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下修界数一数二的大酒宅,天和楼一改往日的客聚如潮,暂停对外,只专迎了这个仅十人有余的队伍。而自从这队人马踏进碑界的一瞬,在百姓敛容屏气的夹道而观中便生出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氛围。
此时楼里也是如此。
如果说薛蒙是他们所熟悉并敬仰的,他的到来让他们欣跃,那今日其他主角的光临则让他们感到微妙甚至是畏惧,窃语的骚动与先前拥戴的喧嚷足以反应这种差别。
圆桌上的人都没有什么笑意,侍从也无一例外都拘束不已,直至薛蒙说出那句“专程来吃饭的”,才让气氛变得稍微缓和。
菜品满桌后,整层楼除了乐师都被清场。静默片刻,姜萧率先开口,淡漠的质问道“如果不是金领事无意查到鬼市一事,敢问薛掌门还要包庇这些魔界妖人至何时?”
那金领事正是昔日薛正雍的同僚,上回薛蒙和墨微雨还在仙盟会上同他见过。那人容貌未怎么改变,腔调却油滑不少,这时候听姜萧拿自己当矛开场,赶忙顺带一嘴接道“如若不是正临我派门中盘库,发现账目有误,也断不能顺藤摸瓜,查出一些长老受到妖人蛊惑监守自盗。现如今这妖市已成规模,老夫担心如果不尽快剿清源头,怕待到其他门派皆步后尘,那后果必然覆水难收。”
其余人皆颔首同意,一大师又道“魔界之物善蛊惑人心,绝不可让这些妖物流通进来。昔日魔界大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我方伤亡不计其数,多少杰出后辈英勇就义。还有姜掌门的义父——孤月夜前掌门也险些遭受其害,这一悲剧不能重新上演。贼人敢伸出爪牙,我们就要及时扼住其要害。纵容不可取,包庇更是示弱!”
席间还有一个较为年轻的男人,据说是儒风门之后,但究其根源也无法分辨是哪个后,只道近年来的光复事业发展的蒸蒸日上,凭借原先根基已然有了一定位置。那华掌门直言直语的不做掩饰,上来就道“死生之巅的墨燃与魔界关系素来密切,不知这次是不是又与他有关?小薛掌门可要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免得重蹈那日覆辙。”
方才众人都不提墨微雨,就是因为当年围剿死生之巅逼死薛氏夫妇一事太过尴尬。他自以为是这事说出来有种威胁的意思,但话一出口,见其他人都无意接茬,也觉不对,于是自己又咳了两声,小声重复了一句“是吧?”
薛蒙含下一口温水,看他们都说完了,这才抬头迎着注视道“下修界与上修界的地域大小几近相当,上修界寸土寸金管辖明确,但下修界资源条件匮乏,门派力量薄弱,许多地方仍是匪民盘踞,单靠死生之巅难以完全涉及,这难道不在情理之中吗?再者墨燃数年前就与家师离开门派,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他与魔界是否有联系,一来我认为是没有的;二来,这也不在我需要掌控、或者说需要负责的范围之内。”
姜萧很快就接道“你倒是两句话把这些事撇的干干净净,那这鬼市在下修界开的红火,就与你死生之巅全然没有半点关系吗?”
薛蒙不以为然“当然没有。”
姜萧反问“很好,照你这个说法,那要是我们出人驻守你说的那些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或者直接叨扰楚前辈,你是不是也无权干涉?”
没人能料到孤月夜竟然连和气的样子都不装,竟在一开场就针锋相对。其他那几个人还怕刚才说的话太过分,现如今一听到姜萧直接就问到点子上,再见薛蒙一时语迟,心里无不窃喜。
薛蒙赶在一人想要开口前,以退为进“你说没错,但我并不认为你们一定可以做的更好。这里百姓多信任于我,平日大小事情也多来死生之巅寻得帮助。现在如果我贸然同意,到时候你们胡乱作为,扰得这里百姓人心惶惶,岂不给我平添麻烦?至于我家师,他是明理之人,你只要道明原委,有必要的话,他会见你。”
姜萧没有说话,那华掌门觉得有机可乘,跟姜萧对了一个眼色,得到默认后,借坡下驴道“这有何难,薛掌门尽管把有难处的郡县标示出来,大家各自认领一下,定个协议,这事不就圆满了吗?”
梅寒雪敲了敲桌子,神色透出不屑“我以为今日大家前来是共同商讨旧星城的鬼市,却没成想有的人是专门来分地的,果真是无利不起早。”
刚才说话的几个掌门耳尖一红,都要争辩,姜萧就替他们道“其实都是一回事。鬼市这次开在旧星城,下次也可能开在别的什么城,本质上这是下修界疏于管理的问题。若是开一间打一间,不是治标不治本吗?”
华掌门抚掌道“正是如此!”
“嗯,说的也是。”梅含雪刚一开口,就见薛蒙瞪他一眼,于是乎话锋一转又道“但好像也不是。哎,我是想说,劳烦姜掌门先动动筷子,咱们边吃边聊,省得饿着聊,聊出一股火星子味。”
姜萧没推脱,也算是给了昆仑宫面子,抬起筷子就道“大家请便。”
领导发话,席上的人就算再位高权重,也多少都得陪着吃几口。可奇怪的是,饭菜入口之后,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异样。
其他人夸不出来,只有梅含雪悄悄把肉丝吐掉后称赞道“这菜,秀色可餐。”
薛蒙也觉得奇怪,这菜色看起来似乎比先前好了很多,但味道实在怪异。他有点担心是不是有人投毒,就委婉道“大家也别光顾着吃菜了,不妨听听当地的曲子。”
乐曲奏响,方才的讨论也继续起来。
其实大局基本已经定在了开场的几句话里,接下来无非都是细节问题。大师带了下修界的地域图,薛蒙表现的有些为难,但又不得不圈画出一些地方,其中几人嫌不够多,又几轮游说,逼得薛蒙再加一番。
这期间姜萧没有说话,也没有要任何地域的意思,似乎他来只是为其他人挣得一些利益。就当大家都热火朝天无暇顾及其他时,姜萧突然提道“请屏后第三排最右边的女子单奏一曲。”
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但姜萧在这个场合特意提起,便不得不引起旁人的重视。
商讨声渐小,薛蒙用口型问了个“怎么了”
梅含雪悄悄告诉他“我好像也发现了,听刚才那些曲子的发声方向,那后面的位置应该是一个矩形阵列,但第三排的角落上,始终没有声音。”
薛蒙一惊,今天的场子除了他们,能留下的只有乐师。但一个乐师不会乐器,那她在这里的原由显然十分可疑,十有**是不怀好意之人临时混进来的。
演奏的曲子戛然而止,前厅众人的争辩也消停下来,锦丝坐在刚相识的楼姑娘旁边,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
她没想到隔着屏风也会被发现端倪,扭头看向替补九儿的女子,脸色极其难看。这女子看起来不是风尘之人,又怎么可能会摆弄这种玩意呢?或许她应该现在主动请罚,在宾客还没动怒之前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这样还有可能会免去一些责罚。
然而就在她下定决心之际,刚要起身,几个流畅的音符却突然地从身旁的琵琶弦上鸣出。
一首民间小调,余音婉转,别有风味。
众人听她真的会弹琵琶,神色都松缓下来,只有薛蒙若有所思,听出这曲似曾相识。曾经有个人告诉他,这曲子有个典故,叫《夜泊静澜》。
一大桌饭菜的诡异之处终于有了原委,薛蒙看了看几乎没动的菜品,再次提筷,转头热切的询问道“这菜不好吃吗?你们为什么不吃?”
话都说到这份上,今日便宜也占了不少,大家自然不好再说实话,姜萧刚要婉拒,薛蒙就看着他意有所指“既是我做东,这便算是死生之巅的家宴。家宴,何不多吃一点,以思故情。”
姜萧愣了愣,随即一点就通,提筷带动道“入乡随俗,确实不该剩。”
临行前,被迫光盘行动的一桌人吃的面如菜色。虽然薛蒙没有明说,但姜萧注意到薛蒙在听曲后的异样,故而多留了一会儿,寻到那主事,表示要见一下那琵琶女。
主事对上午的事已有了解,他知道那楼姑娘有点来历,县掌事明面上碍于兄弟的关系只得供着,但实际恨不得除之后快。主事想了想,就违了规矩把姜萧带去乐女的休息室外,确定女子还在屋里,便请姜萧去挑选。
“不过都是些坊间女子,您若有意,直接带人离开也未尝不可啊。能被您挑中,岂不是几辈子修来的大福气。”
他原想的是,这楼姓女子姿色非常,要是姜萧能相中,也算是借刀杀人,给主家清了麻烦。但没想到,对方只是在窗子缝隙里看了一眼,便赏了件玉器径直离开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另一边薛蒙就很头疼。
方才不过是压了口气儿的功夫,临水就划归给了那姓华的王八蛋。这原本都在计划之中,倒也没什么,可他忘了师尊跟墨燃去魔界未归,不凑巧那口子就开在临水。如果真的走背点,他俩出来的时候给人家看见了,不就是等同于被抓个现行吗。所以他打算现在尽快去临水一趟,但又想着姜曦在这,最好把对方先支走,免得生事。
门被敲了两下。
薛蒙要张口阻止来着,门却直接开了,一高挑女子直接抱着琵琶走进来,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薛子明乐了,阴郁一扫而空,甚至心里还有点美。刚刚想的好好儿的,这会真见到人又舍不得推开了。
“楼姑娘?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