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停歇小荷尖儿，一声锣鼓响，蓬莱仙会便在此时节拉开帷幕。
万人空巷，几乎全京城的百姓都来凑个热闹。陈五窝在自己的摊位里，和面食铺子的老板各自脚踩一矮方凳，环臂胸前伸着脖子，望向大街中央的比武台。
面食铺的老板那日也受了波及，这段日子处于无法经营的状态。陈五空手套白狼，以一半的租金，把自己免费得来的摊位腾出一半出租给他。面食铺老板那叫一个感激涕零，隔壁的小兄弟愿意把自己的黄金铺位让出一半，还没有坐地起价。
陈家四郎，实乃仁商呐！
陈五内心沾沾自喜，白得了铺位又能大赚一笔，她可真是个聪明的奸商。
比武台上，孤老前辈沉声诵读着此届大赛的各类事项，一旁架设的选手看台上，各大门派、游侠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陈五和面食铺老板看得正起劲，一道声音从旁传来：“店家，可有什么推荐？”
“牌子在下头。”陈五回道，脑袋依旧伸着，“客官喝啥自己看看。”
“那就……”声音略一思考，声线温润，复又响起，“劳烦来一碗乌梅紫苏茶。”
“店家？”
啧，阿武呢，这小崽子跑哪里去了？来客人了也不招呼。
陈五快速瞄了一眼，看见摊位前的男子，一时错愕：“留……留大人？”
陈五跳下凳子，表情是止不住的吃惊。
留政文穿着简约的玄色长衫，噙着一抹温雅的笑：“今日休沐，遂来凑凑热闹。”
陈五舀上一海碗的茶，忙招呼留政文进铺子里面。
今日外头实在人挤人，她都无法将桌椅摆放出去。可铺子里面的空间也有限，陈五想都不想，二话不说用袖子蹭了蹭方才自己踩过的方凳，笑呵呵地示意留政文就坐。又腾出一只手拽住面食铺老板的胳膊，一把把他撸下来。随即衣袖继续擦了擦凳面，把装了乌梅饮的海碗搁在上面。
“大人，请。”
“哎哎哎，陈四郎，你拉客薅我作甚。”面食铺老板抗议，他刚正看得起劲呢。
“小声些，莫粗鲁！”陈五把他拉到一旁，眼神瞥向留政文，认真道，“这位是留大人。”
面食铺老板继续抗议着，啥刘大人啊，和他一个卖面条馄饨糕点的有何关系。
陈五几乎是对着他的耳朵低吼：“是那个明桢十八年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你之前还说，要给你儿子床前挂他画像的那个留政文！”
面食铺老板愣了一下，表情骤变。快走几步冲到留政文面前，只见他眼神坚毅，拍了拍衣袖，挺着腰杆，颔首作揖。陈五一惊，邻居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商户，啥时候变得这般知书达理了。
“嘿嘿嘿，留大人幸会幸会！真文曲星下凡呐。咱还是头一次见着。”面食铺老板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陈五扶额。她上前一步顶开对方，对留政文道：“留大人也懂武学？”
留政文摇了下头，“略懂一二的拳脚功夫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蓦地，他冲陈五调皮眨眼，“不过试问天下男子，谁不曾畅想过执剑走天涯，行侠仗义的江湖人生呢。”
留政文长叹一声，颇为遗憾此生无缘江湖。
懂了，男人至死是少年嘛！
陈五眼珠子一转，道：“嗨，眼下大人也是畅游在这江湖之中啊。何来遗憾之说？”
面食铺老板在一旁插嘴：“你可拉倒吧，留大人可是朝廷大官，走什么江湖。”
“留大人的江湖，”陈五眸光带笑，“不正是在这庙堂之中嘛。”
留政文神情微动，他抬眸看向陈五。
陈五还在和面食铺老板争论不休。
面食铺老板：“留大人要的是江湖，江湖你懂吗！”
陈五回怼：“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咋滴，朝堂不是江湖啊？”
留政文眼含笑意，端起海碗啜饮一口。
居庙堂之高，纸笔为刃，口诛笔伐。做一名朝堂之中的侠客吗？这倒是个有趣的解释。
留政文喝完茶饮，他再看向陈五。方才喋喋不休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两位老板已停止了纷争，哥俩好起来，搭着肩一齐望着外头。原是比武正式开赛了，第一场比试打得正激烈。比武台上打得热闹，底下观众也看的热闹。有钱的看客不挤这热闹，去附近酒楼租了最佳观赏区，品酒看赛。没钱的直接挤在场外拍手叫好。
人群人挤着人，摩肩接踵的……
一名挑担的老翁路过，想穿过人群，奈何人实在多。后腰被一手肘无意一撞，整个人倒在地上，扁担里的货物也滚翻出来。
老翁愤愤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啊！”
他的声音被鼎沸的喝彩声淹没，老翁更生气了：“看看看！劳什子的比武有啥可看的，城外都闹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情在里头看。”
老翁旁的人显然是听见了，一个壮汉有点不爽道：“不喜看就走，在这瞎叨叨什么！”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都瞎了眼呐！”老翁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城外流民都闹成啥样了，京城里头还搞这出，什么仙人大会？打打杀杀的，有这闲工夫咋不去安顿好暴动的流民去！”
“哎我说，你这老登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回嘴的壮汉显然也是个暴脾气，流民与他何干，那是官府的事。他立即撸起袖子一副冲上阵准备干架的姿态。
拳头在老翁半尺的位置堪堪停住，壮汉愣了，下意识低头。只见左右两条胳膊被两名陌生人分别架住。
陈五和面食铺老板冲他笑得一脸灿烂。
陈五：“客官，消消气消消气，和气生财呀！”
面食铺老板：“就是，男子汉大丈夫，和老人家置喙啥。”
壮汉双手都被架着动弹不得，满脸的茫然，这两货是谁？
在方才壮汉和老翁的言语冲突即将上升为肢体冲突那一刻，陈五和面食铺老板一对视。糟糕，要坏事！俩人二话不说就冲出去。在他俩的黄金铺子的正门口闹矛盾，那是影响他俩接下来的生意。
留政文从铺子里走出，弯腰扶起老翁。
他背对着陈五等人，只听见那壮汉大声嚷着这老登实在可恶。陈五突然压低声线，面容严肃，问壮汉可知身后扶老翁的那名年轻郎君是谁。
留政文竖起耳朵，这事怎和他扯上关系了？
“是留大人哟。”面食铺老板压着嗓子，抑制不住他的欣喜。
男子更懵了，什么刘大人王大人马大人的，天皇老子大人来了都……
“是那位年仅十四就高中状元的留政文哟。”陈五打断他，幽幽道。
整个大启，开国至今，十五岁以下，只出过这一位年轻有为，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凡是家中有儿郎念书考科举的，谁不知这位文曲星。做父母的都恨不得把他的画像挂至墙上，每日顶礼膜拜，保佑自家孩儿高中。
壮汉家中小郎刚满三岁，正是要去私塾拜师习字的年纪。他搓搓手，原先的火气全没了，眼底全是和面食铺老板一样的欣喜雀跃，忙问：“是连中三元的留大神童吗？”
陈五郑重点头。
壮汉欣喜若狂。老天呀，这是什么运气啊，他居然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文曲星下凡！他可得留个好形象给留大人了。
壮汉急走几步，把老翁散落一地的货物一一捡起，把扁担塞进老翁的手中，一脸诚恳道：“老人家，方才对不住了。您哪撞疼了，来，先在边上歇息一会儿，我帮您挑这担子。”
留政文瞳孔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壮汉扶着老翁在陈五顺势拿出的方凳上坐下，他又满眼希冀的快步走向留政文。
留政文：“？”
壮汉擦擦手，对着留政文那是一个虔诚的作揖：“留大人好！”
留政文：“……”
他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号还有此等威力。
看着壮汉一手挑着担子，一手搀扶着老翁，还一步三回头地回望过来。
留政文冲他微笑，嘴角挤出一句：“陈老板。”
陈五不明所以。
留政文：“你是如何想到用这法子化解干戈？”
都是头次见面的陌生人，陈五是如何知晓壮汉家中有适龄启蒙的孩童，还搬出留政文的事迹来，若是换一个不以功名为目标的人，这套话术根本不管用。
“对啊，陈四郎，你咋知道的？”面食铺老板探过来。
“方才他在你这买了糯米饼。”陈五没好气道，“你没看见？”
“这么多人我哪还记得。”
自己的客人都不记得，陈五冲面食铺老板翻白眼。
“他还专门问了一嘴，三岁孩童可食否。我见他掏钱时，衣兜里有截冒出来的毛笔，那尺寸，一看便是给刚习字的孩童的。”
“哟，你这对招子厉害哈，这都能被你发现了！”
“察言观色懂不懂。”
留政文看着陈五一脸洋洋得意，被他俩的气氛感染，不免跟着心情愉悦起来。
陈家四郎，的确有点意思。
“留大人。”陌生的声音突兀响起。
众人皆把视线投向陌生人，那是一名男童，约莫才十岁出头。
这是谁家的小厮？
陈五望去，男童虽是仆从的打扮，可身上的衣物用的是昂贵的绸缎。
“留大人好，我家郎君有请。”小厮对着留政文认真行礼，说罢，双手捧着一个东西递于留政文跟前。
留政文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过，嘴上一笑：“原来是叶郎君。”
陈五在一旁偷偷眯眼打量，男童手上的东西好似个玉牌。见留政文回话后，对方又迅速地拢回衣袖内。
“郎君今日在隔壁酒楼观摩蓬莱仙会，方才瞧见留大人在此处，遂派我来邀请大人上去一聚。”
小厮面朝陈五，也是颔首作揖，“叶郎君说，陈老板要是得空，也请一并去坐坐。”
在场的所有人视线齐向陈五望去。
我？陈五指向自己，她何时认识什么叶郎君了。
“那你家郎君是否有说，还有一位单老板，也需要去坐坐呢。”面食铺老板挤上前来，笑嘻嘻地问道。隔壁的酒楼可是绝佳观赏位，他也想去凑凑热闹。
小厮面对突兀插嘴的面食铺老板毫无委婉，直言道：“我家郎君说了，邀请的是留大人和陈老板。”
好，就他是多余的。面食铺老板一屁股坐回方凳。
俩人跟着小厮亦步亦趋。
陈五低头踩着楼梯，身旁的留政文放缓了脚步。
“陈老板。”
留政文留意着前方的小厮，声音尽量放得很低，他小声道：“等会进去后，切莫多言。”
放心，陈五挑眉，示意留政文放宽心。来邀请人的小厮一看就绝非寻常人家的下人，可见主子非富即贵。
他们被引到雅间的阅台，只见四人分别坐于栏前的几张桌案旁，皆望着不远处的比武台。小厮作揖退至一边，道客已至。
陈五顿住了，她与斜靠着横栏，手里抛着苹果的叶璟清大眼瞪着小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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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男人至死是少年