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曦的印象里,薛蒙从来都不会藏什么心事。
他的喜怒哀乐,会全部都原原本本的写在脸上,让人既不用揣测,也不用多费心机的试探。
可现在,当他清楚的看到薛蒙竟能把一个秘密不动声色的隐瞒两年,即使在真相揭露之际他也能继续用这幅神色自若的样子与自己讲话后,就再也没办法将那些怀疑从薛蒙的身上撇清。
无论是神武不见,还是前一阵子的鬼市,亦或者是那无聊又恶毒的拍卖会,这一切都与薛子明有着不可剥离的关系。
是啊,其实一切都很清楚,从他莫名其妙的在死生之巅醒来开始,姜曦就该在端倪中锁定薛子明的。
可自始至终他只是怀疑。
他只觉得薛蒙好像成熟了稳重了,头脑清楚,不再大惊小怪。
——而自动忽视了那些不同以往的、甚至可谓异常的情愫。
姜夜沉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的看走了眼。
曾经那些自诩的聪慧,在接二连三的失误前被击溃的一丝不剩。
姜曦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引导。
【你去哪儿了】
他难道要像对方这样,装作无事发生的继续与其相处吗?
自欺欺人,除了可笑还是可笑。
但薛蒙就在那盯着他,用稀松平常的神色,强压下了他的一身怒气。
让他只觉得可怕。
“你过来。”与被隐瞒的真相一样,姜曦同样没有察觉出薛子明的气色有什么不同。时至如今,薛蒙大限将至,而他就站在这里,却看不出任何的异常。姜曦突然就觉得恍惚,好像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探不到梦的边缘,只能抓住飞蝶的一羽“我给你看看。”
薛蒙看着他朝自己伸出手,知道他在说寿命的事情。
薛子明就很开心,向他解释说
“不是你看走眼,是我服过药了。”
突如其来的不真实感冲淡了姜曦的紧张。他站在原地,嗯了一声,把胳膊又放下。
这解答了他在衍城时,关于薛蒙用药的疑问。
所以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不然不会这么严丝合缝,原来一切都早已有迹可循。
他在心里木然的点了点头。
想起衍城,姜曦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的话题。
“你答应过的仙蜕,可有结果。”
他从昨天起就隐隐觉得薛蒙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包括他的假身份,包括他的各种动向。他现在有太多问题,但他只能试图保留。
自欺欺人可笑,却是目前不让气氛僵化的唯一办法。
对方的性格变得迷离,这感觉让他有点似曾相识。
——这是姜萧曾带给他的经验,他无意识的开始规避危险。
好在薛蒙没有打算完全说破这些事,似乎只要姜曦不提,他也就可以继续装下去。
“有”薛蒙很快的就道“这次出门,我发现衍城有你想要的东西。现在璇玑就在那里,经过审讯,已经找到了地下的三具仙蛻运回。你回去就能在偏室看到了。”
姜曦觉得,这是一句逼他入瓮的场面话。
他感到无奈,为什么时隔几月,他又落到这步境地。
于是姜曦不打算再遮掩了,这种绕弯让他觉得很累,而且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他叹了口气,开诚布公的意指“这件事与江澜无关。她现在在哪?”
薛蒙表现出一些诧异,就在姜曦预料到他要装傻的问‘什么江澜’的时候,薛蒙的话却转了个弯,也如实道“我没找见她。”
薛蒙这里很自然的没有提楼九儿的事,让姜夜沉瞬间明白了过去那段时日的捉弄。
果然。
姜曦的整个思维都是混乱的,他觉得自己说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话题就这么挨不着边儿的继续下去“楚晚宁呢,他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清楚了没有。”
薛蒙让他先坐下,可姜夜沉后退了几步。
薛蒙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你是怎么想的?”
“那就是我的想法。”姜曦吸了口气,心说最差也就是重蹈覆辙了,便没有换一种更委婉的方式“如果你拒绝,我就会采用自己的办法。”
“什么办法?”
薛蒙的手没有从那只山雀上离开。
他半倚在桌子角边,只留给姜曦一个侧身,手上在不停地摸着它的背毛,像是一个威胁。
薛蒙看着姜曦,很随意的质问道“我猜办法的最后是我再也见不到你。”
姜曦感受到威胁,但他仍然点头,承认道“对。”
忽然,薛蒙就叹了口气。
他浅浅的笑起来,说“不要这样,我答应你。”
姜曦看着他,把警惕藏在眼底,没有表态。
“我想跟你说一声抱歉,这是我一直都想说的。”薛蒙自己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其实这件事你知道了也好,这句话我忍了两年,今天终于能说出来了。”
姜夜沉对此其实没有太多的感触,好像是在看着别人的故事。
薛蒙继续说“姜曦你完全不用觉得别扭,这世间喜欢你的人多了去了,我也喜欢你,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不一样。”姜曦想都没想就拒绝,径直说“别人可以,但你不行。”
“不是这样的”薛蒙扭头看着他,很平静的解释“不是情|欲。我对你的喜欢,没有那么狭隘。”
“那你当时说的‘非我不娶’又是什么意思?”薛蒙的不温不火让姜曦有了一些底气,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把话摊开“这难道还不是情|欲吗?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是我。”
“开始不知道。”薛蒙面无表情的撒了个谎“后来才反应过来的。这能怪我吗?”
姜曦没说话。
“我都痛快的答应你了,这点事也不要斤斤计较了好吧。”薛蒙无奈的揉了揉头“但是我手上的事还没有办完,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这让姜夜沉没办法拒绝。
毕竟薛蒙的那些事,他似乎很难插手。
“我听说,雪凰出现在了一个拍卖会里。”姜曦问道“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薛蒙没正面回答,而是问“你现在需要它?”
这句话问的,让姜曦发现自己不能直接说需要。但他琢磨着薛蒙如果真的心怀歉意,那他这时提出要求,理应得到满足。就道“这是我的神武,即使不需要,它也应该在我手里。”
薛蒙就点头“那我给你。”
姜曦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直找寻未果的东西,竟会以这么一句话的形式讨要回来,他难以置信的问“雪凰在你那?”
薛蒙就跟他说“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
“那个拍卖会,是当时为了带你回来而设下的。当然,它现在的意义绝不仅限于此:三界的渗透只能平衡不能强行阻挡,这是我的想法,所以我做了。连同鬼市也是我的授意。”
薛蒙看着姜夜沉一脸复杂,摊手道“从现在起我对你没有任何秘密了。你有什么不满,我都可以改,行么?”
在他的手心中,赫然露出一只小鸟玩具。
它身上贴着羽毛,栩栩如生,只是银色的毛发早已被打湿,很是狼狈,又有些好笑。
姜曦还是看不透薛蒙。
但他决定要把事情问个清楚,尽管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事情。
“…好。”他说。
“走,那我带你去看看”薛蒙终于放下了那只把玩,起身,示意姜曦跟着他走“凤凰山新建了个园子,里面种了你要的药草。”
其实,薛蒙羞于承认的是,刚才他是真的很紧张。
就从姜曦推开门的那一瞬。
他怕姜曦对他大发雷霆、他怕自己劝不了姜曦留下、他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就会再也见不到他…
不过好在,姜曦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