗯。”
苏亦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今天上午在教室里一样，安静，但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姜楚敏被那道目光看着，低头把果汁喝完了最后一口。
“走吧。”苏亦站起来，端起餐盘。
姜楚敏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碗筷放好。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已经少了很多，午休的铃刚响过，大家都往教室方向走了。他们两个落在人流后面，走得不快，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响着，像两条平行的线，靠得很近，但没有交叠。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第一节是英语，老师放了一段听力让他们做练习。姜楚敏低头在选项上打勾，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偏头看了一眼苏亦，对方正低头看着卷子，像是只是嗓子不舒服。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做题。
第四节是语文，老师讲一篇文言文，讲到一半的时候叫姜楚敏起来翻译一句。他站起来念了一遍，，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看见苏亦正看着他，目光在老师和他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放学的时候吴清走过来拍了拍姜楚敏的肩膀：“我先走了，今天家里有事。”
又看了苏亦一眼，“明天见。”然后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周航也走了，教室里的人陆续散了。姜楚敏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好，拉上拉链，然后把书包挂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亮，但他拿在手里翻了两下。
苏亦也收拾好了，书包背在肩上，但没有站起来。两个人坐在座位上，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色。
姜楚敏把手机收进口袋，偏头看了苏亦一眼。苏亦也正看着他，目光在灯光里显得很安静。
“走吗？”姜楚敏站起来。
“嗯。”
苏亦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清晰地回响。
他们走下楼梯，经过教学楼门口，走到操场上。操场上没有人，跑道在路灯下泛着白，远处的球架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亦停下了。姜楚敏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门卫室旁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姜楚敏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没有人先开口。姜楚敏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袋底蹭了两下，又收回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正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对面街道那排已经关门的店铺上，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小块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想弯腰擦掉，但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于是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用鞋底蹭了一下地面。泥没掉，他也没有再管。
苏亦也没有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他的目光从对面街道收回来，落在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上，那颗石子被路灯照出一个很小的影子，比他自己的影子还要清楚。他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移向姜楚敏的方向，但没有落到他脸上，只停在他肩膀和地面之间的某个位置。
旁边有辆电动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去，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收短。骑车的人已经过去了，车灯的余光还在路面上留了一小段，很快就暗了。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坐着一个保安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另一盏更小的灯。姜楚敏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收回来。
风又吹过来一阵，比刚才大了一点。路边的枯枝被吹得发出细碎的响声。姜楚敏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格，拉链头碰到了下巴，发出一个很小的“咔”。那个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好像太大了，站在这里好像在表演什么。他把手放下来，又插回口袋里。
苏亦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那个瞬间姜楚敏看见苏亦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住了。他看见苏亦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咽回去的句子在那里短暂地卡了一拍。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分钟，或者两分钟。也可能更久。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安安静静地放在地面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点点空隙。那点空隙在路灯下显得很小，小到像是一伸手就能够到，但谁都没有伸手。风从街道那头又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
姜楚敏看着那片叶子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如果再不说话，这片叶子就会被吹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那个，昨天晚上，我……我是认真的，呃，我……”姜楚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颗小石子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真的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挺久了。”
“我喜欢你。”
苏亦没有立刻说话。
姜楚敏低着头，等了两秒。那两秒比他预想的要长。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是不是太快了，是不是应该再等一段时间。
“呃你要是觉得不行的话，就……当我没说过。但我得让你知……”
“我知道。”苏亦说。
姜楚敏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把苏亦的侧脸照亮了一半，另外一半落在暗处。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答案终于露出了水面。
姜楚敏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苏亦拢住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向他：“你……”
他把姜楚敏的手松开了一点，然后重新握住，这一次握得更稳了一些。
苏亦的掌心有点凉，贴上来的时候像是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你还没回答我。”姜楚敏说。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苏亦看着他，过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在路灯底下看得很清楚。他把姜楚敏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外套口袋里，连同自己的手一起。那个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里面，指节挨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我也没有说不喜欢。”苏亦说。
姜楚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耳朵根又开始发烫。他把脸往围巾里缩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那你直接说喜欢我不行吗。”
苏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行。”
“为什么。”
“你刚才卡了三次。”
“那是因为我紧张。”
“我知道。”
姜楚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但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他把那只被塞在苏亦口袋里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手指扣进苏亦的指缝里，苏亦没有挣开。
两个人站在门卫室旁边，手塞在同一个外套口袋里，路灯把影子投在地面上，这一次挨得更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门卫室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你明天还带牛奶吗。”姜楚敏问。
“嗯。”
“那果汁呢。”
“也带。”
“那我喝不完。”
“我喝你剩下的。”
姜楚敏没再说话，但扣在苏亦手指间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苏亦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口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你昨天晚上走太快了。”
“什么？”
“我说‘明天见’，你跑了。”
“哦。”姜楚敏觉得耳根开始发烫，从耳廓一直烧到脸颊，连后颈都跟着热了起来。
“那我们现在……”他开口，没有说完。
苏亦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苏亦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把姜楚敏的手拢了拢。他把目光落在姜楚敏脸上：“好。”远处公交车的灯从街角拐过来，越来越近。姜楚敏看见那辆车，忽然觉得它来得太快了。
“车来了。”他说。
苏亦没有动。他看着那辆公交车慢慢减速，停了下来。苏亦低下头，把姜楚敏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练习一个以后会做很多次的习惯。
“明天见。”苏亦说。
“明天见。”
苏亦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玻璃朝姜楚敏看了一眼。姜楚敏站在原地，把手插回口袋——同一个口袋，还残留着苏亦掌心的温度。
他攥了一下拳，把那点温度收好，然后看着公交车慢慢驶离站台，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铺在路面上，他走了一段，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那只手的手指还保持着被苏亦握住时的弧度，像是那个触感还没有完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