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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所谓真心,实不甘心

稀薄惨白的光线从窗棂处淡淡射入,檐下不知何时筑起巢穴的麻雀群一股脑散开,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不知道下面的人们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下面的场景,瞪着豆子般的眼睛骨碌碌地转。

翁泗怔忡良久后不禁笑自己:自己怎么之前就一叶障目地认为,此子心性单纯?

思索万千,到最后老人也只是化作一句:“殿下的演技也炉火纯青,不遑多让。”

“全倚仗翁老相让。”

他对上少年此时眼里毫不相让的锋芒毕露,不禁胆战心惊。然而,他心中其实也在暗自欣慰:是啊,他的孩子,定王府世子本该就是这副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模样。

下一刻,姬宁正色:“既然先生全都据实以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离京之时,陛下允我手下军士两万,入城以前,我察觉出状况不对,所以并未全部随我入城。余下的人被我暗中分布在城外十里地、八里地、五里地原地扎营按兵不动。若是先生,先生接下来应当会如何做?”

翁泗原本就有所怀疑,他留有后手,这下被证实了!他闭眼想了想,道:

“秘旨得想办法在人前公开!他们或许早已知晓你并未将人全部放入城,毕竟他们京中势力不少。之后我们伺机放出消息,你领的是此职,你地位煊赫,手下众多,又深得皇帝信任,故而,才镇得住这边陲之地的牛鬼蛇神!”

说到这里,老人径直走到他面前,跪下,伏首在地,郑重道:“殿下,北境的官场需要您来敲山震虎。”

不同于之前每一次的暗藏玄机。

此时此刻,他的俯首是全身心的臣服。

良久之后,一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肩头。他的眉目和绷紧的背脊微微放松,连同整个人都松了劲,然而还没等他舒口气,那双手便又收了回去。

他有些意外地仰头,就见眼前的少年郎一撩下摆,也跪了下来:

“也请先生教我。”

翁泗此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可以说是茫然。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的人,当中不乏高官大臣,权贵之人,好比当初与他割席的相爷朱廷和,开国功臣定王爷姬华,当今大夏第一人姬夏,哪一个不是龙章凤姿、人中龙凤?

可从没有一个人像眼前的少年。

少年眉眼温柔明净,眸底却荡漾着清亮与坚定 。

他看着他,他亦平视着他。

须臾,他笑了,是真正打从心底里的笑。

他知道,这个少年,会使得北境焕然一新。

他想,或许可能,不止北境。

“姚琛我暂时不会动他,我的人摸到他背后势力一点线索。”姬宁心里十分清楚,顾行远已然落网,这个口,就得从姚琛那里撬开。

“好。”

“大晏那边,我们也得设法稳住。”他初来时,因不清楚境内实际困境,当时重心放在了研究敌国大晏国情上,现下想来,并非全无用处。

“前朝乃至今时,大晏军得以时时侵袭我北境境内,皆归功于他们的优良战马,四国内大兴战马最强,却也距离最远;大晏战马优良,却难喂养;南梁战马中等,距离却占优,我们的人可扮作寻常货郎走卒,于四国内采买良驹,必要时我会让王氏帮忙。”

“好。”

“将领也是致胜关键,我们得组建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军队。故此之前,我已让我的近侍在军营里历练。此外,制作箭靶,堆积马草、烽燧燃料,维修防御工时等,这些都必不可少。”

“好。”

“等境内势力尽数清除以后,届时瞒不住就索性不瞒了!”尽管少年言辞中满是沉稳老辣,可眉宇间又遮掩不住透露出少年郎的鲜活张扬,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诡异矛盾感在他身上得以奇妙地相融,

“ 到那时,我会通知贺之竹,开放关隘,至于应对之策……如今大宴皇帝已年过半旬,我要你找派功夫好的人潜入大晏国内,找到并且买通曾见过他真容的宫廷画师,让他化一副大晏帝的画像。

画好以后,做好防护措施,让此画不腐不败,雨水不侵。悬于窦王谷高处,左右两边各书:恭贺晏帝,寿与天齐。若破此画,犹如此画。横批帝星再现。”

姬宁想:没有屏障,我便设一道“人心屏障”!倘若此画被破,则昭示着现任大晏帝寿元已满,谁破就是下一任大晏皇帝。

“好!”翁泗忍不住抚掌赞道。他看着眼前少年,心道:大晏帝生性多疑,随着前太子病死,七子夺嫡之争日益激烈,防备之心更甚,只要是有那个心思,谁也不敢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选择冒头。

此举无异于拿捏住蛇之七寸。

此外,窦王谷这个地方是有些出处的,前朝窦王爷曾在这儿亲自领兵打败如今的大晏帝,后当地百姓以他的名号命名。

此子,果然,后生可畏啊!

*

这场对谈持续了很长时间,终究宾客尽欢。临走之际,翁泗瞥了一眼窗外,池塘那里有着大片大片的海棠花,绚烂如血,一如既往地开得热烈。

他小心翼翼地掩上门,还是忍不住又笑了笑,笑容尚还挂在脸上,便听得身后一道温和女声:“先生,我还有话要对您说,请随我来。”

翁泗怔了一瞬后迅速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后,少女突然毫无征兆地转身。

阳光之下的她踱上了一层温柔的神色,有着美玉一般玲珑剔透的秀丽。她朝翁泗福了福身,行为举止端得是官家小姐静婉文雅的做派,眼神却不甚客气起来:

“先生,请您别逼他太紧。”

翁泗原本还在想这位王女殿下无事叫住他做什么,可听她说话语气,当下便有些不喜,但碍于身份,不好直接表露出来,于是只神清淡淡极为有礼地偏头回道:

“小姐,老夫原本也不想,可北境的百姓们等不起了,他多一刻游移,百姓就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一刻。”

少女视线淡淡投过去,笑看着他,只是那笑看上去实在有些冰冷,连带着眼角眉梢也微不可见地染上些许凉意:

“哥哥天资极高,只要他想,他会是整个天下最出色的世家子弟。我说的不是整个大夏,而是整个天下。”

她说这话时语调分明极为平淡,态度也很是温婉,可不知为何,翁泗硬生生从中听出来几分威胁的意味。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少女道,“如今先生既然已认哥哥为主,就应当谨遵本分,不可藏私!”

眼见对面的老人神情渐渐一寸寸地冷下来,少女彻底不打算装了,脸干脆彻底地僵下:“于家军,先生打算何时交出来?”

翁泗不满:“这本不应当是小姐一个闺阁女子可以过问…”

姬卿扬手打断他,她唇边的笑静婉中偏透着抹淡漠:“先生误会了,我并非以王女姬卿的身份在过问您,而是以定王府臣属的身份在恳请您。”

臣属?

恳请?

翁泗看着眼前人,忍不住喃喃出声:“你气质很像你母亲,但性情却很像你父亲…”剩下那句话,他没说出来。他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亦或者肯定是自己的错觉。

“可我不是他们,我不会是他们。”少女稚嫩的眉眼仿佛刻满了倔强,用无比肯定的语气道。

翁泗看着少女似乎非要一个答案不可的模样,良久以后,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北境的于家军,早已奉殿下为主。”从那数十名“刺客”死在他手下那刻起,他就已经是了。

老人说完便提步打算要走。

“先生,你说他们是于家军,那为何他们身上有那样的刺青…?”少女再度发声表示质疑,她可没忘那个刺客身上有独属大晏的标记呢!方才没问,是不想哥哥徒增烦恼罢了。

“ 那个,”听她提起,翁泗连忙解释道,“是当日得知于世章签了那鬼协定之后,那些真正的军人他们为了警醒自己时刻记得当日之辱,刻意弄上去的。

“可他们也来刺杀了哥哥,所以…”

话未说完,但看到翁泗脸上微妙的神情后,姬卿电光火石间瞬间明了,“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也是主动赴死?”

翁泗垂下眼:“他们知人微言轻,更知位低者言更轻,以数十人性命,为北境求得一线生机。小姐,他们死得瞑目。”

“先生…那…永平元年,于世章治下的北境,那般…那般……”身后那道女声此刻却有些轻缓,有些迟疑,“那百姓究竟是怎样生活的?”

“没有生活,”老人回话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平静,如一潭沉寂了很久的死水般波澜不惊,“因为没有生,所以没有活。因为生不起,活不起。”

再次迈出脚步的时候,老人神情极为复杂回头看了身后女子一眼,终是作了答:

“那个时候,北境——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伏尸处处。”

回头的那一眼,让姬卿懂了。

她懂了。

哥哥曾说,翁老身上有跟父亲一样的东西。

初时她不懂,也并不这样认为,现在她懂了。

她盯着那道花白的身影:翁老先生,你们宁肯背负易子而食的骂名,忍受饥饿,忍受困苦,忍受折磨,忍受原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宁愿这样都无一人想过反吗?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