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衫前些时候看见苏言时总觉得苏言很奇怪。
准确来讲是自从江南那次苏言耍酒疯之后,他在顾衫心中的形象逐渐走偏了。
顾衫怀疑苏言跟千机司有关系,而且渊源非同小可,但他不觉得一个成天摸鱼乱玩的侍郎能在千机司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不对不对,顾衫摇摇头,不能以自己的思维揣度他人,这个毛病他提醒自己好多次了,要改要改。
顾鑫海称帝之后,就更奇怪了,虽然朝堂之上奇怪的事情不少,但顾衫总是会忍不住留意一下苏言,看看这位兵部侍郎能作什么妖。
事实上,他什么妖都没作,可能唯一的就是消极怠工,不过他不是一直这样吗?顾衫觉得无所谓,就是那天在兵部,那个苏言,总是有点不对劲。
他觉得很陌生,虽然他与苏言一直算不上熟悉。
顾衫跟朝中任何一个官员一样,都对苏言不甚熟悉,连安仁也是,苏言对于他们来讲是陌生的,却偏偏生出一种“关系还不错”的想法。
其实顾衫也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对不对,只是那天的苏言身上没有那种味道,直到到苏府再见到苏言时,顾衫才又闻见了,那种属于苏言的气息。
但他一直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直到今天苏言撞在顾衫肩头,顾衫才分辨出那是什么味道————
淡淡的,书页的墨香和竹简的味道,跟他整日泡在兵部的文书里面倒也算是吻合。
但就是很特殊。
顾衫想着,总有一天会把苏言身上所有的秘密都扒出来。
他有毅力,也有信心做到这一步。
苏言单靠在门框那里,懒散道:“殿下找我到底有什么要事商议?”
顾衫抬手示意苏言坐下来,道:“我二哥的死,你有什么见解吗?”
苏言挑眉:“前太子殿下因为私藏军队,蓄意谋反,问斩有什么不对吗?”
“但那些军队不是太子的呢。”顾衫看着苏言,“你很清楚吧,那些军队是当今圣上的手笔。”
苏言道:“此话不可乱说,殿下。”
顾衫道:“你心里有答案。”
两人之间突然无语,良久,苏言才缓缓开口:“所以,殿下是想找我来确认什么?”
“无论是那天刺杀我的死士,还是进攻皇城的军队,他们的利益其实是一致的,也就是说,背后的人应该是同一个,那个人就是…………”顾衫没有接着往下说,但二人心知肚明。
顾衫很聪明,顾鑫海防他是真,想用他也是真,这二者交替而来有种说不清的尴尬感,偏偏外人来看这两位兄弟居然有种“兄友弟恭”的和睦感。
苏言没有接着说,顾衫接着道:“我一直怀疑你跟千机司有关系,我那位七弟也很感兴趣,苏言我有必要提醒你,他既然能拿出死士来追杀我,那他就能去追杀你,哪怕你跟千机司没有关系,但是他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苏言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殿下这是在提醒我吗?”
“你可以当这是提醒,但我更希望你小心。”顾衫道,“近日皇上与我谈论颇多,看得出来他有很多想法。”
苏言一听“很多想法”耳朵马上竖了起来,这可是探顾鑫海下一步走向的好时机,他当然不能错过。
顾衫注意到苏言的微表情,敲了一下苏言的头:“八卦的表情收一收。”
苏言被敲得大脑宕机,倒不是说顾衫敲的多重,而是这个举动………
兄弟,你有点暧昧了。
顾衫道:“我对你没什么隐瞒的,所以希望你知道什么也能告诉我。”
苏言道:“可是殿下,不是每个诚心都有回应的,我有自己想说和不想说的东西,这点还是不必强求了。”
顾衫似乎也没有对苏言抱希望,他道:“皇上打算在西域建条商道,毕竟水路飘忽不定,还时有风暴,陆地会好许多;还有他准备让枢密院造一些东西,据说现在图纸都出来了许多……不过如今国库暂时无法拿出那么多的钱,所以只能放下,等百姓休养生息再慢慢来。”
苏言一听差点笑出声:“这个‘休养生息’感觉不像是当今圣上会做出的决定啊。”
顾衫抿一口茶:“的确有点不像是。”
“所以。”苏言抬眼,“他决定是什么,提升收税的比列,还是铲除贪官污吏?”
“现在刚上位,需要民心,所以他打算让我帮忙,查出一些大头顺便铲除异己。”
苏言道:“听起来是很双赢,但是顾衫,你的命搞不好会搭进去。”苏言也喝了一口,顾衫的茶很好喝,苏言还是挺喜欢喝的,“现在留下的基本上都是老油条,还是心狠手辣的老油条,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半夜给你来一箭?”
顾衫忽然道:“虽说如此,但也比三十年前的要简单许多,起码,敌我分明。”
敌我分明。
苏言道:“殿下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
“三十年前的事情,苏侍郎一点也不知吗?”
苏言耸肩道:“我不过二十余岁,怎么知道三十前发生什么?怎么,殿下有兴趣一探究竟?”
“三十年前千机司与朝堂发生过……”顾衫用了个比较合适的措辞,“对峙。”
不过据苏言所知,这应该不是对峙那么简单。
那是基本上剑拔弩张,千机司的密信都快往皇帝桌上放着示威,皇帝也恨不得把千机司铲个底朝天。
苏言记得自己父亲什么德行,他若是想往朝廷之上安排人手,恐怕皇帝身边的位置都有千机司的渗入。
换位思考一下,顾深崇没疯算是三十年前年轻抗打击,但凡当时有一点破绽都能被千机司反杀。
不过苏言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父亲当时那么热衷于争权,乃至违反了千机司的初衷,据说最后是姒婕拿出密令才逼着苏长泰收手,此后千机司渐渐退出朝堂,直到苏言心血来潮来当个侍郎,这三十年来,千机司鲜有踏足朝廷的情况。
但苏言知道,三十年前的对峙直到现在都有着不可言说的后患,无论是南宫琅父亲的癫狂,还是江西负责人的轮班换代,乃至先帝对千机司如临大敌的模样,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如今顾衫旧事重提,是想做什么?
苏言表面云淡风轻:“什么样的组织敢与朝廷作对,我看这个千机司也是一群疯子。”
顾衫道:“默之你真这样以为?”
苏言反问:“那殿下以为如何?”
“你听说过周祈安老先生吗?”顾衫问道。
苏言道:“前任礼部尚书,我朝初部历法就是由周尚书一手操办,老先生涉猎颇广,就连城墙的设计都有他的一份,其姓名就刻在城墙上的功名榜上,算得上是一代大能,我怎会不知?”
顾衫道:“那你可知,周祈安为何而死?”
苏言道:“病死?不过殿下你既然这样问,那想必不是正常的病死了。”
“对外相传的确是病死,但是前些时日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顾衫道,“周家那晚周祈安于周夫人昏死在家中,就连他们的女儿和女婿也双双失踪,现场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苏言皱眉道:“所以?这跟三十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周宅之后就被夷为平地,什么都没有,这其实是一桩悬案,苏侍郎。”顾衫道,“我怀疑这件事,和千机司有关。”
苏言没有说话。
因为顾衫说的对。
在千机司记录的卷宗中,的确是苏长泰派人杀了周祈安和他夫人,至于他们的女儿………
周颂兰,千机司江西负责人。
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静养,最后难产而死。
这是千机司中关于周颂兰记录的一切,还有她的丈夫,楚桓——
植入千机蛊,三年后蛊毒发作,死亡。
人命化作几行墨迹,放置在无人问津的书柜中,或许除了苏言,再也无人翻阅。
顾衫看着苏言道:“你一直说你并非千机司中人,那你可否愿意与我一同暗查这桩案子?”
苏言道:“与其说查案,其实我更好奇殿下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我对千机司一直很感兴趣,默之。”顾衫道。
苏言摆摆手:“算了吧殿下,我只是一个每日按时点卯上班的小侍郎,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睡觉和休沐,实在没有精力参与这样的大事。殿下,您自求多福吧。”说罢起身往门口走去。
顾衫没有拦他,只是垂眸道:“那你说,千机司会杀我吗?”
苏言一愣,转身看向顾衫。
烛火下,顾衫墨色的瞳孔很认真地看着苏言,眼里面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苏言笑道:“殿下多虑,就算真追杀您,说不定刚好又被我撞上,救你一命呢。”
想到二人之前被追杀的种种,顾衫也笑了一声:“也是,算是我还欠你人情。”
苏言道:“不必说人情,让我少干点活就成。”说罢便潇洒地离开房间。
等到苏言走远,顾衫才松开了袖中握着的手,缓缓掏出一封信。
那是一封看着颇有些时日的信,但黑色的半碎山河纹仍清晰可见——这是顾衫在天一阁翻阅时找到的,真正的千机司密信。
“千机司苏氏一脉愿与皇室协力,共御外敌,此后,愿国泰民安,金瓯永驻,不必再支离破碎。”
这是不知前代几朝的遗物,但却印证了顾衫的许多猜想。
苏言,苏氏。
或许用不了很久,困扰顾衫的谜题,会有人亲手写上答案。
下一话写个副CP调节一下,好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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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